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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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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天亮的时候才歇住,院子里青砖地上汪着一层薄薄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
程昀起得早,收拾完后站在柜子前翻了好一会儿,从底下拽出一件深棕色大衣,厚实的呢料子,她抖了抖,递给林晚棠:“穿上吧,外头凉。”
林晚棠接过来披在身上,袖口长出一截,翻了两折才露出手来,低头闻了一下,是新料子的气味,带着一点熨烫过的余温。
她抬眼看了程昀一眼,把大衣裹紧了,弯腰换了一双鞋。
程昀又从抽屉里翻出那沓照片,挑了两张签上名,塞进口袋里。照相馆老板多送了几张,之前方玉成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提过的签名照,那时候她还没拍过,今天正好把这桩承诺兑现了。
她又从柜子顶上取下一只纸盒——是昨天让阿洪去城南那家老茶庄时买的,一罐上好的狮峰龙井,用红纸封了口,扎着细绳。方玉成爱喝茶,这盒好茶是专门为拜访他而买的。
两个人出了门,街上的湿气还没散尽,空气里有股泥土和枯叶混在一起的味道。程昀凭着上次送方语筠的路线,大致记得方玉成家的位置,在巷口招了一辆黄包车,报了地名,车夫应了一声,拉着两个人穿过大半个锦城。
到了那排青砖小楼跟前,程昀付了车钱,两个人下了车。院门漆黑,铁环扣着,程昀上前敲了几下。门很快就开了,方玉成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衫,头发梳的整齐。
他看见程昀,眼睛里浮起笑意,又见林晚棠站在旁边,忙侧身让路,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快快快,程老板、林老板,快请进。我刚才在二楼就看见你们了,想着是不是你们,赶忙下来开了门。”
程昀和林晚棠进了院子,院子里的青砖地面被雨洗过,缝隙里汪着一层薄薄的积水,浅浅的青苔沿着砖缝长出来,在灰白的日光底下泛着暗绿的光。
院子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叶子被雨打得发亮,风一吹窸窸窣窣地响。
方玉成在前面引路,一边往里走,一边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阿姨——来客人了,中午把昨天拿回来的螃蟹蒸上。”一个穿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朝程昀和林晚棠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林晚棠跟在程昀身侧,手在衣袖底下轻轻拉了一下程昀的衣角,程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手指在袖口底下回握了她一下,很快松开了。
程昀提着手中的袋子,“方科长,一点心意。上次听你说爱喝茶,正好路过城南老茶庄,看到有好的狮峰龙井,就带了一盒。”
他笑着接过去,又故意板了一下脸:“以后可不许带这些东西了,人来就是给我面子,带这些礼物,太见外了。”说着顺手递给了一旁的佣人。
方玉成引她们进了会客厅,一面走一面说:“我是许久没见林小姐了,上回还是在台下看您和程老板唱《梁祝》的时候。后来工作忙,很少去戏院了。”他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晚棠在沙发上坐下来,方玉成的话落在她耳朵里,她心里明白——他说的“后来”,正是她和程昀很少搭戏的那段日子。她面上笑着,没有把这话接长,“我是第一次见您,没想到您对我有印象。
“林小姐说笑了。”方玉成坐在对面,一边沏茶一边说,“整个锦城,就您和程老板一起登上的那期报纸,卖得最快。谁能不知道您呢?”他把茶推过来,又把茶几上一摊文件拢了拢,收进抽屉里,“而且啊,我那个发小李金裕,最喜欢您的戏了。只是他最近也忙,没空来。”
“那天我们去见了李律师,他帮我们看了合同的事。”
“哦?”方玉成笑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是不是说小妹给程老板牵线品牌的事?”
程昀点了一下头,“是。”她心里想着,方玉成果然聪明,几个关键词就把事情串起来了。
方玉成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笑了一下,语气随意:“我那个小妹,太中意你了。”
程昀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瞬,目光不自觉地往林晚棠那边偏了一下。林晚棠正低头喝茶,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仿佛那句话只是风吹过耳边。可她端着杯子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今天也在,正在楼上睡大觉呢。”正说着,佣人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方玉成往程昀和林晚棠面前推了推,“这几日的枇杷熟了,你俩尝尝。”
程昀吃了一块,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突然想到装在身上的照片,随即把签好名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方玉成面前,“方科长,这是上次照相馆拍的,您留个纪念。”
方玉成拿起来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收进抽屉里,“程老板有心了,我这个夫人啊,看到了得开心的不得了。”
程昀又说道:“特别感谢交通运务总司的邀请,如果没有方科长,我哪能攀上方司长。”
方玉成摆了摆手,把茶杯放下,“程老板,您太谦虚了,您要是不优秀,我和小妹就是再极力推荐,家父也不会同意让您登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您和金都会那场答谢会配合得也好,下面反响很好。”
“我在金都会正式表演之前,有幸和方司长吃了顿饭。”程昀说。
“小妹说了。”方玉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她当时不知道你也要去吃午饭。”
话音刚落,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方语筠穿着一身月白色睡袍,头发松松地挽着,赤脚踩着一双软拖鞋,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看见会客厅里坐着人,先是歪了一下头,认出来是程昀之后,脸上的笑意像一盏灯被拧亮了,快步走过来,等走到跟前,又看见程昀旁边坐着林晚棠,笑意微微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这才几点,就上客了。”她说着,径直走到程昀旁边坐下,身子往她那边一靠,柔软的布料贴着程昀的胳膊,带着刚起床的温热。
“怎么?迫不及待地想见我?”她偏着头看程昀,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
林晚棠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她脸上还是那副神色,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但她听见那句话落在耳边,尤其是“迫不及待”四个字时,像针尖一样扎过来。
方语筠像是才注意到她,偏过头去,越过中间那一小段距离,看着林晚棠:“林小姐,我和程老板分开那天说的,回了这边要请你们俩吃饭。”她说得十分自然。
方玉成在一旁接了话:“今天正合适,我已经让阿姨把螃蟹蒸上了。”
林晚棠弯了一下嘴角:“那真是麻烦方科长和方小姐了。”
方语筠像是没有听出那层客气底下的距离,又把身子往程昀那边靠了靠。程昀感觉到她肩膀的重量,不自觉地往林晚棠那边偏了偏,像是在找一个平衡点。
这时屋内的电话声传来。
方玉成面带歉意示意二人,他起身去接电话,走到了书桌那边。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方语筠不紧不慢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随意,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一圈一圈荡开:“程老板,你把林小姐挤到哪里去了?”
她笑着,随口道,“那晚在房间你都不躲,现在你躲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林晚棠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她没有转头看程昀,目光还落在茶几上的果盘里,看着那几颗枇杷黄澄澄地堆在白瓷盘里,像是忽然对那盘水果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她心里有东西翻了一下,程昀回来这么多天,一个字都没有提过这件事。她是信任程昀的,但以方语筠的身份,犯不着拿这种事编瞎话。可程昀为什么要瞒她?是怕她多想,还是觉得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说——她没有再往下想,把那个念头截住了。
她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放下杯子,转过脸来,看了程昀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质问,也没有责怪,只是平平静静的,像在等一个答案。
程昀的眉头皱起来,声音也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没有回旋余地的意味,“方小姐,这是在你家,请注意言行。”
方语筠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可随即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笑容更深了一些,目光从程昀脸上收回来,转向林晚棠,话却是对两个人一起说的:“我懂,这种事情,还是不说的为好。”
她站起来,拢了一下睡袍的领口,半身越过程昀,在林晚棠面前停了一下,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块枇杷,“林小姐,我先失陪一下。”
她说完,转身往楼上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睡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了一截,在楼梯拐角消失之前她又回头看了程昀一眼,笑着转身上去了。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方玉成还在书桌那边接电话,背对着她们,听不见这边说了什么。
程昀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她能感觉到林晚棠的目光还落在她侧脸上,她想开口解释,话已经涌到嘴边了,喉结动了一下。
林晚棠先她一步开口了:“回去再说。”
四个字,不高不低,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可那四个字落下来的地方,程昀知道那里原本该有别的东西——也许是追问,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林晚棠把那些东西都压住了。
程昀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轻轻“嗯”了一声。
林晚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偏过头朝书桌那边看了一眼。方玉成还在接电话,背对着她们,偶尔点一下头,听不清在说什么。
“方科长这通电话还挺长的。”她的语气淡淡的,可落到程昀耳朵里,这话是有其他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