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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程 ...


  •   程昀心里的那点不安,早已经被昨夜的温存冲散了。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侧躺着看了好一会儿林晚棠的睡脸——眉毛舒展着,嘴角微微向上,呼吸匀匀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还没等她再闭眼,门就被人擂响了,很急,一声接一声,像是出了什么大事。林晚棠被吵醒了,眼皮动了动,含糊地哼了一声。程昀坐起来,把她往被子里按了按,披了件外套下了床。她拉开门,秦晚站在门口,她的头发没有梳,在头顶胡乱揪了一把,衣服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一边高一边低,整个人像是从被窝里被什么钩子一下子拽出来的。

      她嘴唇动了动,先看了一眼程昀的脸,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半寸,停在她锁骨下方那块皮肤上。

      一道红痕,紫中带红,在清晨的自然光线下清清楚楚。

      秦晚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用力拽上来,重新落到程昀眼睛上。

      “那个急事儿,”秦晚的声音压得很低,“方芸吞药了,正在济民医院洗着胃呢。”

      程昀愣了一瞬,没有多问,随即转身去拿外套,“我们这就过去,你先去。”

      秦晚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程昀关上门,回身看见林晚棠已经坐起来了,被子拢在胸口,神色很清醒,那两句话她应该全听见了。

      程昀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衣裳,又给林晚棠围了一条围巾——寒露刚过没几天,早晨的风已经从凉变成了冷。

      二人出了门,这个点儿街上没什么人,早起的菜贩在路边摆摊,青菜上还挂着水珠。两个人一路没有多说话,程昀步子快,林晚棠走在她旁边,步子也不慢。

      到了医院门口,天已经亮透了。门廊下站着几个人,周班主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卷被手指捻得变了形。

      小包和另外两个年轻演员靠墙站着,脸上都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茫然。秦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眼眶底下一层青灰色。

      “怎么样了?”程昀问。

      “灌了肠,洗了胃,”秦晚说,“这会儿人醒了,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就是身子虚得很,得养一段日子。”

      “怎么回事?”程昀皱眉问道。

      秦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林晚棠,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她靠着墙,把手揣进袖筒里,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上午一个女的来闹,说是小魏的老相好。”她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气,又像是替方芸觉得不值,“在门口跟方芸吵了一架,方芸听完她的话,把小魏的整瓶药都咽了。”

      程昀的眉头拧起来,半晌没有说话。

      秦晚说着细节,“那女的说小魏在老家跟她定过终身,还是在城隍爷面前定的。自从几个月前小魏病了就没寄钱去了,这就找上门来要说法了,方芸本来就憔悴,一听这话连站都站不住了。小魏听见外面吵,醒了,迷迷糊糊叫了那女的名字一声——方芸转身就把药全吞了。”

      林晚棠盯着对面墙上的白灰墙面,“小魏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她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失望,“看不出来。”

      秦晚也跟着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从林晚棠身上移开,不由自主地又往程昀那边偏了一偏。

      她看见程昀衬衣领口微微敞着,在左锁骨与脖子交界的地方,那抹红痕十分惹眼,秦晚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过去,把程昀的领子扣上了。

      林晚棠站在旁边,目光从墙上收回来,落在程昀的领口上。

      她看见了,看见了秦晚扣上去的那颗扣子,看见了那一道痕从领口边缘隐隐透出来的边。她的耳朵慢慢红了,像是一层薄薄的血色从耳根升上来,她偏过头去,看着远处。那一抹红痕是昨夜留下的——那是她对程昀的报复,除了这一处,程昀身上还有好几处。

      “那女的呢?”程昀问。

      秦晚的手收了回来,目光已经重新落到了走廊尽头。她像是没有看见那道痕,自然地把话题又接上了,语气同刚才一样。

      “不知道。”秦晚说,“邻居说她跟着来了医院,可到了医院乱成一片,大家心思都在方芸身上,再找就没影了。”

      林晚棠一直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像在想什么。

      她问道,“孩子呢?”

      “邻居家的大爷大娘管着呢。”秦晚说。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大夫从病房里出来了,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面容平静,说话不急不躁。“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这几天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这时周班主从窗口那边走回来,她已经把住院费和治疗费都缴了。她耳朵后面夹着那根没点的烟,在几个人面前站定,神情略显严肃,她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留两个人看着就行,现在方芸还醒不来,剩下的人该干嘛干嘛去。”

      程昀和林晚棠、秦晚三个人出了医院,往方芸家的方向走。

      清晨的巷子窄得很,两排房顶之间的天只有一线,日光照不进来,凉飕飕的。

      方芸家的门虚掩着,秦晚推了一下就开了。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小魏还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色灰白,嘴唇干得起皮。

      他床边坐着一个女的,年纪不大,头发乱着,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像是刚哭过。

      秦晚一眼看见她,嗓门就上来了:“你还好意思来?”

      那女的腾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一只搪瓷缸子就砸了过来。秦晚侧身躲了一下,缸子砸在门框上,铛的一声在地上滚了两圈,水洒了一地。

      秦晚两步跨过去,一把夺下她手里正要扔过来的另一只碗:“你有毛病吧!”

      程昀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小魏。

      小魏瘦得厉害,脸颊塌了下去,眼窝深陷,像是一架骨架上面蒙了一层皮。程昀叫了他一声,声音不高:“小魏,这是怎么回事?”

      小魏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我的错……”

      眼泪从他的眼角慢慢淌下来,顺着颧骨滑进枕头里,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我对不起兰秀,更对不起方芸。”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攒一口气才能多说出几个字。他说他以前在老家确实跟那个女的,他叫她兰秀,有过一段,那时候还不认识方芸,两个人年轻不懂事,还在城隍庙里拜过,说过要在一起,后来她有了身孕,只是孩子没留住。再后来他到城里做工,遇见了方芸,觉得方芸踏实,家境也过得去,就渐渐跟那边断了。可兰秀家里穷,他后来又断断续续寄过几回钱,都瞒着方芸,不敢让她知道。

      几个月前他胃病发作,没力气再做工了,钱也就这么断了。

      兰秀等不到钱,于是找上门来了。

      他说完这些话,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光了,闭了眼,嘴唇还在微微发抖。那个女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也没有再闹了,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在忍。

      程昀站在那里,心里浮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方芸在戏台上那样卖力地唱、卖力地演,想起她在排练厅红着眼睛说“我快撑不住了”。她为了这个躺在床上的男人,为了这个家,连戏都不怎么唱了,如今才知道他在外边还欠着一笔这样的旧账。

      程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屋子。

      林晚棠和秦晚跟出来,把门带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的围巾又攥紧了一些。

      三个人又去隔壁看了看孩子。

      一对老夫妻正在给孩子喂米汤,碗里是白稠稠的米糊,孩子坐在椅子上,乖乖地张嘴,喝一口咽一口。

      程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放在桌上,“大爷,我们是方芸一个班子的,孩子先拜托您二位照顾了。”

      大爷连忙摆手推辞,程昀没有多说话,默默把票子往桌上一搁,转身走了。

      林晚棠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正含着勺子,一双眼睛圆圆的,看着门口的几个大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回到医院的时候,方芸已经醒了,她靠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水洗过又晾干的纸,眼圈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程昀在床边坐下来,方芸转过头来看她,她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方芸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三个人就坐在床边,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方芸的声音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为了他……舍弃了多少。”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攒一口气,把那口气用完了之后才说出最后那句话:“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日光移了一寸,从窗台上挪到了地面上。程昀坐在床边,想着方芸的事,想着小魏的事,想着那个坐在椅子上乖乖喝米汤的孩子。桩桩件件叠在一起,像村里人说的那样——人命里的苦,从来不单来,总是牵着一串。

      没一会儿方芸已经睡着了,程昀走出病房的时候,提前出病房的秦晚和林晚棠正靠在走廊的墙边等着。

      走廊里的灯罩上蒙了一层灰,光昏昏的,照不透整条走廊。

      小包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在三个人面前站住了。她看了看程昀,又看了看林晚棠和秦晚,开口道:“抽血检验出来了,没什么大碍。”

      程昀轻轻拍了拍她的臂膀,“辛苦。”

      日光从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落了窄窄一条在地上,照不亮整条走廊。

      程昀看着小包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走到哪里都有说不清的事,走到哪里都有还不了的债。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林晚棠,林晚棠正靠在墙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树梢上,安静得像一棵长在墙角的树。

      秦晚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程昀,又看了看林晚棠,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她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走吧。”

      程昀点头,拉上林晚棠,三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三个人各要了一碗面。秦晚埋头吃,偶尔抬头看看程昀,又看看林晚棠,像是想从两个人之间的安静里找出什么其他端倪来。

      程昀和林晚棠各自低头吃着,筷子和碗沿碰出细碎的声响,偶尔交换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吃完饭后三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远远就看见班子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漆面锃亮。汽车上下来一个很熟悉的身影——方语筠。

      秦晚看了一眼,嘴里念叨了一句:“你说都是姓方的,怎么差距这么大。”

      方语筠穿着一件浅灰色大衣,头发挽得利利落落。她站在车旁边,正和王女士说着什么,李金裕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手里夹着一只公文包。

      而在她们身后的一辆车旁,几个扛箱子的小伙子正从后备箱里把五只大箱子抬下来,沉甸甸地搁在院门口的地上。

      方语筠看见三个人从巷口走过来,冲她们招了一下手,等着她们走近,“程老板,林小姐,秦小姐。”她一一打过招呼,目光在程昀和林晚棠之间停了一瞬。秦晚高声应了一声,她寻思这么大一个千金喊她,她怎么也得积极响应。

      这时院内传来周班主的声音,“方小姐,李律师,有失远迎。”她快步迎出来,脸上带着笑。

      方语筠转过身去,朝她笑了一下:“是我们没有提前告知,让周班主有点措手不及了。”

      她侧身便自然地介绍身边的王女士,“这位是艾美时计的王女士,品牌的负责人。”又转向王女士,“这位是周班主,青玉班的负责人。”

      王女士伸出手,中文说得流利:“周班主好。”

      周班主和她握了握手,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位头一回见面的外国女人,比程昀描述的更为精干一些,“王女士,欢迎欢迎。”

      周班主做了个请的手势,迎着几人进去。

      林晚棠在院子中间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程昀一眼。

      程昀正站在方语筠旁边,侧着头听她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

      林晚棠收回目光,拉了秦晚一把,低声说:“走,去排练厅。”秦晚被她拉着往排练厅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程昀和一行人进了周班主的办公室。

      屋里地方不大,除了方语筠、王女士、李金裕,还有那几个扛箱子的小伙子挤在墙角,一时显得格外拥挤。

      阿洪搬了几把椅子进来,又退出去带上了门。

      周班主招呼大家坐下,“实在是简陋得很,会议室正占着,大家将就一下。”隔着墙,隐约能听见苏云卿的唱腔断断续续地透过来。

      方语筠慢慢从包里取出两份合同,摆在周班主和程昀面前,“今天来,是趁着王女士在锦城,我们谈一下腕表代言的事。合同在这里,昨天已经让李律师过了一遍,二位可以再翻翻。”

      程昀拿起合同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很慢,确实大致上和那日李金裕在律所说的差不多。她翻到活动安排的条款时眉头皱了一下:“我们的合约从明年一月起。”

      她顿了顿,“这里写的不定期活动,跟班子的排班要怎么协调?”她又往后翻了两页,片刻后才道,“咱们签的是腕表,怎么看着像个卖身契?我又得配合这又得配合那的。”

      王女士听了也不急,笑了一下,“程老板,您和班子有合约吗?”

      程昀皱着眉,周班主抢先接了一句,“算是有的,每月拿包银。”

      王女士不紧不慢地说道,“没有书面合同和落款签章的话,在法律层面上,您是自由人,从法律上说不冲突。”

      程昀把合同合上,往桌上一搁:“卖身契的话我不签。戏还唱不完呢,就得来回跑着去站台,这让同行怎么看我?不得笑话死我。”

      李金裕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实在,“程老板,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您这是在锦城开先河。后面的人想签还不一定有机会。”

      程昀挑挑眉,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何以见得?”

      方语筠被她这副模样逗笑,这家伙,回了自己的地盘,摆上小谱了,“省协会给你做担保,这会是常态。”

      周班主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金额上,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那几个零她在心里也数了好几遍,这么多钱,几乎顶得上班子一年的开销了。

      王女士像是捕捉到了她的细微动作和心思,主动补了一句:“这只是基本报酬。”她又看了程昀一眼,道:“如果通过我们接到额外活动,还有一成额外酬劳。”

      程昀默默听着,一成的分量,她心里清楚,绝对比唱戏来钱快。

      王女士笑着又加了一句,“如果能今天定下来,我可以立即预付三分之一的报酬。”她朝墙角那些箱子扬了一下下巴,“最底下那只箱子,就是。”

      艾美时计的诚意满满。

      方语筠看看程昀,又看看周班主:“对了周班主,还有一件事——不知道程老板他们有没有跟你提?”

      周班主坐正了看着她:“哦?”

      方语筠说:“省协会要搞老戏新排的征集,你们可以先让班子里准备着,要是剧本被选上,也是有一笔奖金的。”

      周班主拍了一下大腿:“说了说了。这倒是好说,没人和钱过不去。”她笑了笑,“务必替我转达对方科长的感谢。”

      方语筠笑着点了下头,目光又落回程昀脸上:“程老板,你考虑得怎么样?”

      程昀低头看着合同上那行签名栏,顿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方语筠说道。

      “有活动安排,我要提前一个月知道。一个活动准备肯定不止一个月,提前一个月让我知道也不算过分,我得安排班子的排戏时间。”

      方语筠挑了挑眉,正要开口,王女士却先说道:“可以,这个我能做主。随叫随到那条我们改掉,算是我送给程老板的见面礼。”

      她说着朝墙角那两个小伙子示意了一下。那两人把上面四只箱子搬下来,露出最底下那只,掀开盖子,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元,码得整整齐齐,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屋里安静了一瞬。

      方语筠的目光落在程昀脸上:“程老板,那签吧?”

      程昀没有说话,嘴角勾起一抹笑,她拿起周班主桌上的笔,在最后一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王女士见状,伸出手来:“程老板,合作愉快。希望新的一年里,咱们齐头并进。”

      方语筠指了指墙角那四只箱子:“那四箱都是戏服,新做的,周班主看看合不合用。”

      周班主走过去掀开盖子,只是摸了一下边角那件袖口的滚边,心里已经有了数,嘴角压了一下又松开:“方小姐,让你破费了。”

      方语筠笑得很开,“什么破不破费的,能帮上程老板的忙,帮上您的忙、班子的忙是我的荣幸。”她冲着程昀一笑,“我生怕程老板不给我这个机会呢。”

      周班主笑笑,扫了一圈众人,“今晚咱们一起吃个饭,也算庆贺一下。”

      “不了。”王女士摆了摆手,“我一会儿还要赶回沪城,那边还有其他事要处理,合同定下来了,我心里也踏实了。”王女士说。

      方语筠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还好定下来了,要不然,这合同就该沪城的大明星签了。”

      周班主附和着,“是,咱们这还是有缘分,天时地利人和嘛。”

      李金裕抬手看了一下表,也站起来,“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下午还有别的事情。”

      众人陆续起身,王女士和李金裕先出了门,扛箱子的小伙子们也跟着出去了,屋里的拥挤感一下子散了大半。

      方语筠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半步,伸手拉了一下程昀的袖子,往旁边带了两步,避开周班主的视线。她靠得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却又带有一丝挑逗:“合同的事定下来了,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程昀勾起一抹笑,看着方语筠,“方小姐很期待?”说完,她便朝排练厅走去。

      方语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多停了两三息才迈步走出去。她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程昀推开排练厅的门,不知秦晚去了哪里,屋里只有林晚棠一个人。

      她坐在角落那架旧钢琴前,背对着门,手指在琴键上慢慢地按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听见门响,她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签了?”她问。

      “签了。”程昀走过去,在她旁边停下来,冲她嘿嘿笑了一下,语气里有种藏不住的得意,“不少钱。”她说着,顺势低下头,在林晚棠脸上落了一个吻。

      林晚棠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住了,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腾出一小块琴凳的位置。

      程昀在她旁边坐下来,琴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有一根手指那么宽的地方被林晚棠按过,露出一小片干净的黑漆。程昀看着那一小块干净的地方,伸出手指按了一个键,低沉的,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响了一声,如涟漪般慢慢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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