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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沉 万念倾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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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冷意顺着裤脚往上爬。长桌两侧坐满了身着正装,神情严肃的人们。没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裹着沉得压人的死寂。
督察处的人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红头文件。
余忝站在其对面,脊背挺得很直,他的目光不自觉掠过督察看向他们后面,“秉公执法”四个大字,重重敲在余忝早已麻木的胸口,大脑嗡鸣。
督察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没有起伏,像按程序播报的机器,一字一句砸在会议室里每个人耳朵里。
“现宣读对余忝同志《公安行政处分决定书》:
认定其存在擅离职守、消极对抗组织调查、重大事项瞒漏错报等多项问题。
予以记大过处分,撤销其原刑侦支队队长职务,降职下放基层派出所,一至两年内不得提拔任用……
限三日内,前往基层单位报到。”
每念一条,底下就有极轻的吸气声,混着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的沙沙声。余忝没动,他能感觉到左右两侧投来的目光,有惋惜,有诧异,也有说不清的复杂,都落在他身上。
宣读声停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鸣,督察处的人合上文件,抬眼看向他:“余忝同志,你对处分决定有什么异议吗?”
余忝缓缓抬眼,他嘴唇嗫嚅几下,想说什么,又闭上,然后极轻地摇了下头。
“没有。”声音哑得厉害,像蒙了层砂纸。
他接过文件,笔尖落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文件收走,会议宣布结束。
大家陆续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等屋子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余忝才慢慢的往外走。
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室外的阳光刺得他眼睛一酸,下意识眯了眯。正午刚过,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台阶一共九级,他走得很慢,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市局大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庄严肃穆。他从警校毕业就进来,从基层一步步干到刑侦支队队长,十几年的光阴,都耗在这栋楼里了。
现在就这么出来了。
他转回头,没再看第二眼,漫无目的地顺着人行道往前走。
路边的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行道路上路人的闲聊声。他听着都觉得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脑子里是乱的,一会儿是宣读处分的声音,一会儿是天台的风,一会儿是红得刺眼的血。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来的市局,记不清刚才的会议,记不清自己怎么出来,记不清自己接下来去哪。
反正牧宇都死了,他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风卷着街边的落叶擦过脚边,带着点凉意。他一步一步,不知道多久,胸口堵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堵得喘不上气。
他急切地想找点什么东西,迫切想找个开关,能把这股堵得慌的感觉压下去。
看到路边有家小超市,玻璃门擦得透亮,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走了进去。
门口的感应铃叮铃响了一声。
收银台后面站着个小姑娘,看着二十出头,正低头理货,听见声音抬头笑:“欢迎光……”
话没说完,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眼前的男人很高,穿着警服严肃庄严,但脸色白得吓人,眼下乌青一片,眼珠上布满红血丝,眼神空洞洞,没什么神采,却压着一股子沉得吓人的劲儿。
小姑娘吓得往后缩了一下,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掉在柜台上。
余忝视线扫过货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拿一瓶最烈的酒。”
小姑娘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慌忙转身从身后的货架上拿酒。她手有点抖,拿了两次才拿稳,是瓶二锅头。
她把酒瓶轻轻放在柜台上,她声音发颤,低着头不敢看他:“这、这款度数最高……”
余忝嗯了一声,伸手去掏钱包。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掏了两次才掏出来,抽出一张一百的,放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谢谢。”
他抓起酒瓶,转身就走。
刚踏出超市门口,他就拧住瓶盖用力一转,动作很急,带着点迫不及待的劲儿。
浓烈的酒精味瞬间涌了上来,冲得他鼻子一酸,他没停顿,仰头对着瓶口就灌。
仰头便是猛灌半瓶,烈酒粗暴涌入喉腔,刹那间,灼烧感席卷满口,舌尖发麻,黏膜刺痛。滚烫的酒液顺着食道一路往下,像无数片滚烫的利刃缓慢切割,一路烧穿胸腔,沉坠在胃里。
胃里瞬间翻搅起来,一阵痉挛似的疼。
余忝呛了一下,偏过头咳嗽,咳得眼眶都红了。
身为刑侦警察,他始终清醒自持,他认为喝酒会麻痹大脑,对于案件细节,微小线索不再敏锐,影响判断,生活中几乎不会让酒水近身,就连局里聚餐都是喝水的那个。
现在他偏要尝这滋味。
胃里不断翻涌,绞痛,大脑也搅得一团浆糊。他靠在路边的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稍微缓了缓,又举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这一口咽得更急,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流,浸湿了衬衫领口。
眩晕感很快涌了上来,头重脚轻,耳朵里嗡嗡作响,胃里绞着疼,一阵阵往上反酸水,他咬着牙晃晃脑袋压下去。
他有点贪恋这点疼。
□□上的痛感越尖锐,心口那股子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的疼,好像就能稍微轻一点。那些压在心底的崩溃、委屈、翻来覆去的自责,就能被这股灼烧感暂时盖过去。
他就这么边摇摇晃晃往家走,一口接一口地喝。
一瓶酒见了底,他拿着空酒瓶,看见垃圾桶这才扔进去,却重心不稳差点栽进去。他缓了好一会才站直身体,天旋地转的,眼前的景物都在晃。脚步虚浮,像踩在云里,晃着晃着就到家了,推开门。
“牧宇……我回来了……”
“我好想你,牧宇……”
他踉踉跄跄的进门,被绊倒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胃里的灼烧感慢慢退下去一点,取而代之的是更沉的眩晕,心口越来越清晰的疼。
不够。
还不够。
疼得还不够。
他撑着重新站起来,晃悠着走到餐厅,冰箱散发的腐臭让他眩晕的大脑清醒了点,他记得这边有个酒柜。
红酒、白酒,啤酒,他都混着喝。
酒液洒在胸口,洒在地板上,他喝得急,呛了好几次,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停。
空酒瓶一个接一个滚落在地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他喝到后来,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东西都重了影。
“牧宇……”
他迷迷糊糊间,竟真的看见牧宇从门口走进来,还是一如往昔的样子。
“大警官,你坐在那干嘛,傻了?牧宇大王要喝排骨汤,还不快伺候。”
余忝眼眶发热,“牧宇……”他伸手去抓,胳膊抬起来,却只抓到一片空气。
“牧宇!”余忝蜷缩在地上,胃里一阵阵的疼,呼吸越来越沉。
屋子里只剩浓重的酒气,和他不均匀的呼吸声,死寂得像座坟墓。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尖锐又急切的呵斥声隔着老远炸开。
“你给我起开!我倒要看看,我养了十几年,好好一个乖仔,怎么就成了你们口中的坏孩子!”
紧接着是砰砰砰的砸门声,力道很大,震得门框都在颤。
“乖仔!开门!我是妈妈!开门”是宋艳红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气。
马龙波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压着嗓子劝:“你慢点,别吓着孩子,我有门卡我有门卡……”
“要什么门卡!别转移话题!”宋艳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火气,“他从小什么样我不清楚?轮得到外人说三道四?你还是他爹呢,孩子受委屈你也不管。”
门卡发出滴一声,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浓烈酒气、食物变质发酵的腥腐气扑面而来,又浊又呛,直冲脑门。宋艳红下意识捂住鼻子,眉头紧紧皱起来,差点呕出来。
马龙波跟在后面,也被这气味呛得咳嗽了两声,伸手想去扶她:“你慢点,别生动气……”
“滚开。”
宋艳红一把甩开他的手,视线在昏暗的屋子里扫了一圈,瞬间定住了。
昏暗的房子里,又脏又乱,满地的各种空酒瓶,横七竖八滚得到处都是,沙发旁边的地毯上,蜷缩着一个人,颓废的躺在那。
那是她的乖仔。
是她昔日干净自律、体面端正,最意气风发的宝贝,此刻颓败的形同废人
精致了大半辈子的妇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刚才进门时的火气,撑了一路的硬气,瞬间碎得稀里哗啦。
她看到余忝动了一下,顾不上地上脏乱,以及难闻气味,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一把就把人从地上捞了起来,紧紧抱进怀里。
“我的乖仔……我的傻孩子啊……”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拍着余忝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是妈妈,妈妈来了。”熟悉的怀抱裹过来,带着她身上常有的香水味。
余忝本来心如死灰,被突如其来的这一抱,浑身僵了一下。他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了好半天,才看清抱着他的人。
是他从小到大最柔软的港湾。
那根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在这一瞬间,轰然断裂。
他浑身的力气瞬间脱力,任由自己整个人陷进母亲怀抱。
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终于找到了撑腰的人,终于可以卸下伪装,嚎啕大哭,哭得无助又狼狈。
“妈……”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宋艳红抱着他,跟着掉眼泪,手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
“不哭了啊,乖仔不哭了,妈在呢。”
“你怎么这么傻啊……什么事不能跟妈说,要这么作践自己……”
余忝突然推开她,侧身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起伏。没等宋艳红反应过来,他猛地低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酸臭的呕吐物混着暗红的血丝,吐在地上,触目惊心。余忝只感觉自己,胃里像有刀在绞,一阵比一阵绞痛,吐得一抽一抽的。
宋艳红看着呕吐物中的血丝,脸瞬间白了,她伸手把余忝揽进怀里,声音都劈了叉。
“乖仔,你怎么样?你别吓妈!”
宋艳红慌得不行,失声大喊,声音都在抖,“老马!老马!快!快叫救护车!快点!”
马龙波本来在收拾地上的碎玻璃,听见喊声赶过来,一看这情形也慌了,赶紧掏出手机拨120。
宋艳红抱着余忝,指尖摸着他冰凉的脸,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把人往怀里紧了紧,声音发颤地哄:“没事啊乖仔,没事,救护车马上就到……”
急诊室的灯亮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铺天盖地。宋艳红和马龙波被拦在外面,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
宋艳红坐不住,来回踱步,她平时最注意形象,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衣服永远平整妥帖,现在头发散了大半,鬓角的碎发黏在脸上。
马龙波看着心疼,伸手拉她:“坐下歇会儿,站着也没用。”
“我坐不住。”宋艳红声音哑得厉害,“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成这样了……”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摘了口罩走出来,手里拿着诊断单。
“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我是他妈妈。”宋艳红赶紧迎上去,声音发紧,“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严不严重?”
“急性重度酒精摄入,引发急性胃黏膜糜烂出血,还有轻度酒精中毒。”医生翻了下病历,语气平稳,“另外病人长期处于高度精神紧张和应激状态,叠加重度应激躯体反应,整体情况不算轻。现在生命体征平稳,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后续还要做胃镜复查。”
宋艳红听完,腿一软,差点站不住。马龙波赶紧伸手扶住她。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她反复说着,声音都在抖。
余忝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脸上戴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落。他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得起了皮,眉头微微皱着,像睡得很不安稳。
病房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一声接一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宋艳红搬了椅子坐在床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都舍不得眨。
“打小我就看着他长大,好好的一个孩子,懂事又上进……”
她声音哽咽,字句都带着颤音,“明明前段时间还好好的,兴冲冲跑来跟我说,妈,我把我攒的假全找爸报销了,要和牧宇一起出去玩。
我还笑话他说,你马爸才不会同意。
我的乖仔就挽着我的手,靠在我的肩头,跟我撒娇,我爸不批假,大不了就撂挑子不干了,我们偷偷溜出去,就当两个人私奔。”
“明明好好的……”
“怎么一转眼,就这样了……”
一遍遍的喃喃自问,满是不甘与心碎,闭上眼那画面仿佛就在昨日,那鲜活淘气的孩子转眼变成病床上形销骨立的人儿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里有块尖锐的玻璃碎片,是刚才在家里抱余忝的时候,从他紧攥的手里抠出来的,玻璃边缘很锋利,硌得掌心生疼。她攥着那块玻璃,越攥越紧,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掌心,渗出血珠,她都没感觉到疼。
她越想越后怕。
“老马……”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发颤,像怕吵醒病床上的人,“你说,我要是晚来一步,会怎么样?”
马龙波站在一边,把她揽进怀里。
“别瞎想。”他低声说,“这不是赶上了吗。”
“我是说真的。”宋艳红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他是不是……就想跟着小宇一起去了啊?我的乖仔怎么就这么傻……不就是一个处分吗,大不了不当警察了,我养他下半辈子还不成……”
马龙波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后背。“会好起来的。”他说,“等过段时间,慢慢就走出来了。小忝那么懂事,不会想不开的。”
宋艳红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
“明明好好的两个孩子,怎么就成这样了……”
病房里很静,没人回答她。
只有输液管的滴答声,和监护仪规律的蜂鸣声,一声接一声。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暮色透过窗帘缝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病床上的人一直没醒。
病房里依旧安静,仪器的滴答声还在继续,漫长又冰冷。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整间屋子被裹在一片死寂里,再也没有半点活气。
可谁都清楚,有些伤疤刻进骨头里,有些人死在了当下。余忝的世界,早在天台那一天,就彻底烂掉了,内心砌起高墙,高耸入云,慢慢把自己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