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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孤渡 残途自渡 ...

  •   不知道过了多久,余忝的眼睫动了动,慢慢睁开眼,心里的痛大过身体上的痛。

      他目光散着,半天聚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眼珠才微微转动。

      他的视线扫过病房天花板,扫过输液管,扫过床尾,扫过门口,最后又落回天花板上。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像一潭死水。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

      消毒水的味道裹着走廊的冷气钻进门缝,宋艳红推门进来,一抬眼,看见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余忝,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发白的枕头,视线原本落在窗外发怔,听见动静才慢慢转回来。

      她手里的保温桶吧嗒掉在地上,小米粥溅在脚上,她不管不顾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就去探他的额头,掌心带着外面的凉意:“哎呦,乖仔,饿不饿?胃里还烧得慌吗?还想吐吗?我去叫护士过来再看看——”

      她说着就侧身去按床头的呼叫铃,手腕刚抬起来,就被轻轻制止住了。

      余忝没什么力气,只是虚虚搭着她的衣袖,他动了动喉结,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费了半天劲,才挤出一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

      就这一个字,宋艳红浑身的力气瞬间抽空。

      “你这死孩子……”她眼眶唰地就红了,又气又急,另一只手攥成拳抬起来,举到半空,指节攥得发白,还是舍不得落下。

      她别过脸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裹着哭腔,“你个死孩子,你要吓死你妈我是不是?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爸可怎么办……”

      余忝扯了扯嘴角,想笑,笑不出来。他稍微收了收手指,握住宋艳红的手腕,任由她那没半点力道的拳头一下下砸在自己的胸口,声音哑得厉害:“妈……对不起……”

      宋艳红的眼泪没忍住又涌了上来,明明是自己被气到发抖,偏偏看着自家孩子苍白憔悴的样子,连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她抹了把脸,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个东西。

      是那枚啤酒瓶的碎玻璃,不规则墨绿色的薄片。边缘被细细打磨过,上面穿了个小孔,系着根红绳,编得整整齐齐。

      她指尖有点抖,抬手绕到余忝脖子后面,轻轻把那枚碎片挂上去。宋艳红把碎片塞进他衣领里,贴着皮肤放好,有点凉。

      “妈知道你心里难受,乖仔想跟着喜欢的人离开,妈不拦你。”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鼻音:“满打满算我们也养了你快二十几年,你叫我一声妈,妈就想告诉你——只有活着才什么都有可能,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余忝没说话,抬手隔着病号服的布料,攥住了那枚碎片。

      冰凉的触感隔着一层布硌进掌心。他不记得那天自己喝了多少酒,只记得那天所有积压的情绪都找到了出口,大闹一场,大哭一场,又吐了个天昏地暗。

      他看到了那个天台,看到了牧宇,看到了一片血红模糊了自己的眼睛。

      手中的酒瓶脱了手,砸落地上,看着酒瓶的碎片,鬼使神差地捡起来。

      碎玻璃被按在手腕,拉开皮肉的感觉真的很痛,他想,那天牧宇得多痛苦,才能毫无留恋地割开自己颈动脉,彻底离开他。

      耳边好像又响起牧宇的声音。

      是去年冬天,顺利抓到罪犯侦破案件后,队里一群人在巷口的小馆子聚餐,遇到了同样聚餐的消防大队收工吃饭,之前两队携手破获一场恶性纵火案。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因为工作性质,大家只开了饮料。吃到尽兴,大家开始闲聊。

      “一个高三的男生,模考考砸了,被家里说了几句,就爬上学校天台,我们赶到的时候就应激跳了,得亏现在学校有防护网,勾了一下才给我们争取时间。”

      “现在的小孩,说句重话就要死要活,我们那时候,考试考砸了顶多瞒着不回家。”

      “就是,想不开就去死,我看那些杀人犯就是想得太开。”

      “现在火灾救险没多少,全是这个跳楼,那个跳海,东跑西跑,劝完这个劝那个。”

      “条件好了,心思反倒脆了,搁我们小时候,挨顿揍啥事没有转头就爬树掏鸟窝去了。”

      众人笑作一团,余忝也跟着笑,余光瞥见牧宇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吃,一直在听,他眼皮半垂,热气把他的侧脸蒸得有些模糊。

      “说白了就是逃避。”牧宇喝了口果汁,突兀开口。

      “自杀是最愚蠢、最懦弱的法子,以为死了,所有的事情、那些过往就能一了百了,其实就是逃避。你可以说他踏出那一步是勇敢的,可然后呢?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活着的人,问题还在,半分没解决。”

      牧宇说完,又夹了一筷子羊肉,蘸了麻酱慢慢吃,像只是补了一句很平常的话。

      此话一出,满场安静,余忝嘶了一声,赶忙加了一筷子毛肚塞牧宇碗里试图堵住这个毒嘴,“话不能这么说,你这也太以偏概全了,人总有钻牛角尖的时候,这个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容易走向极端。”

      “对,”牧宇说,“所以更不该死,而是解决问题。”

      ……

      可是牧宇。

      你自己怎么就选了这条路。

      所以当他攥着那片碎玻璃对准自己手腕时,玻璃片不算锋利,第一下划上去,只破了点皮,血珠慢慢渗出来,没什么痛感。第二下用了力,才有了几分痛感。正准备划第三下,听到了来自母亲的呼喊。

      “吃饭吧,乖仔。”宋艳红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她已经买了新的粥,盛了一碗小米粥,递到他手里,碗壁温温的,正好不烫手。余忝接过粥碗,指尖扣着碗沿,他舀了一勺,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宋艳红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嘴里开始絮絮叨叨。

      “你后天就得去乡里的派出所报到了。”她伸手给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语气放得很轻,“我托老马给你打听了,那边不大,事也不算特别多。住的地方是镇上小区,干净点,家具都齐,拎包就能住。”

      “要是那边食堂的吃着不舒心,你就给我打电话,我过去给你做。反正我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乖仔你得站起来,小宇那孩子,还在等着你给他平反呢,是不是?”

      “嗯。”

      宋艳红絮絮叨叨个没停,从穿衣服说到吃饭,从起床说到睡觉,翻来覆去的,都是些家常话。他听着,心里却慢慢静了点,像飘在半空的脚,终于沾了点地。

      余忝在医院躺的第三天,就得出院去报道了。

      马龙波带来了他的警服,熨得平平整整。临走前,宋艳红给他整理警服,捏着他的衣领反复捋平。

      “怎么就捋不平呢……”指尖一直在抖,捋了好几遍,都没捋顺那点褶皱。她眼睛垂着,不敢抬头看他的脸,怕自己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

      “好了。”好半天,她才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有点哑,“去吧,别迟到了。”

      余忝点点头,拎起放在床边的背包,转身往门口走。

      宋艳红背对着他抹眼泪,“他刚从警校毕业,去市局报到那天,我也是这么给他整理的警服……这才几年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老天爷怎么就逮着我的孩子欺负啊……”

      余忝指尖攥着那张处分下调文件,藏青色制服熨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周身的颓意。他站在派出所门口,深吸了两口气,压下胸口那点闷堵,才抬步踏入这方狭小的院落。

      一进大厅,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混着潮湿的霉味、浓郁的烟味。

      大厅很旧,地面是水泥的,磨得发亮,边角裂了几道缝。墙面受潮厉害,下半截泛着霉斑,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砖,碎屑被踩得到处都是。

      接待台窄得很,挤在大厅中间,上面堆得满满当当。几本黄皮登记簿摞在一起,边角卷得不成样子,一沓反诈宣传单散在边上,被风吹得翘了边。

      厅里人不少。

      左边户籍窗口,一个大妈正扯着嗓子跟民警争执,说办户口的材料不对,民警耐着性子解释,声音都被盖过去了。中间接待台,老民警戴着老花镜,低头登台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两个年轻辅警凑在角落,对着电脑录信息。有民警正拉着个大爷说话,嗓门很大,老大爷还在嚷嚷听不见。

      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乱哄哄的,让人太阳穴发涨。

      余忝一脚踏进去,原本喧闹的大厅安静了一瞬,又立刻响起细碎的议论声,若有若无的目光,有好奇、诧异、揣测,混在一起,有些不太舒服。

      前台的两个小辅警最先注意到,本来正凑着头说话,余光扫到他身上笔挺的警服,顺着往上看,看见肩章上的两杠三星,俩人都僵了,胳膊肘互相碰了碰,眼神里全是诧异,不自觉站直了身体。

      路过的内勤抱着一摞文件,扫到他这一身,咽了咽唾沫,脚步放轻了不少。

      “这谁啊,这么气派啊,什么来头啊……”

      “你瞎啊,没看见他肩章,比老杜还高两星吧?不会是上头领导视察吧……”

      “怎么可能,咱这小破地方,也配这种级别领导屈尊来咱们这?”

      “嘘,别说话,过来了。”

      余忝大体扫了一圈,径直朝着接待台走过去。

      刚才窃窃私语的两个小辅警,见他走过来,唰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动作太急,椅子倒在地上。俩人下意识挺直了背,立正站好,敬了个礼,眼神不知道往哪放。

      “杜正华所长在吗?”余忝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俩人,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话音刚落,里面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男人看着五十上下,身材有点发福,边走边扣着领口扣子。

      他看见余忝,脚步顿了半秒,随即脸上堆起笑,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是市局下调过来的余队吧?你好你好,我是杜正华,久仰大名。”

      他的手伸得很客气,握手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分寸感拿捏得很足,只是眼神里的谄媚带着几分忌惮,几分疏离,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余忝伸手跟他握了一下,点了点头:“杜所长,麻烦你了。”

      周遭的目光黏在他身上,一道道的,像小针似的。余忝微微垂了垂眼,深呼吸一次,把胸口那点不适感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民警从外面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惠民小区的王嫂又跟她婆婆打起来了,邻居报的警,俩人都动上手了,需要人手赶过去!谁有空跟我走一趟?”

      他喊完,目光扫过大厅一圈。

      大厅里瞬间静了。

      几个人都低下头,假装忙手里的活,没人应声。所里人手本来就紧,大家手上都堆着事,更重要的是,这婆媳纠纷是出了名的磨人,费半天劲还不落好。

      说到空闲,目光下意识地就落到了刚到的余忝身上。

      视线扫到肩章上两杠三星的警衔,倒吸了一口冷气,赶紧收回目光。

      警衔这么高的主,谁敢使唤他?谁知道这尊大佛是什么脾气,谁敢触这个霉头,气氛就这么僵住了。

      跑进来的民警也反应过来,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

      “我去。”余忝打破沉默。

      那民警一脸错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下意识转头去看杜正华,眼神里全是“怎么办”的询问。

      余忝礼貌地朝杜正华点头示意,对着那个小民警开口,“走吧。”

      那民警愣了一秒,赶紧跟上,小跑着追上去,俩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厅。

      大厅里紧绷的气氛,瞬间就松了。

      压抑了半天的议论声,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从各个角落钻出来,顺着门缝飘出去,钻进还没走远的余忝耳朵里。

      “你们看见没,二杠三,警衔这么高,原来是个管闲事的。”

      “官大一级压死人呦,杜所长这是搬了个大佛啊。”

      “啧,可不是。警衔这么高,大老远来咱们这破地方,指不定是犯了什么大事,被撸下来的。”

      “我看像,但看着人模人样的,能犯什么事……”

      后面的话慢慢远去,余忝的脚步没停。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拳,指节微微发白,骨节响了一声,又缓缓松开。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以后这样的目光、议论,只会多不会少。

      习惯了,就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孤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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