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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渊 深渊既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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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轿厢的金属壁泛着冷光,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叮咚一声停在22层。
马龙波走了两步,在唯一那户门前站定。手抬起来,指尖停在门铃按钮处,忽然顿住了。
门没有关严。
一道窄窄的缝隙,从门顶延伸到地面,里面黑洞洞的,没有光透出来。
马龙波的呼吸顿了半拍。
悬了两个月的心,像是被人紧紧攥住,猛地往下一沉。
屋里没声音,整间屋子像一口沉在水底的箱子,密不透风,死寂一片。
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审查组进驻市局,调取了牧宇来到市局后的全部卷宗,约谈相关人员。
那天之后,局里的气氛就变了。
档案室的灯通宵亮着,纸质卷宗搬出来一箱又一箱,纸张翻动的哗啦声从早到晚没停过。审查组的人一间一间办公室走,找不同的人谈话,每个人进去的时候都面色凝重,出来的时候也沉默。
余忝是第一个被约谈的。
第一次是牧宇出事第二天,有人敲了他办公室的门,递给他一张书面通知,白纸黑字,盖着章,让他签字。余忝拿起笔,麻木的签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笔就跟着走。
一开始,余忝每天还能回办公室坐一会儿,后来问话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两次,有时候从早上待到晚上。他回来的时候,状态一次比一次差,话越来越少,因为被停职查办,余忝只能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一周后,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个位置,又一次盘问结束,余忝如往日一样,在笔录纸最后签字时,余忝看见那个日期栏,督察叫了他好几遍,他才回过神,指尖颤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写的歪歪扭扭的,余忝出了房间终是忍不住哭了。
原来他的爱人已经死了七天了。
马龙波这两个月一直没有机会见他。
他得避嫌。
他先是市局局长,再是一个“父亲”。余忝是他看着长大的,说是半个儿子都不为过。但余忝是牧宇案的第一现场关联人,审查期间,规定摆在那里,他不能见,不能问,他帮不上忙,也没法帮,只能等。
等审查结束,等结论下来。
现在,还在审查期,正式处分文件还没下达,但初步结果已经有了:余忝停职接受审查,配枪上交,职级审查期间不予调整。具体结论不轻,马龙波不用想也知道,不会轻。
马龙波因为这个事,已经很久没睡好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想来看看这个儿子。
他才伸出手轻轻一推。
门被推开,空气中灰尘扑面而来,混着密闭空间里特有的闷味,以及食物腐败的味道,呛得他喉头发紧,止不住咳嗽。
玄关的感应灯没亮,他摸了摸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没反应。
客厅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厚布料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边缘漏进来一条细长的光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照得空气里的浮尘清清楚楚。能看见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这里作为牧宇的居所,里里外外都是被翻动的痕迹。
沙发上搭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皱巴巴地团在扶手上。茶几上横七竖八摆着几个落灰的模型,旁边还有半盒没吃完的饼干,开着口,早就潮了。
地上散落着几本杂志,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马龙波弯腰捡起来,是一本玩具拼插步骤,上面还写着某个案件的随笔,勾勾画画的。
他把杂志收好放在茶几上,看到桌面的相框,两个孩子的笑脸,马龙波心情复杂。
“小忝?”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着什么。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带着点回音。
没人应。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提高了一点声音:“小忝,是我。”
还是没人应。
他又连叫了好几声,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不安像潮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淹过胸口。
马龙波快步往里走,主卧室走廊最里面。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马龙波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慢慢推开门。
窗帘同样拉着,屋里比客厅更暗。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死物。马龙波鼻尖一酸,心如刀绞——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一米八大高个、浑身是劲的半大小子,此刻竟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紧紧蜷缩,身形单薄得仿佛一碰就碎。
余忝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小忝?”
他坐在床边,又叫了一声。
没反应。
“小忝……”他声音发颤,又气又疼,一把将人从床上揪了起来。
余忝的双目布满血丝,红得吓人,瞳孔却没什么焦点,眼窝陷下去两个深窝,眼下是一片乌青,眼底一片麻木空洞,没有焦点,像是灵魂早已抽离。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前,胡茬密密麻麻爬满了下颌和脸颊,身上那件曾经笔挺的衬衣皱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污渍。
不过两个月,余忝瘦得脱了形,颧骨凸起,肩背佝偻,那股意气风发的模样,彻底消失殆尽,瘦得让人心头发紧,疼得喘不过气,他不吃不喝,任由自己一点点熬着,熬掉了所有生机。
马龙波鼻尖猛地一酸,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闷得发疼。
“小忝,看着我。”马龙波扶着他的肩膀,声音发颤,“是我。”
余忝的眼珠慢慢转了转,费了很大劲似的,才把焦点落在他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这是干什么啊?”马龙波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气又疼,手攥着他的肩膀,不自觉地收紧,“两个月不见,你怎么自己折腾成这样?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你想干什么?”
余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木木的,像个没灵魂的木偶。
“小忝,你说句话啊……”马龙波摇晃着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哀求,“说句话,哪怕骂一句、怨一句也好啊……你别这样折磨自己,行不行?”
余忝的嘴唇抿着,干裂得起了皮,动了动,没说话。
“小忝,马爸爸求求你了……”
马龙波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拧着疼。
他太了解这孩子了。
余忝打小就倔。
他祖辈都是军人,守了一辈子边疆。到他父亲那辈,余忝父亲为了追余忝妈妈,选择报考警校。
马龙波还记得余忝小时候第一次来警局,坐在他办公桌对面,腿够不到地,晃来晃去,说长大要当警察,和他爸爸妈妈一样,后来他父母双双在执行任务中牺牲,临终前将他托孤给时任队长的马龙波。那天马龙波去学校接他,豆大点的小孩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看见他的那一刻,就什么都懂了。没哭,没闹,只是走过来,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指节都白了,跟着他回了家。
从那以后,余忝就住进他家。
这孩子一直懂事得让人心疼,从来报喜不报忧。在学校受了欺负,回家不说,考试考砸了,自己躲在房间里熬夜补,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还硬撑着说没事,怕给他添麻烦。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只会咬着牙扛,眼泪往肚子里咽。
再长大一点,考警校。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余忝举着通知书跑到他办公室,满头是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说:“爸,我考上了!我也是光荣的人民警察了,跟我爸妈一样,跟你一样。”
毕业授衔那天,余忝穿着崭新的警服,站得笔直,给他敬了个标准的礼。肩章是新的,警徽亮得晃眼,小伙子眼睛里有光,一腔热血,天不怕地不怕,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可现在呢?
眼前,孩子还是那个孩子,可眼里的光没了,身上的劲没了,连脾气都没了。像被抽走了骨头,榨干了血,只剩一具空壳。
“小忝……”马龙波声音发哑,伸手想去捋他额前黏着的头发,指尖碰到他的额头,烫得惊人。他愣了一下,再摸,确实是烫的。
“你发烧了?多久了?”
余忝没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躲开了他的手。
马龙波心里翻来覆去地挣扎,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来坐下。
现在余忝这个状态,他怕有些话一说出来,对他而言太残忍。
马龙波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他扶着余忝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一字一顿,“小忝,牧宇的事……”
听到“牧宇”两个字刚出口,余忝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插进了余忝麻木的躯壳里,给陈年木偶注入机油,还不习惯,僵硬动了动。
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空洞的眼底,一点微光慢慢浮上来,很暗,很弱,却真实存在着。那是绝望里攥着的最后一点念想,是沉到水底的人,看见水面上垂落的稻草。
他抬眸盯着马龙波,眼神里满是祈求,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发不出声音,喉结费力地上下动着,似乎有千言万语。仿佛马龙波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生死,就能让他重新生出活下去的力气。
他在等,等马龙波接下来的话。
马龙波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眼神太烫,也太碎了,像烧到尽头的火星,风来了就烧起来,碰一下也能灭的干干净净。马龙波别开眼,不敢去看他的目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沉重得砸在地上,也砸在余忝的心上。
“已经封案了。”
“牧宇警衔没了,公职没了,功勋全部撤销。”
“不是处分——是抹掉,连公安身份也彻底丧失。”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着余忝的心脏,一寸一寸,凌迟着他仅存的希望。他浑身颤抖起来,指尖死死攥着马龙波的手臂,指节泛白,青白的指尖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他的嘴唇哆嗦着张开,像是想说很多话,想问很多问题,但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嗬嗬声。眼底的微光,一点点熄灭,最终又变回那片死寂的空洞,比之前更甚。
余忝慢慢松开手,指尖从马龙波的手臂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没了力气。
马龙波喉间发紧,咽了口唾沫,又接着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本来按规定,刑侦支队的全体成员都要追责,调离的调离,降级的降级,整个办案组也要整顿。但……牧宇当初是下派来的,手续上不算我们市局的人,所以追责范围缩减,不会大面积牵连。”
他顿了顿,看着余忝,声音放轻,带着点试探:“关于你的事,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最终的结果不会太严重,至少能保住职位。”
余忝没抬头。
也没动。
像没听见一样。
马龙波看着他,心里清楚,这话等于白说。
余忝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湿意,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了极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他喘不过气,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痛苦,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将他彻底淹没。他甚至没有力气去难过,只剩麻木的空洞。
屋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好像更暗了,屋里的光线越来越弱,几乎要看不清人的脸。空气里的灰尘味混着淡淡的霉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全没了。
什么都没剩下。
余忝想喊,喊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想恨,不知道该恨谁。
他只能这么僵着,任由那股疼一点点啃噬自己,从里到外,啃得只剩一副空架子。
喉咙里溢出一点极细的气音,断断续续的,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空气里。肩膀轻微地抖着,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马龙波把余忝抱进怀里,一遍一遍拍着背。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只能靠余忝自己想开,只要熬过去一切就好了。
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几乎变成了深灰色。两个人都没说话,被无边无际的寂静和绝望裹着,沉在看不见底的黑暗里。
余忝明白,事到如今,什么都挽回不了,他什么都做不到,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