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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曜芒 初见盛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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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市局大院,依旧忙碌。
接警电话声、脚步声、案卷翻动声,混成这里最平常的背景音。
余忝刚从审讯室出来,领口的警服扣子解开了一颗,下巴上冒了层淡青的胡茬,为了一举端下流窜作案的盗窃团伙,他带着队里的人熬三十多个小时,昨天人刚抓齐,审口供刚结束,有一些还没完全对上。余忝扶着走廊的墙揉了揉眉心,活动酸痛的肌肉,剥了颗糖塞进嘴里,正打算去茶水间给自己弄一杯热巧克力,就听见拐角的茶水间里传出来几个年轻刑警的声音,压着嗓子,却掩不住兴奋。
“诶,你们听说了吗?上头要下派一位大人物来咱们市局。”
“早听说了,好像是今天到。”
“他事迹早就传遍了,试问谁不知道牧宇的大名?”
“那可是牧宇。”
“不愧是我的偶像,一想到接下来要跟偶像共事,我就好激动啊。”
余忝的脚步顿了顿。
他当然知道牧宇。
这个名字在最近十年内刑侦系统里太有名了。
这位传说里的天才人物,余忝从来没想过,会直接来到他们这。
茶水间里的议论还在继续,有人说牧宇是上头点名派下来指导工作的,也有人说人家是来协助调查,待不了多久就走。
剩下的余忝没再继续听,他转身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拍在脸上,抬头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底发红,胡茬明显,因为图方便省事,他还穿着抓犯人时的便装,也因为熬夜审讯皱皱巴巴。
他顿了顿,抬手拿了一个一次性剃须刀,对着镜子仔细把胡茬刮干净,又抻了抻衣摆。
说不紧张是假的。
他今年三十多岁了,干刑侦快十年,一路摸爬滚打拼到现在的刑侦支队队长,手里破过的案子也不少,自认也算沉得住气的人。可一想到马上要见到那个只存在于案卷和人人口中相传的人物,他心里还是难免发紧。
今天的市局大楼透着股不一样的气氛。
平时忙得脚不沾地的刑警们,每每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都忍不住往门口瞟两眼,值班室的老周换了第三杯茶,眼睛总往大院门口瞄,就连平时最跳脱的那几个小年轻,今天连走路都规矩了不少。
期待是真的,忐忑也是真的,没人知道这位传说中的大神到底是什么脾气,好不好相处。
余忝整理完仪容,特地换上正装严肃以待,走到大院门口的台阶上站着。
按马局所说牧宇大概九点半到,让他在楼下接一下。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八。
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本人,余忝不自觉反复整理仪容,检查着装,纵使准备周全,依旧隐隐不安,生怕半点疏漏,给这位远道而来的前辈留下不好的印象。
就在这时,一阵极具冲击力的引擎轰鸣骤然从街面传过来,像道惊雷似的,撕裂了大院里略显紧绷的寂静。声浪张扬又霸道,由远及近,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连地面都好像震了两下。
余忝抬眼望过去。
一辆鲜红色的兰博基尼SVJ蛮横地驶入市局大门,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个利落的漂移,稳稳横停在大楼正门口的台阶下。冷硬的剪刀门向上扬起,弧度张扬刺眼,在上午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指尖随意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摘下墨镜,随手丢在副驾的座椅上。
余忝的眉心一下子就蹙紧了。
男人眉眼桀骜,神色散漫,却又透着股冷厉劲。周身萦绕着与生俱来的矜贵骄纵,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紧跟着,修长笔直的长腿率先踏出车门,锃亮的手工皮鞋轻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男人姿态慵懒倨傲,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车门边缘,另一只手插在休闲裤口袋里。他抬眼往台阶上的余忝扫过来,男人眼尾天然上挑,锋芒凛冽,长睫浓密卷翘,垂落时掩去几分慵懒,抬眸的一瞬,眸光清亮锐利,自带几分漫不经心的漠然与轻慢。一举一动都随性散漫,浑身上下像是写满了“张扬跋扈”四个字。
这身耀眼浮夸的架势,桀骜不驯的气质,跟肃穆庄重的市局大院格格不入。周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没人知道这是哪来的人。
这是哪家不知规矩的纨绔少爷,闯到市局来闹事。
余忝手不自觉地揉了揉眉头。
心中不禁暗自盘算:若是让即将到任的牧宇前辈看见这般场面,指不定觉得市局风气散漫,平白留下坏印象。可转念又一想,能开这种车的,多半是家里有点钱有点权的二世祖,不能随便驱赶,像这种大佛最难请走,万一闹起来,等会儿牧宇前辈刚到就撞见,反而更难看。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上前问问情况,男人已经往他这边走过来。
步伐不快,仍然带着股散漫的劲,径直走到余忝面前站定。他比余忝小半头,抬眼打量人的时候,却丝毫不见弱势,余忝反而没来由地心里一紧。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余忝的肩章,往下再是左胸处佩戴警号,漫不经心扫了一圈,随即缓缓颔首,语气随意得像在跟熟人打招呼:“你就是余队?”
余忝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认识自己?
他压下心底的抵触和疑惑,维持着职业素养,语气略显僵硬地点了点头:“我是。”
他素来不喜这类耽于享乐、张扬浮夸的富家子弟。干刑警见多了人间冷暖,也见多了仗着家世横行的人,本能地不愿与这些复杂麻烦的二世祖过多交集。尽可能保持情绪稳定去坚守自己职业素养,真的称得上算是他余忝最有素质的一次了。
这时,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淡,直白开口:“我是牧宇,新来报到,以后多多关照。”
短短一句话,像道惊雷在耳边炸开,瞬间炸懵了在场所有人。
余忝浑身一僵,猛地抬眼看向对方,瞳孔微微收缩。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所有的偏见与误解,在这一秒轰然崩塌,像个自作多情的笑话。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那可是牧宇。
牧宇的名号从来不是靠宣传堆出来的,全是一桩桩案子、一次次冲在一线实打实拼出来的。
余忝刚进市局那会儿,牧宇办过的案卷就已拿来当作参考学习。再早些年,牧宇二十出头的年纪,接连啃下好几桩大案,势头极猛。之后那些年,连环凶杀案、涉黑专案、跨境抓捕,凡是难啃的硬骨头、风险最高的任务,名单里总少不了他。
后来他被抽调执行秘密卧底任务,潜伏在跨省贩毒内部近两年,最终和外围同事里应外合,连根端掉了整条贩毒链条。那案子折了好几位同志,他自己也身负重伤。
凭着这些实打实的功绩荣誉,他四十出头就评上了三级警监。这在全省公安系统里都极为少见,别说同辈人望尘莫及,就连那些干了一辈子刑侦的老刑警,提起他的办案本事,总是夸一句年轻有为。
这个传说里那个在案发现场仅凭一点细微差距抓捕凶手,那个边境泥里滚过,枪林弹雨里冲过的牧宇,怎么会是眼前这个不着调的开超跑、一身贵气的纨绔模样?是不是重名了?是不是自己熬了夜精神不太好,听错了?还是说是名字谐音?
这怎么可能呢!余忝想不明白。
周围的寂静只维持了一秒,紧接着就炸开了锅。
一些特地来观摩前辈的刑警们吵吵嚷嚷,端着第四杯茶的老周手一抖,热水洒在手背上都没察觉,几个年轻刑警挤在大厅玻璃门后面,嘴张得能塞下鸡蛋。
没人敢大声说话,可嗡嗡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了,全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牧宇像是完全没看见周围的反应,抬了抬手,朝余忝伸出手。
“怎么了,余队,不欢迎?”牧宇笑意明亮坦荡,挑了挑眉。
余忝猛地回过神,心里的惊涛骇浪还没压下去,连忙伸手相握。
指尖短暂相触,掌心贴在一起,仅仅是一记简单利落的礼节性握手。
可就是这一下,余忝了然,心里所有的疑虑、错愕、不敢置信,瞬间全都散了。
他太熟悉这手上的触感了。
不是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手。
掌心粗糙,指腹有层薄而硬的茧,虎口位置的茧子厚得硌人,指节上还有淡淡的旧疤。这是一只在泥里滚过、在一线拼过、常年握枪、抓捕的手。
余忝自己的手也一样,干了多年刑警,日复一日握枪、戴手铐、翻现场,掌心早就磨出了一层薄茧,指节上也有不少旧伤。所以他接触到的瞬间就懂了。
敬佩与敬畏骤然涌上心头,他的态度瞬间端正恭敬起来,甚至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是实打实的诚恳:“前辈,久仰大名。我是余忝,我带您去见马局。”
牧宇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像是要说什么,最终什么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从容迈步,跟上了余忝的脚步。
身后一众同事哗然唏嘘,议论声悄然响起。
都是混迹刑侦多年、心思缜密的成年人,人心深浅,表象与内里,不必多言,自然通透。从刚才余忝的表情态度变化,明眼人都看在眼里,知道这位真就是大名鼎鼎的牧宇。
两人顺着台阶往上走,穿过大厅。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下意识停下脚步,侧目看过来,眼神里全是好奇。
余忝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心里却还在消化刚才的冲击。他能感觉到身后人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仍然带着股散漫劲。
走到走廊拐角人不多的时候,牧宇忽然低声轻笑了一声。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像是随口闲聊:“心思通透又聪明机灵的后辈,不多见。”
“前辈过誉。”余忝微微颔首,脚步没停,沉稳应答。
“多说两句。”牧宇的语气很随意,很散漫,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节奏。
“什么?”
不像是客套,也不完全是考较,更像是想确认什么。
“我听听你的判断。”
余忝停了下来转身面对牧宇,他上前半步,直接抬手轻轻握住了牧宇的手腕,目光落在他的双手之上,一本正经,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
“您虎口的厚硬老茧,是常年持枪、据枪瞄准,一点一点反复研磨留下的痕迹。”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牧宇虎口的位置,力道很轻,“普通警察每年实弹训练不过几十发,就算练得多,也磨不出这么厚的茧。只有常年带枪、长时间据枪、野外搜捕时几个小时枪不离手的人,才会在这个位置结这么硬的茧。”
牧宇的手腕在被握住的那一刻,肌肉猛地绷了一下。是个下意识的防御反应,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但余忝感觉到了,那是常年处于危险环境里练出来的本能,对外界带着天然的警惕。
但牧宇没有抽手,他垂着眼,听余忝一条一条往下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食指外侧的茧层坚硬规整,是长期扣动扳机、高频次反复射击训练日积月累下来的。”余忝的指尖移到他食指第一节外侧,那里有一块形状规整的硬茧,凸起得很明显,“每天几百发实弹,常年累月地练,才会磨出这样的痕迹。普通刑警打一辈子枪,也未必能有这么厚的扳机茧。”
“指腹与掌心皮层粗粝厚实,来源于常年擒拿格斗、一线抓捕、长期握持警械,日复一日的结果。”余忝抬眼,对上牧宇的目光,语气笃定,“还有您指节上的旧疤,看着像是搏斗的时候留下的。养尊处优的人,手上不会有这些东西。”
说到此处,他语气顿了顿,结论下得斩钉截铁:“所以,您绝非眼前看到的养尊处优的纨绔少爷,更不会是什么草包。”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办公室传过来隐约的电话铃声,衬得两人之间的空气格外沉静。
牧宇垂着眼,听着余忝分析的一条条证明,绷紧的手腕慢慢松了下来,紧绷的肌肉柔和了些许。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抽回手,收回视线,下意识摩挲着自己虎口与指节的老茧。
指根、虎口位置触感粗粝发硬,结着一层厚实顽固的老茧。食指第一节外侧,那块形状规整的硬茧坚硬凸起,触感格外明显。指腹遍布细密薄茧,都是长期高强度握持、反复发力磨出来的痕迹。从前他从来不在意这些,也没时间注意。
“单凭这一手特殊且规整的茧子,握手后我便能瞬间断定,您绝非普通身份,定是常年身处一线,从警多年,浸在刑侦与一线抓捕里的老手。”余忝看着他,语气诚恳,“我说的对吗,前辈。”
牧宇唇角微扬,没直接说对,也没说不对,但眼底多了几分欣赏。原本漫不经心的敷衍,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
“还行,有点东西。”他抬了抬下巴,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比刚才多了点温度,“走吧,去见马局。”
余忝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余忝刚要抬手敲门,办公室的房门就被推开了。马龙波握着个不锈钢保温杯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他俩,脸上立刻堆起笑,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略显微妙的氛围:“你们两个是不是聊了什么,看起来相处的还挺投缘?我还怕你们相处不来,想下去接应你们一下。”
余忝想表现,下意识站得笔直,神色端正,刚要开口汇报,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是牧宇。
他笑起来很好看,唇角浅浅扬起,那笑意温柔明亮,一下子敛去了初见时的桀骜锋芒,连眼尾的冷意都散了,像冰化了似的,透着股干净的少年气。
“没什么。”
牧宇看向马龙波,语气从容,“只是随便聊了两句,余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很庆幸,能加入市局。”
马龙波哈哈大笑,“我们进去聊。”然后领着两人往办公室里走。余忝跟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牧宇的侧脸上,那笑容还在。
后来,他见过牧宇各色各样的笑容——破案后松了口气的笑,庆功宴上意气风发的笑,在家里放松时慵懒的笑,在市局与同伴说笑的笑容……在时时刻刻的相处里,但记忆深处永远刻着初见这一日,男人锋芒未敛、明亮滚烫的笑。
那束骤然闯入他世界的曜芒,明亮热烈,惊艳了往后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