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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囚光 悲剧终章 ...

  •   余忝的车碾过路上的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攥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凸起来。城郊边缘的废弃烂尾楼,路两边都是零零散散的半截危楼。天阴沉沉的,灰色的云,黑压压的,闷得人胸口发紧。

      牧宇失踪的第三天,他终于收到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个定位,谢景原坠楼的地方,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文字。

      余忝几乎是立刻就冲了出门,车开得快,闯了两个红灯,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见到他,我要见到他。

      这三天他几乎没合过眼。

      三天前,一桩早已定案的旧案突然被翻了出来。一名即将押赴刑场的死刑犯当庭改了口供,把矛头对准牧宇,说他办案时动了手脚——逼供、伪造、勾结罪犯。紧接着牧宇早期秘密卧底九死一生破获的大案头目反咬一口后暴毙牢中,一项接一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唯一能替牧宇作证的谢景原,他是牧宇卧底时的线人,手里握着关键证据。在这个时候留下一封控告牧宇的血书,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人死了,线索断了,罪名钉死。

      紧接着,几份旧案卷宗不知从哪个环节流了出去。断章取义的片段被放在网上,放大、转发,一夜之间点爆了舆论。舆论压力促使下,上面定调下来得很快,没有给任何人申辩的余地。

      那个刑侦系统里最年轻的三级警监,沦为人人唾骂的黑警、警队败类,牧宇名下所有档案、经手的案件、从前拿过的功勋,全部被封存、被彻查。

      在这个关键的节点,牧宇不见了。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还是找不到人。余忝摸爬滚打十几年坐到了如今刑侦支队长的位置,想查什么查不到,除非是牧宇铁了心不让自己找到。

      车停在警戒线外,余忝拉开车门,往上一眼就看到在边缘,身形单薄的爱人。

      墙面上还刷着大大的“拆”字,油漆因为剥落了的墙皮已经掉了大半。他拼命往里跑,一楼的门敞着,门里面堆着碎瓷砖和水泥块,灰尘很厚,一踩上去就扬起一片。楼梯间没有灯,光线昏暗,台阶上满是玻璃渣。余忝跑得急,脚下碾过玻璃,发出咔嚓的脆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撞。

      他数着层数往上跑,一层,两层……十二层。

      天台的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呜呜地响。

      余忝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突然有点害怕,放慢了脚步,强压心底的悸动,平复心情。他伸手握住门把,他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发抖,用力推开了门。

      天台上很空,只有几个废弃的铁皮工具箱,倒在角落里,锈得不成样子。护栏歪歪扭扭的,很多地方都断了,露出尖锐的铁茬。

      而牧宇就站在护栏边上。

      他背对着余忝,穿着三天前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风把衬衫下摆吹得鼓起来,又重重贴回去,能看见他清瘦的腰身轮廓。

      余忝的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他太了解牧宇了,这个人越是平静,心里翻涌的浪就越大。

      “这地方也太难找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自顾自地说,“我来的路上还拐错了一个路口,导航也不好用,还给我导进一个死胡同,你都不知道那个胡同多窄,多亏我车技好。还有这破地方信号怎么这么差,你等很久了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说这些,可能是觉得只要还在说话,事情就不会往最坏的方向走。

      牧宇没反应。

      天台风很大,风灌进破败的楼宇,把牧宇的衬衫下摆吹起来,露出一截腰。衬衫上有褶皱,领口有点脏,还是几天前那件。袖口随意卷着,露出一截手腕,很白,也很瘦。这几天牧宇肯定没好好吃饭,也没好好睡过一觉。

      “你怎么又穿这么少,说了多少遍少吹风,万一感冒了,我不得照顾你。”余忝接着说,声音尽量放柔,“我还炖了汤,萝卜排骨的,一会儿我们回家,你必须多喝几碗。还有啊,我们经常吃的那家蒸饺关门了,好可惜……”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在风里飘着,有点散。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他的眼神一刻都没离开过牧宇,连眨眼都不敢太用力,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牧宇终于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余忝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才三天而已,他的爱人瘦了一圈。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胡茬冒出来一点,沿着下颌线淡淡的一层。他的脸色很白,没有一点血色,嘴唇也干得起了皮。可是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大警官……”

      他开口,声音很轻,有点哑,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你上回给我缝的那个扣子,又掉了。”

      余忝愣了一下,去看他的袖口。他左手袖口那空荡荡的,线头翘着,断口很乱。

      “没关系。”余忝说,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没关系的,牧宇,我帮你缝。不管掉几次,我都帮你缝。我们回家,回家我就给你缝,好不好?这次我给你缝的结实一点,它就不会掉了。”

      牧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一个笑,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是在笑。余忝却看得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翻供的死刑犯幕后的推手、卷宗泄露的渠道、景原死前见过什么人——我都查了。”牧宇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余忝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你查到了什么?”他急切地问,又往前迈了一步。

      牧宇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他抿紧了唇,往后退了一步。

      踩在最边缘。

      余忝的心脏一紧,像掉进了冰窖里,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别……”他的声音压得发颤,再也不敢往前挪半步,他无助的摇摇头,“牧宇,你别这么对我……真的……我受不了……”

      他语速飞快,语无伦次,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牧宇,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你不想查,我帮你查。你先跟我走,好吗?别在这里。你不想回家,我们就不回去,天南海北,去哪都行。我们现在就走,现在就去——”

      “好。”牧宇轻轻地说。

      一个字,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余忝剩下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他愣了两秒,然后腿一下子就软了,差点站不住。他长舒了一口气,胸口压了几天的重负因为这一个字瞬间松了大半,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扯出一抹笑意,朝牧宇伸出手,“那我们走——”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牧宇垂在身侧的手抬了起来,寒光一闪,晃得余忝眼睛生疼。

      那是一枚刀片,很旧的美工刀片,边缘带着锈迹,像是从角落某个废弃工具箱里随手捡的。

      余忝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冲过去,可是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都动不了。

      再抬眼,牧宇眼底空了,什么都不剩,只剩一片荒芜死寂,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剩一片荒芜的死寂,像被大雪覆盖了一整个冬天的荒原,彻骨的冷。还有藏在最深处的,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

      “余忝。”他看着他,声音很轻,“别再喜欢我了,求求你了。”

      余忝僵在原地。

      周遭所有的声响都褪去了,风声,远处隐约的车声,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全都消失了。

      世界仿佛轰然失声,一片死寂。

      他看着牧宇抬起手,看着那一点寒光抵上颈侧。并不锋利的刃口深深压进皮肤,重重一划。

      余忝只看见血涌出来,沿着刀刃的方向喷溅。暗红色的血,染红衣襟,染红牧宇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染红了余忝所有的视线。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红。

      牧宇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如同一只被风吹歪的纸鸢,轻飘飘的,失去了所有支撑。他往后仰去,直直地往下坠。

      余忝甚至没看清他最后一眼的表情。

      风还在吹。

      余忝站在原地,四肢不听使唤,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他张着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一些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吸气声,嗬嗬的,像破了的风箱,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声音。

      万千情绪堵在胸口,委屈、痛苦、绝望……搅在一起,撕心裂肺的疼。最后只剩无声的崩溃与嘶吼,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

      他不敢动。

      甚至不敢上前一步,不敢往护栏外面看。他怕一碰,那点仅存的念想就彻底碎成渣。

      牧宇……

      他在心里喊,一遍又一遍。

      牧宇。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警笛声划破了长空,由远及近,尖锐刺耳。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从楼梯间涌上来。

      特警冲上天台,黑色的制服,黑压压的一片。有人冲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大,把他死死按在地上。冰凉的手铐锁紧手腕,金属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

      余忝没有挣扎。

      他的脸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硌得生疼。

      他被押解着往下走,到了底层才敢挪动视线去看牧宇。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具身体被抬走,自己被人架着,推搡着进到车里。

      一步之遥,天人永隔。

      审讯室的白炽灯很亮。

      惨白惨白的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照得人脸像纸糊的一样,不带一点血色。余忝被铐在审讯椅上,U型锁扣着他的腰,手腕固定在桌面上,一动都动不了。

      那场惨烈的告别还刻在眼底,血腥与绝望死死裹着他,密不透风,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炮弹一样砸过来。余忝始终低着头,眼神空洞,呆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无论审讯员如何盘问,怎样施压,他都毫无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水杯里的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审讯员换了两拨,余忝还是没说过一句话。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审讯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压抑不住的不耐烦。

      “和嫌……”

      嫌犯。那个字还没落地,余忝缓缓抬起眼,他的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他死死盯着面前陌生的审讯员。

      “他是我的爱人。”余忝一字一顿,声音沙哑破碎,打断审讯员。

      “他是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是救人无数的英雄。”

      “你们凭什么听信一个两个畜生的片面之词就定了他的罪,凭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情绪骤然失控,身体猛地往前挣,“他们也就算了,你们怎么也这么说他!”

      U型限制手铐牢牢锁着他,他动弹不得,手铐硌进手腕的皮肤里,磨出了血印,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不管不顾地挣扎着。

      审讯员厉声警告,拍着桌子让他冷静。可那些话余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嫌犯”两个字,像烧红的针,一下一下扎在他心上。

      “余忝!你清楚自己的身份!这里是市局审讯室,不是你肆意撒野的地方!”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马龙波推门走进来。

      他是市局的局长,也是看着余忝长大的长辈。余忝的父母以前也是刑警,牺牲在抓捕现场,马龙波一直把他当亲儿子看待。

      马龙波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眼底也带着红血丝。他看着被铐在椅子上、状若疯狂的余忝,眉头紧紧皱着,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都先出去。”他对两个审讯员说。

      两个审讯员点点头,收拾好笔录本,快步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审讯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余忝还在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马龙波,眼眶一点点红了。积压了多日的委屈、痛苦、绝望,在看见这个熟悉的长辈时,彻底决堤。

      “马局……”他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牧宇没有错,他没有错。”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要用莫须有的罪名压垮他,凭什么随随便便就要抹去一个警察用血汗拼出来的所有功劳……为什么?”

      他看着马龙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马龙波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万般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怎么会不知道牧宇是什么样的人。

      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牧宇以这种方式离世,在所有人眼里,就等同于默认了罪名。铁板钉钉,再无回旋的余地,上面的批示一层压一层,要求严肃处理。

      马龙波看着面前崩溃的余忝,最终只留下一句无力的安抚。

      “这件事影响太大,已经定性了。”他声音很低,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别闹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成了压垮余忝的最后一根稻草。

      压垮了他所有的坚持与期待。

      余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沙哑,悲凉,带着刺骨的自嘲。

      他笑自己,笑自己无能为力,连自己的爱人都护不住。笑自己自私自大,总以为能扛住所有事,到头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牧宇被污蔑、死在自己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笑自己这身警服,穿着它,保护了那么多人,却保护不了最想保护的人。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他单薄又悲凉的笑声,反复回荡。

      笑够了,也哭累了。

      余忝慢慢平静下来。

      从此闭口不言。

      不问,不辩,不闹。

      整整四十八小时。

      审讯全程沉默,走出审讯室的那一刻,停职查办的通知同步下达。

      文件递到他手里,纸很薄,却重得拿不住。

      昔日同窗好友,涉事人员都需要避嫌,一波又一波人前来清查取证,最后散去。余忝的内心麻木,慢慢筑起层层高墙,隔绝所有人,隔绝所有温度,他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牧宇的一切被彻底清算,档案封存,功绩抹去,物品全数收缴。

      他想去再见一眼牧宇,被拦在了外面。工作人员说,涉案人员的遗体,相关人员不能见。余忝站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天,从日出到日落。

      因为身份特殊,牧宇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不能拥有。没有追悼会,没有花圈,甚至连骨灰都不能立刻拿回来入土为安。

      因为身份特殊,余忝连最后送他一程的资格都没有。

      他连一张照片、一件旧物、一点念想,都没能留下,一点念想都没给他剩下。

      世人皆忘,众口唾骂。

      那个曾经风光无限、意气风发的人,最后落得满身狼狈,潦草收场,连名字都成了系统里被抹除的禁忌。

      只有余忝记得,但他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牧宇剩下的东西不多,遗物更是寥寥无几,而余忝,也是其中之一。

      从此一无所有,困在没有尽头的长夜里,终身囚禁于这场无解的悲剧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再也等不到天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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