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落榆间》故若漓

8、晚归楼道 月考过后的

　　月考过后的晚自习，作息照旧。

　　五中的高三从来没有真正的松口气，不过是从疯狂刷题，换成了订正试卷、复盘错题的平稳节奏。暮色沉得很早，傍晚六点刚过，整片教学楼就被沉沉夜色笼罩，走廊两侧的白炽灯次第亮起，冷白的光线铺满空旷的楼道。

　　晚自习分为两节，中间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大部分学生都趴在桌上小憩、闭目养神，或是凑在一起小声对答案、聊闲话，消解整日刷题的疲惫。

　　七班教室里安静一片，只有笔尖偶尔划过纸张的轻响。

　　顾砚坐在窗边的位置，低头整理错题。他订正试卷向来细致，每一道失分点、每一处思路偏差，都会逐一标注清楚，字迹规整，条理分明。

　　林浩趴在桌上歇得头昏，抬眼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空，随口嘟囔：“天天这样熬，感觉人都快僵住了，好想早点放假。”

　　苏晓翻着错题本，轻声接话：“熬完这段就好了，高三本来就是这样。”

　　顾砚未曾抬头，只淡淡应声：“习惯就好。”

　　他早已习惯这种日复一日的枯燥，没有波澜，没有起伏，规律得像设定好的时钟。日子安稳、单调，却足够踏实。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转瞬即逝，第二节晚自习铃声准时响起。

　　整栋教学楼彻底静了下来，连细碎的闲谈声都尽数消失，只剩贯穿整栋楼的、整齐划一的落笔声响。

　　夜色渐深，晚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带着入夜后的微凉。

　　这一晚的晚自习格外安稳，没有突发的随堂测验，也没有老师反复巡班的脚步声，所有人都沉在自己的习题世界里。

　　直到九点半，下晚自习的铃声终于划破沉寂。

　　瞬间，整栋楼活了过来。

　　桌椅拖动的声响、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收拾书本的动静层层叠叠堆起，压了一整晚的疲惫与松弛，尽数在这一刻炸开。

　　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背着书包涌出教室，朝着宿舍和校门的方向散去。

　　九班和七班相邻，楼道人流交汇，格外拥挤。

　　江宇收拾书包的速度飞快，一边拉链一边催：“快走快走，晚了宿舍楼下的便利店就没热牛奶了。”

　　陈舟动作沉稳，慢条斯理整理好试卷，低声道：“别急，楼道人多，慢慢走不容易挤。”

　　沈榆随手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背上肩，跟着两人一同走出教室。

　　连日紧绷的学习状态骤然松懈，他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却依旧松弛，和身边两人低声聊着今晚的难题。

　　楼道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

　　三人顺着人流往楼梯口走，走到中段的时候，前方忽然堵了一小片人。

　　是隔壁七班的队伍。

　　顾砚走在人群偏前的位置。

　　他背着黑色双肩包，身形挺拔，走得安稳又快，不挤不抢，却总能自然而然走在最前面。周身那层清冷疏离的气场，让周遭喧闹的人群都很难靠近。

　　楼道狭窄，双向人流对冲，瞬间变得拥堵不堪。

　　沈榆原本低着头听江宇说话，抬头的瞬间，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前方那道熟悉的背影上。

　　又是顾砚。

　　他好像无论在哪、什么时候，永远都是最突出的那个。

　　安静、挺拔、自成一界，和周遭吵吵闹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沈榆下意识敛了笑意，脚步微微一顿。

　　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又悄悄冒了出来。

　　他不讨厌热闹，也不排斥人群，偏偏看顾砚这种彻底脱离烟火气的样子，总觉得太过刻意、太过孤高。

　　顾砚似乎没有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亦或是察觉到了，也全然不在意。

　　他目不斜视，脚步未停，顺着人流缓步下楼。

　　楼道灯光冷白，落在他身上，衬得侧脸线条清冷淡漠，没有半分少年的鲜活气。

　　前后距离不远不近。

　　沈榆和好友跟在后方，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整条拥挤的楼道，人声嘈杂，脚步纷乱。

　　却莫名留出了一丝微妙的空隙。

　　前方是独自行走的顾砚，后方是结伴闲谈的沈榆三人。

　　一路沉默，一路陌路。

　　江宇完全没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还在碎碎念着明天的早读内容：“明天要抽查古诗文，我好多都没背熟，明天铁定完蛋。”

　　陈舟耐心安抚：“早起十分钟补一补就够了。”

　　沈榆随口应着，视线却无意识落在前方那道背影上。

　　他看着顾砚下楼梯的步伐，平稳、不急不躁，哪怕身处拥挤人群，也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丝毫不受外界影响。

　　沈榆心底轻轻哼了一声。

　　装得倒是挺稳。

　　他心里依旧固执地认为，顾砚的冷静自持、独来独往，不过是高傲、是不合群、是看不起旁人的热闹。

　　两人截然不同的性子，截然不同的活法。

　　一个独处安生，一个群居自在。

　　本就不是一路人。

　　楼道不长，不过几十阶楼梯。

　　短短片刻，前方的人已经走出楼道，拐向宿舍楼方向。

　　顾砚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没有侧目，全然将身后的喧嚣、身后的人，尽数隔绝在外。

　　等那道清冷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沈榆才彻底收回目光，心底那点别扭和较劲，慢慢压了下去。

　　“走了。”他轻声开口，抬脚跟上好友的脚步。

　　夜风拂过楼道口，吹散了楼道里残留的人声与温度。

　　两个依旧相看不顺眼的少年，在同一个深夜、同一条楼道，短暂同路，全程陌路。

　　没有交集，没有冲突，没有对视。

　　只有无声的擦肩，和心底各自留存的、微不足道的较劲。

　　高三的日子就是这样。

　　平淡、枯燥、日复一日。

　　偶尔狭路相逢，偶尔遥遥相对。

　　然后各自赶路，各自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