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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88章 征北 蓟州异常 ...

  •   夜色深沉,陆偃自内阁归来时,已近亥时,他穿过垂花门,步履从容地走过幽暗的回廊,长靴踏在青石板上,一声,又一声。

      今日,他已将最后一批交接悉数完成。吏部的积案清单、户部的秋粮账册、兵部尚未批复的边关驿报,全数移交。

      推门进屋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烛火的暖光和一股淡淡的艾草香,他紧绷的心神得以舒展,她大约又点了安神的艾条。

      他的妻子坐在灯下。

      她面前摊着他的行囊,战袍已经叠得整整齐齐,厚棉袜卷好了塞在靴筒里,旁边搁着一只针线笸箩。

      她的手边还放着一只蓝布包袱,已经被拆开了,里面是一枚平安结和一封信。

      此刻她手里正捏着那枚平安结,对着烛光翻来覆去地看。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将她明丽的眉眼衬得愈发柔和,眉是远山眉,眼是桃花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陆偃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太专注了,专注到连他推门都没听见,这倒少见。

      他斜倚着门框,将所有的声音都咽回了肚子里,舍不得打破这份宁静,只想再多看一会儿。

      明日此时,他早已不在京城了。

      他贪婪地将眼前的光景一寸寸刻进心底,摇曳的烛光、微苦的艾草香,还有她坐在灯下、蹙着眉头的侧脸。

      他想把这些,连同她的呼吸一起,装进脑子里带走。

      “回来了?”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平安结上移到他脸上,那专注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带着一点茫然的余韵,像是一只被打扰了沉思的猫。

      陆偃拉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看什么这么出神?”

      “永晴托人送来的,让交给沉昱。”

      她把平安结递过来。

      陆偃接在手里翻看,红绳编的,穗子理得整整齐齐,编法不算复杂但胜在工整。

      他正要递还回去,霍沉璧伸手将平安结翻过来,指尖拨开穗子,露出底下一个小小的“昱”字。

      他挑了下眉。

      “藏在穗子底下,生怕被人瞧见。”霍沉璧心中了然,神色柔和:“她让丫鬟跑一趟,说大军出征那日不便去送,托我帮她多看一眼。”

      她将平安结拿回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随后放进霍沉昱的行囊里。

      陆偃看着她的动作,目光温柔而专注。

      霍沉璧的眉眼弯起来,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这些人啊,心里装了多少东西,嘴上偏不说。”

      她这边说,这边拿起针线笸箩里的针,在灯下穿线。

      “一边是我弟弟,一边是我最好的朋友,隔着礼数,连面都见不上。”她把针插进战袍内襟的布料里,手腕一翻,带出一针细密的针脚,“也就我能在这中间递个东西。”

      陆偃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你倒是替人家操碎了心。”

      “我不操心谁操心。”她头也没抬,手上的针走得更快,“我巴不得他们俩能早点凑成一对呢。”

      陆偃安静地凝视着她。

      烛光将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长,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振翅。

      他从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身上有一股劲儿,是他在官场里很少见到的那种劲儿:不折,不断,烧不尽。

      她忽然抬起眼,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你盯着我做什么?”

      陆偃沉默着,他在想,她大约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有多喜欢看她。

      她穿针引线时,指尖极稳;她拨弄算盘时,眉心总会习惯性地蹙起;她替他收拾行囊,连一件小物什都会妥帖地摆在最顺手的地方。

      这些细碎的举动,她做得浑然不觉,可落在他眼底,却字字句句都在说:我在乎你。

      他很欢喜。

      “缝好了?”他不答反问。

      “快了。”她低下头,手上的针又走了几针,最后剪断线头,将战袍翻过来叠好。

      她抬起眼来看他,烛光在她瞳仁深处漾开一层细碎的金,那些金子里只有一个他。

      “你们,都要回来。”

      六个字,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像石子投进深潭,荡开无声的涟漪。

      陆偃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椅子上拉进自己怀里。

      霍沉璧顺从地将额头抵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下数着。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

      “快去洗漱吧,水已经备好了,”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拉着陆偃往浴房走,“明日卯时就要走,你至少得睡两个时辰,再磨蹭天就亮了。”

      浴房里的水汽氤氲成一片白雾,烛光透过雾气晕开来,将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暧昧的昏黄里。

      霍沉璧伸手去够木架上的布巾,被陆偃从身后扣住了手腕,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中衣,他的体温烫得她轻轻一颤。

      他的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掌心贴在她小腹上,缓慢地收拢。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的手指摸索到她中衣的系带,不紧不慢地拉开,衣料滑落堆在脚边。

      她偏过头,脸颊蹭过他的下颌,他的唇便顺势落下来,从她的太阳穴一路往下,掠过眼角,掠过颧骨,最后停在她耳垂下方那片最薄的皮肤上。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横在她腰间的手臂,指甲陷进衣袖的布料里。

      后来她被抱进了浴桶,温热的清水漫过肩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将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腰,将她抵在桶壁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擦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急促些。

      水声荡起来,一波一波地溢出桶沿,溅在青石地面上。

      她的手臂攀上他的肩背,指尖沿着肩胛骨的轮廓慢慢收紧,他的肩背绷得很紧,肌肉在温热的皮肤下微微跳动。

      她仰起头,嘴唇擦过他的喉结,感受到那里的震动,遂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在水中将他又抱紧了些。

      浴房的水声缓缓停歇,烛火在氤氲水汽里轻轻跃动,两道人影投落墙面,交叠摇晃,缠作一处再难分割,待一番温存落定,案上灯烛已然燃耗大半。

      陆偃躺下来,将她揽进怀里,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

      她的身量在女子中不算矮,但窝在他怀里却显得很小,她枕着他的肩,手指抚在他的心口。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朱雀门外大军集结的号角声,穿透夜色,一声接一声地漾开,低沉绵长。

      “陆偃。”

      “嗯。”

      “你到了雁门关,每天晚上给我写一句话,不用多,就一句,让驿站的快马带回来。”

      “驿马是给军报用的。”

      “我知道。”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讲理的倔强,“就一句话,占不了多少分量。”

      陆偃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好。”

      霍沉璧深深地嗅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松木香,闭上了眼睛,她还是舍不得,舍不得他离开,舍不得他受伤,舍不得他为了天下,去冒那些未知的险。

      卯时,天色未亮,朱雀门外。

      五千精兵加上霍家旧部,黑压压的队伍从城门排到朱雀大街尽头。

      晨光照在铁甲上,泛出一层冷冽的青光,长矛如林,旌旗猎猎,每一面旗帜都被晨风吹得绷紧了布面,发出啪啪的脆响。

      大军最前列,陆偃披甲跨马,藏青战袍在风中微微翻动,腰间长刀静卧,目光如刀锋般平视前方。

      左翼阵中,霍沉昱身披玄甲,率霍家旧部列阵而立,全军沉肃,无声地散发着百战之师的凛然杀气。

      号角声从城楼上一层层传下来,声音撞在城墙上又反弹回来,震得人胸口发闷。

      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鸿明帝站在城楼上,明黄色的衮服,头戴冕旒,十二道玉藻垂在面前,他手里端着一碗酒,举至眉际,然后掷下。

      白瓷碎裂的脆响炸开,在肃静的空气中格外刺耳,酒液溅在石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全军肃然,近万人同时单膝跪地,铁甲碰撞的声音汇成一道低沉的海浪。

      朱雀大街两旁挤满了送行的百姓,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木牌,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踮着脚在人群里寻找自家儿郎的身影。

      霍沉璧站在城楼靠西的位置,她身旁是傅老夫人、陈老夫人和苏晚舟。

      由于北境战乱骤起,陆信不忍让妻儿跟着担惊受怕,便将苏晚舟和孩子们都安顿在京城,他只身一人回了山东赴任。

      铁甲碰撞声、旌旗猎猎声、战马嘶鸣声,一层层远去,直至消散。

      最后只剩晨风穿过空荡荡的长街,将城楼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将地上的尘土卷起又放下,将送行百姓的衣角吹得一掀一掀的。

      霍沉璧看着队伍越走越远,从一条黑色的河流变成一根细细的黑线,最后被晨雾彻底吞没。

      大军出征后第七日,霍沉璧的书案上摊着姜祯从津沽送来的商路舆图和骡马队运力明细。

      她在上面用炭笔标满了记号:津沽码头的漕运船队走水路运粮到蓟州渡口,骡马队负责蓟州到雁门关的山路运输,沿途各分号仓库作为中转储备点。

      红线是粮草,蓝线是药材,黑线是军械,绿线是信使的传递路线,交叉的地方打上圆圈,旁边用小字标注了负责人和交接时限。

      春鸢端了热茶进来,搁在案角上,看她盯着舆图一动不动,忍不住开口:“小姐,您从卯时坐到现在了。”

      “嗯。”

      她头也没抬,拿起炭笔在蓟州渡口的位置画了个圈。

      窗外鸟鸣阵阵,此起彼伏。

      她耳畔是清脆的鸟叫,手里是翻飞的纸页,一个个运力数字被精准核算,分号管事的日报也被她逐页审阅。

      这套从方永晴处借鉴来的调度方法,启用尚不足十日,便已显现出惊人的效用。

      第一批粮草比兵部预估的时间早了两天抵达蓟州渡口,沿途折损压到了百中之一以内。

      姜家商号的账房先生们日清日结,损耗当场问责,谁也不敢在账面上动手脚。

      这日午后,春日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方永晴每隔两日来陆府一次,她坐在书案旁,面前摊着七个中转点的交接清单,挨页地翻。

      翻到第五个中转点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又翻了一页,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好几道横线和箭头,又把纸推到霍沉璧面前。

      “每点的物单分成三份,”她指着纸上画的流程图,手指沿着箭头一路划过去,“一份随物需走,一份留在始发点存档,一份用信鸽提前送到下一点。”

      霍沉璧低头看着那张纸。

      “下一点的账房先生拿着物单等物资到点,当场核对。”方永晴的手指停在代表下一点的方框上,在那里点了点,“少了什么立刻就能发现,不用等月底盘账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纸角微微翘起。

      霍沉璧伸手按住纸角,手指沿着她画的箭头一路划过去,随后抬起眼,心中不免对方永晴的聪慧感到叹服。

      “可行。”她说,“从明天起,七个中转点全部按这套新规矩来。”

      三月中。

      蓟州分号管事老崔的信送到了陆府。

      书房里安静极了,春鸢在廊下跟小丫鬟交代事情的说话声远远传来,风吹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蓟州渡口近日出现了一批身份不明的人,以高于市价三倍的价格抢购药材和粮草。

      分号仓库的库存被他们买走了将近三成,老崔派人跟踪,发现买家的运货方向往北出了蓟州城,朝契甘部扎营的方向去了。

      蓟州渡口。

      那是整条后勤线的咽喉。

      津沽的漕运船队在这里卸货,骡马队从这里接货再往雁门关运送,沿途七个中转点的物资都要经过蓟州渡口。

      是谁要掐前线大军的粮道?

      “永晴。”

      方永晴正在整理今天的调度单,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

      霍沉璧看着面前的舆图,声音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要亲自去一趟蓟州。”

      “我也去。”方永晴放下笔。

      “不行。”

      霍沉璧转过身,窗外的光从窗棱中透过来,将她整个人拢成一个暗影,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你跟我去了蓟州,京城的调度谁来管?新方法,只有你我能看懂。津沽到蓟州的水路还在运转,蓟州到雁门关的山路不能断,每天十几批物资要核对,我不在,只有你能接。”

      方永晴咬了咬下唇,她知道霍沉璧说的有道理,可她不放心。

      蓟州那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万一那批人是冲着姜家商号来的,万一霍沉璧在蓟州出了什么事……

      她定了定心神,站起身,走到霍沉璧面前,伸手抱住她。

      她比霍沉璧矮了小半个头,抱住她的时候额头刚好抵在她肩窝上。

      “那你去。”她说,“京城这边放心,我守着。”

      霍沉璧拍拍她的后背,点了点头。

      松开手之后,她转身走向门外。

      “春鸢,带上付钊,备马。”

      当夜,三匹快马出了京城北门。

      马蹄铁踏在官道的石板上,在夜色中迸出星星点点的火花,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地飞向墨色的天际,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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