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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87章 点将 烽火照雁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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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开春的风还带着残冬的寒意,护城河的冰裂了第一道缝,柳条刚抽出米粒大的芽苞。
送走陆偃后,霍沉璧重新窝回被窝,隐隐约约嗅到了烽烟的气味,这另她无端有些焦灼。
也是这样的时节,父兄们出征了,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他们。
奉天殿里,铜鹤香炉的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殿梁处被无形的气流搅散。
今日是大朝会。
鸿明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样东西:朱世安用血封口的军报,兵部核了三道的塘报,沈岳今早送进来的密折。
“雁门关一旦失守,契甘铁骑便可沿粮道长驱直入。”他开口,抬眼逡巡过每一位朝臣的面容,“蓟州无险可守,过了蓟州便是保定,保定距京城,不到三百里。”
“三百里,轻骑两日。”
殿中落针可闻。
“朕决意御驾亲征。”
满殿哗然。
“陛下,万万不可!”
礼部尚书李秉忠几乎是踉跄着扑出班列,绯色官袍的下摆在地砖上拖出一道仓皇的弧线,他今年六十有七,在六部九卿中资历最老,平日里说话慢条斯理,此刻却连声音都在打颤。
“陛下乃一国之本,万乘之尊,岂可亲临战阵!雁门关有失,朝廷可调兵、可遣将、可换帅……陛下若有个闪失,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怎么办?”
他跪下去,额头磕在金砖上。
“臣斗胆直言,陛下若执意亲征,就从老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这一跪,像是决了堤的第一道口子,一个接一个,绯的、青的、绿的官袍次第矮下去,劝阻声此起彼伏。
鸿明帝的目光越过那些伏低的脊背,落在陆偃身上。
陆偃垂着眼帘,神色如常,他怎会不懂陛下的意思?
可他舍不得走,他舍不得她。
今早他的妻子为他整理衣冠的场景还在眼前,他才刚成婚,从正月十五到今天不过月余,三年才把她娶回家,那些等待的日子也才刚刚结束。
然而雁门关的军报就摊在御案上,契甘部一万八千骑兵压境,一旦雁门关破,敌人的马蹄直抵京城,战火即将烧到家门口,他不能不走。
身后是满室新香,身前是万里烽烟。
“陆卿,你怎么看?”
“陛下圣明。”陆偃出列拱手,所有心绪已被压下,“御驾亲征,不在于战,在于势,陛下有此气魄,北境将士闻之,必当振奋。”
他抬起眼,目光与鸿明帝的目光在殿中相遇。
“但周大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陛下身系社稷,不可轻动。御驾亲征之意已明,振奋军心之效已达,至于亲临战阵,臣以为,不必。”
他话锋一转:“臣陆偃,请命前往雁门关督军,代陛下巡边,节制北境粮草调度及诸路人马会合事宜。”
殿内倏然安静,所有人心照不宣。
就在这时,鸿明帝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靛蓝色的封面,是陆偃通过内阁递进来的密折。
“霍沉昱何在?”
殿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站在末班的一个少年拨开身前的人,大步走了进来。
霍沉昱走到殿中单膝跪地,“臣霍沉昱,叩见陛下。”
“你的奏折,朕看了。”鸿明帝将那道奏折搁在御案上,“你信上说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说一遍。”
“臣霍沉昱,请命率霍家旧部出征雁门。”霍沉昱抬起头,神色坚毅,“霍家三代从军,臣父兄已为国捐躯,臣自幼习武,如今家国有难,岂能袖手旁观?臣愿立军令状,此去雁门,人在关在,绝不辱没霍氏门楣。”
大殿安静得只听得见铜鹤香炉里青烟袅袅的声响,李秉忠跪在地上,侧过头看着这个少年,最终只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鸿明帝先看向霍沉昱,而后转向陆偃。
“传朕旨意:雁门关都指挥同知孟渡任主帅,总领雁门关战事;霍沉昱率霍家旧部出征,封昭毅将军,归孟渡麾下调遣;陆偃任总督,代朕巡边,节制北境粮草调度及诸路人马会合事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话语里带着狠意。
“另传朕口谕:捉拿蒋玄茂,生死不论。”
殿外最后一缕冷风刮过,转瞬便归于沉寂。
夜色沉了下来,霍沉璧让人把饭菜温了第二回,暖笼里的炭也添了两次。
窗外风过,灯笼摇晃,她抬眼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看账册。
直到房门被推开,陆偃带着一身夜色归来。
她放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接他的大氅,指尖碰到那层料子时,刺骨的凉意让她解扣的动作停了一瞬。
“今日怎的这么晚才回来。”她低声问着,同时伸手去解他大氅的系带,那结不知怎的打得极紧,她指尖用力,拉扯了片刻才将其松开。
“朝会上,陛下…准了几件事。”陆偃用目光描摹着妻子的背影。
霍沉璧将大氅搭在衣架上,闻言转过身。
“孟渡挂帅,统领雁门关战事。”
她点点头,预料之中。
“沉昱率霍家旧部出征。”
她抿了抿唇,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前几日霍沉昱来找她,支支吾吾地说出出征雁门关的事,她看着他眼中的决意,虽担忧,却也明白,那是他的抱负,是霍氏的荣光,她不能拦,也不该拦。
“蛮蛮。”陆偃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干燥而温热,她被他握住之后才发觉自己手指凉得厉害。
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整个人定住的话。
“我向陛下请命,前往雁门关督军,三日后,随大军一同开拔。”
烛火跳了一下。
“督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拔高了,“雁门关督军?”
她的脑海种只有一个念头,陆偃要去前线,他要去前线,去那人命转瞬即逝的地方。
“你一介文官,去前线干什么?我知道你会武,我亲眼看着你杀过人!”她语速飞快,字字句句从喉咙里挤出,生怕慢了一拍,就会被他打断。
“可那不一样!巷弄里的刺客,和雁门关城楼上黑压压的敌军,怎么能一样?到了真正的战场,没有人会告诉你地形,也没有人会听你的算计!箭矢是从四面八方飞过来的……”
她猛地停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通红。
“我爹和我大哥的刀不够快吗?我二哥的火铳不够准吗?他们练了一辈子,可最后……不还是没能活着回来!”
话音落下时,尾音已带了明显的颤,她立刻咬住下唇,将那股险些溃堤的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将她拉进怀里,她挣扎了一下,力气大得出乎意料,他却将她箍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
她的拳头抵在他胸口,指节硌着他的锁骨,硬硬的,微微发颤,他将手掌覆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脊背。
她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每一寸都在抗拒,却又无处可逃。
“蛮蛮,你说得对,我没打过前线的仗。”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一寸寸抚平她内心的波澜,“你爹和哥哥们没回来,绝非因为刀不够快,他们是被后方拖死的。
可这一次不一样,孟渡指挥,沉昱冲锋,我此去,是去替他们守住大后方,让朝堂不扯皮,让粮草不迟到,让援军不掉链子。
只要我陆偃站在那里,就没有人敢在背后做手脚。”
她抬起头,目光撞进他沉静的眼底,那些堵在喉咙里的恐惧和不舍,在他笃定的眼神里一点点碎掉。
她终于松开拳头,攥住他的衣襟,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任由眼泪洇湿了他的衣料。
她心里都清楚,他说得对。
父亲当年是被后方那些霉变发黑的军粮、朽坏的兵器,和永远等不到的援军活活耗死的。
所以他才要去,他要去当那个坐镇后方的人,去当那把悬在朝堂头顶的刀,让所有人都不敢再拖。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吸了吸鼻子,走到衣箱前蹲下身,翻出两件厚棉袍,嘱咐道:“北境开春还冷,比京城冷得多。”
她将棉袍叠好:“你那些薄衫不够,这两件都带上,袜子也要多带几双,脚容易凉。”
她的手指停在棉袍的衣襟上,反复摩挲着靠近心口的位置:“我娘每年都会往我爹的战袍里缝一颗红豆,她说能护着人回来。”
她从袖中摸出两颗红豆,摊在掌心,今天下午命人送来的,本打算缝进他的荷包里,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烛光下,两颗豆子圆润饱满,红得像两滴凝固的血。
“我明天缝进去。”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和沉昱一人一颗。”
陆偃看着她摊开的掌心,目光深邃,蹲下身,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闭上眼,感受着她的温度,随后低头,在她的眉心印下一个吻。
“好。”
霍沉璧吸了口气,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纸笔,将一直在心头盘算的事写在纸上。
“姜家商号在津沽码头有漕运船队,可以走水路运粮到蓟州渡口,省下至少一半的运输时间。
骡马队负责蓟州到雁门关的山路,朝廷的辎重营只需要负责京城到蓟州,整个后勤线缩短了三分。
还有边境的情报网,那些商队护卫长年往来于雁门关内外,每一条山路、每一处水源,他们非常清楚。
契甘部关外扎营的位置、粮草运送的路线、大帐周围的地形,他们能画出来的,绝不比军中舆图少。”
她搁下笔,指尖摩挲着信纸。
“我一直以为你会坐镇京城调度粮草。”她的手按在他心口的衣料上,指尖隔着布料感受着他一下一下的心跳。
她抬起下颌,迎上他的视线,眼底有着不安和牵挂。
“我从没想过你要亲自去。”她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沉淀为决然,“但你既已请命,我便绝不阻拦。”
她将那份文书塞进他手里,指尖用力:“你把这份东西带上,姜家商号会全力配合三军,你和沉昱去前线,我给你们守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