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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9章 蓟北故道 夜探遭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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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州的风裹着从北面荒原上刮来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码头上停着十几条漕运的货船,吃水线压得很深,船舷上挂着姜家商号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搬运的脚夫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粮草和一捆捆药材从船上卸下来,堆在渡口的仓库前。
霍沉璧站在渡口的高台上,目光越过码头,落在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往北是雁门关的方向,往西北是契甘部扎营的方向。
姜祯从仓库方向走过来,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账簿,他将账簿翻到中间一页递过去,手指点着一行数字。
“老崔这半个月的收购记录,对方高于市价三倍,不挑品相,不还价,有多少收多少。蓟州市场上的药材被扫走了将近三成,粮草被扫走了两成。”他的手指往下划了一行,“我让老崔派人跟踪,货往北出了蓟州城,走的是蓟北故道。”
霍沉璧接过账簿,越翻脸色越沉,这个量,足够一支数千人的骑兵在草原上撑过整个春天。
细细思索一番后,她把账簿合上,“商贾逐利,囤积居奇多是为了熬过青黄不接,待价而沽,何必大费周章出关?关外无市,除非……这买主,本就等在那里。”
“契甘部。”姜祯吐出三个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码头上又起了一阵风,将姜家商号的旗帜吹得绷紧了布面。
霍沉璧攥着手里的账簿,越攥越紧。
“能在蓟州地面上这么大手笔收粮的,不是普通商人。”她的目光落回舆图上那条蓟北故道的标记,“三倍价格,不挑品相,不还价,要么是有人急着在开春之前备齐这批货,不计代价;要么是这笔钱不花出去就再也没机会花了。”
姜祯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买主不是在囤货居奇,是在做清拨之举?”
“是。”霍沉璧的手指沿着蓟北故道划向西北,“买主是在替契甘部买,用最快的速度买齐,运出去,不给自己留回头路。”
她抬起眼。
“契甘部的斥候没必要绕这么大弯子,他们可以直接抢,所以出钱的人应是一个手里有大笔现银、不在乎盈亏、且需要给自己留一条出关退路的汉人。”
姜祯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这样的人不多。”
“不多,可范围不小。朝中获罪的、商号被查的、走投无路的,都有可能,先把买主的身份查出来再说。”
“老崔还查到什么?”
姜祯展开舆图压在木栏上,指尖一点狼尾滩:“蓟北故道废弃,商队不走,过了这片荒地出关,没有驻军,正是契甘部常年小股渗透的路线。货,最终进的应该就是这里。”
霍沉璧盯着舆图上那条线,敌军的斥候已经渗透到蓟州城外,而她脚下这片渡口,本该是大军后勤最稳固的枢纽,却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掏了一个洞。
她抬起头,目光在渡口上扫了一圈。
“付钊。”
“夫人。”付钊从仓库的阴影里走出来,在她面前站定。
“蓟北故道,你熟不熟?”
“走过几趟,属下还记得那条道上的地形。”
“好。”霍沉璧将舆图折好递给他,“去查那批高价收粮的人,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只需摸清三件事:买家是谁的人,货往何处运,又是谁在暗中接应。”
付钊接过舆图,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消失在码头的货堆之间。
两天后,付钊回来了。
他站在分号书房的书案前,脸上沾着尘土,衣襟上还有露水洇湿的痕迹,显然是一夜没睡,从城外直接赶回来的。
“买家是从南京来的。”他向霍沉璧汇报调查结果,“属下追踪马车至蓟州城外一处农庄,那庄子明面上归王姓粮商,但属下蹲守一夜,认出了其中一人,恒茂泰商号被查封后便销声匿迹的前账房魏某,他竟藏身于此。”
“又是恒茂泰……”霍沉璧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冷意。蒋沛这是铁了心要把手伸向北戎了?从中原到关外,他们这条通敌的暗线,还真是盘根错节,彻头彻尾地烂透了。
姜祯开口:“恒茂泰已经被查封了,蒋家在朝中也倒了,蒋沛如今在南京,手上就算还有隐匿的产业没被抄干净,也应该缩着尾巴做人,可他派人来蓟州收粮……”
“困兽而已。”霍沉璧接过话头,“蒋沛手里还有一笔没被查出来的银子,他用这笔银子替契甘部筹备军粮,换取退路,一旦契甘部南下破了雁门关,他可以借着北戎的庇护逃出关外。”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冷锐:“这是在用前线大军的命,买他自己的命。”
“接应的人是谁?”姜祯问。
付钊从怀里掏出一块草黄色的碎布,搁在桌上。
“契甘部的斥候,一共六个人,穿着汉人的衣裳,分批走蓟北故道。属下在故道入口守了半夜,亲眼见他们押着三辆马车向北而去。这是从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帘上刮下来的,当时跟得太近,险些暴露。”
霍沉璧拿起碎布仔细端详,布料的一角绣着半个图案,是一只鹰的爪子,北戎王庭的徽记,就是一只展翅的黑鹰。
“恒茂泰的旧账房出面收粮,契甘部的斥候接应运输。”她将碎布放在桌上,“如果契甘部在狼尾滩的兵力靠这批粮草撑到开春,雁门关正面至少要面对多出一倍的敌军,这批粮草送到狼尾滩之前,必须截住。”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落笔。
致沈岳的信中,她逐条列明蓟州渡口高价收粮、恒茂泰旧账房经手、契甘部斥候接应的线索,请他彻查恒茂泰隐匿产业、管控相关人证。
致陆偃的信里,她冷静陈述蓟州粮道遭截的现状,以及契甘部或于狼尾滩集结的研判,最后点破关键:雁门关外敌的背后必有粮道支撑,断其粮道,便可解正面边关之围。
她把信纸折好,用火漆封口,递给姜祯:“两封信,一封去京城,一封去雁门关,用最快的马。”
“好。”
深夜。
蓟州城外一处废弃的骡马市,月光将破败的栅栏投下长长的影子。
霍沉璧带着付钊和另一个护卫伏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目光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座仓房,正是恒茂泰旧部在蓟州城外的一处中转仓库。
付钊下午发现有一批新货入了库,约莫今晚就要趁夜色装车走蓟北故道。
“夫人,”付钊压低声音:“他们装完车大概还有半个时辰,我们不能再近了,前面那片空地上没有遮挡。”
“等他们装完,跟到蓟北故道入口确认路线就撤。”
“明白。”
月光很亮,照得仓库外的空地上像铺了一层霜,三个人伏在土墙后面一动不动,偶尔听见脚夫们装货时低低的吆喝声,还有马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嘎吱声。
半个时辰后,三辆马车装完货,沿着一条泥土路往北驶去,车轮深深地陷进泥里,显然载重不轻。
霍沉璧三人远远缀在后面,利用路边的沟渠和灌木做掩护,跟着马车走了大约三里地,直到看见马车拐进了蓟北故道的入口。
“撤。”霍沉璧确认好路线便要往回走,三人开始沿着来路后退。
就在这时,走在最后面的护卫忽然停住了脚步,付钊几乎是同时抽出了短刀。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右侧的灌木丛后传来,落地的节奏和汉人完全不同,汉人行路是脚跟先着地,这些人却是整个脚掌同时落地,带起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霍沉璧的手按上腰间的匕首,但还没等她拔出来,灌木丛猛地分开,一道黑影扑了出来。
月光下,她看到一张轮廓深邃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胡须浓密,是北戎人。
对方的速度极快,直接越过了断后的付钊,一把扣住了霍沉璧的手腕,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收紧,她腕骨一阵剧痛。
霍沉璧没有硬挣,右手拇指摸上食指上那枚素银戒,指尖一按,戒面上那朵不起眼的梅花纹无声翻转,露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她反手一划,银针没入那人的小臂。
那人浑身一僵,五指骤然松开,踉跄着退了半步,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地,银针上的麻药发作极快,十息之内能让一个壮汉失去知觉。
霍沉璧来不及喘息,转身就要撤,可她刚迈出一步,一道劲风从侧面袭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后脑便挨了一下,钝痛从后脑炸开,意识模糊之前,她听见付钊的怒吼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们不止六个人。
蓟州分号门外,春鸢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台阶上,一遍又一遍地往街口张望。
从半夜到四更,小姐没回来,付钊没回来,大山也没回来,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灯笼里的烛火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街口传来脚步声,凌乱而沉重。
春鸢猛地抬头,付钊踉踉跄跄地从夜色里冲出来,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了大半,暗红色的血迹一直蔓延到手背上。
他的脸上沾着泥土和血污,嘴唇干裂,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
“付钊!”春鸢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灯笼晃得灯光乱颤,“小姐呢?大山呢?”
付钊抬起头,眼白布满血丝。
“被劫了。”他的声音沙哑:“契甘部的探子不止六个人,大山折在了蓟北故道口,我…没能护住夫人。”
春鸢的手猛地攥紧了付钊的袖子,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往哪个方向?”
“往北,蓟北故道,属下追了半程,人跟丢了。”付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压到最低,“不能声张,对方不知道夫人的身份,不可让他们意识到抓的是谁。”
春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转身就往门里走,走出两步又回头:“你先跟我去见表少爷,把你刚才说的,一个字不漏地再说一遍。”
两人快步穿过前院,推开书房的门。
案前,姜祯正端坐着,烛台已燃至尽头,一滩烛泪在铜盘里凝得冰凉,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触及满身是血的付钊,脸色骤然大变。
“出什么事了?”
春鸢松开手,声音发颤:“表少爷,小姐被契甘部的探子劫走,蓟北故道,往北的方向去了。”
付钊单膝跪地,将蓟北故道入口处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书房里静了下来,烛火在沉默中跳动,将姜祯的脸照得明暗不定,他按在桌案上的指尖缓缓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付钊,先去包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春鸢,叫醒所有人,分号护卫十二人,码头护卫八人,全部集合。让老崔去通知地保和更夫,他认得蓟州地面上的人,天亮之前,我要知道她被带走的路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春鸢手里那盏灯笼上,烛火映着灯笼纸上的“姜”字。
“用最快的马,去雁门关送信。”
与此同时,雁门关。
夜风裹着血腥气从关墙外倒灌进来,将大营里的篝火吹得摇摇晃晃,巡营的士兵抱着长矛钉在箭垛旁,任凭冷风穿透铠甲,也警惕地巡视着那片沉寂的草原。
下午刚打完一场小仗,契甘部的一支骑兵试图偷袭关城东侧的粮仓,被霍沉昱提前布下的伏兵迎头痛击,折了两百多人退了回去。
此刻关城外的山坡上还横着敌军的尸首,辎重队借着月光清理战场,这是大军出征以来的第一场胜仗,虽然规模不大,却足以振奋守关将士的士气。
陆偃独自站在关城最高处的角楼里,面前摊着一沓军报和舆图,他的战袍上还沾着尘土,手指按在舆图上标记着敌方骑兵活动范围的区域。
这场胜仗打得蹊跷,契甘部的偷袭过于直接,几乎像是故意送上来的。
贺应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搁在陆偃手边的矮桌上。
“二爷,您喝口热汤暖暖身。”
陆偃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狼尾滩的位置。
斥候来报,契甘部在狼尾滩集结的兵力远超预期,竟凭空多出了一千五百人,兵增则粮必增。
蓟州渡口扼守着整条后勤线的咽喉,若这批粮草确是从蓟州运出的,那渡口的粮道,只怕早已生了变故。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快步走进角楼,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信。
“大人,蓟州急报。”
陆偃接过信,是霍沉璧的字迹,他的目光落在信末,攥着信纸的手越来越紧。
她去了蓟州。
她不仅去了蓟州,还顺藤摸瓜查出了蒋沛的余党,甚至派人一路追踪到了蓟北故道。
蓟州如今并不安全,她是否安然无恙?
“贺应。”
“属下在。”
“备两匹马,跟我去蓟州。”
贺应愣了一下:“大人,没有军令……”
“我去向孟将军说明,刘同知暂代。”陆偃打断他,语气十分冷硬:“你即刻备马。”
贺应不再多问,转身下楼。
不消片刻,两匹快马出了雁门关南门,踏着月色往蓟州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