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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82章 大婚(上) 十里红妆 ...

  •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黄道吉日,大婚当天。

      霍沉璧坐在铜镜前,由着春鸢替自己一层一层地穿上嫁衣,先换中衣,再套正红缎面缠枝牡丹的嫁衣,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铺开来足有六尺宽。

      接着挽发髻,春鸢的手极稳,将乌发一缕一缕地盘上去,随后打开那只首饰盒,将赤金头面一件一件地簪进发间。

      鬓边的赤金钗、发顶的步摇冠、髻后的流苏压发,最后是那支蝴蝶簪,端端正正地插在发髻最中央。

      蝴蝶翅膀薄得透光,在烛火里轻轻颤动,与整套头面浑然一体,仿佛一群蝴蝶落在她的发间。

      春鸢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忽然不说话了。

      眼前的女子一身正红嫁衣,牡丹缠枝从衣襟延伸到裙摆,金线银线在晨光里流光溢彩。

      赤金蝴蝶头面在发间熠熠生辉,衬着乌发雪肤、明眸朱唇,秾艳得像一幅泼墨重彩的工笔画。

      那张脸本就生得极美,被嫁衣的红和赤金的华光一衬,更是明媚灼目。

      霍沉璧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支蝴蝶簪,三年前,她将它供在母亲的灵位前,直到腊月末那道追封的圣旨降临,才终于将它取回。

      她看着铜镜里穿着嫁衣的自己,眼眶微热,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轻声说道:“娘,我长大了,这件嫁衣,合身了。”

      天色渐亮,霍府正门大开,十里红妆从门口一路排到巷尾,望不到尽头。

      霍家的嫁妆是陈老夫人一手操办的,共一百八十八抬,比陆家的聘礼还多了二十抬。

      围观百姓将永宁巷挤得水泄不通,前排的人踮着脚数嫁妆抬数,后排的人推着前排人的肩膀问“看见新娘子了没有”,更远处有孩童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着半块糖糕,看得目不转睛。

      人群里挤着几个穿官袍的,大约是衙门的差事还没到时辰,顺路来看个热闹。

      其中一个认出迎亲队伍前列的三位傧相,低声给同僚介绍:“打头那个圆脸的是大理寺少卿时均,旁边是国子监祭酒褚文佑,冷着脸那个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匡竟。三个都是陆老大人门下的,跟陆大人从小同窗。”

      旁边人啧了一声:“傧相就凑齐了大理寺、国子监、都察院,陆大人这面子可真不小。”

      “还不止呢,看见队伍侧后方那个穿玄色锦袍、佩绣春刀的没有?金吾卫指挥使沈岳,开年新设的金吾卫,直接听命于陛下。

      他亲自带队沿途护卫,陛下还派了三十六人的仪仗队护送嫁妆,从霍府排到陆府,那可是皇室大婚的规格。”那官员说着自己先感慨起来,“霍家小姐这门亲,结得体面。”

      “哎,你们看见了没有?”

      “什么?”

      “承天门贴了圣旨,霍侯追封镇北王,谥‘忠武’!他两个儿子也一并追封,长子霍沉霆镇远将军,次子霍沉照昭勇将军。

      天子亲笔批了八个字,‘一门三旌,忠烈可表’,父子三人同入太庙,本朝开国以来头一份。”

      “霍家小姐也算苦尽甘来了,如今父兄沉冤得雪,自己又觅得良人……”

      “新娘子出来了!”

      在春鸢和方永晴的搀扶下,霍沉璧一步步朝霍府大门走去。

      嫁衣的裙摆拖在身后,金线牡丹在晨光里随着她的步伐明明灭灭,走到门内最后一道门槛前时,她停下了脚步。

      身后站着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外祖母、沉昱、舅舅、表哥、永晴、春鸢、关叔……

      霍沉璧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划过,片刻静默后,她松开春鸢和方永晴的手,独自跨过门槛。

      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嫁衣的红在雪光里铺展开来,像一团流动的火焰。

      她一步步走向府门,走向门外等着她的那个人。

      府门外,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红色的身影。

      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围观的百姓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正红的嫁衣在雪地里铺展开来,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却遮不住她脊背挺直、步履从容的气度。

      围观的百姓从盖头掀动的一角窥见了半张脸:雪肤朱唇,明媚秾艳,发间赤金蝴蝶如群蝶绕花,好似是画中人活了过来。

      人群中爆出一阵压低的惊叹,方才还在议论霍家旧事的几个老者也噤了声,只怔怔地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

      陆偃翻身下马,走上前来。

      他今年三十有四,已入阁辅政四年,朝中与他同级的官员大多年长他一轮有余,私底下议论起来,有的服他手段,有的忌他锋芒。

      然而无人能否认一件事:这个人在朝堂上站了十几年,从翰林院一路走到内阁,靠的不是祖荫,是一桩一桩的案子、一本一本的折子堆出来的。

      他平日里总是八面玲珑,哪怕面对满朝文武的试探,也能将情绪藏得滴水不漏,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今日他一身大红吉服,胸口系着红绸花,那副素来无懈可击的从容,竟被这一身红衬出了几分真切的温润。

      眉目间更是多了毫不掩饰的笑意,眼底的光比往常亮了三分,整个人春风得意,连那份深藏不露的锋芒,都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张扬。

      他在门槛外站定,朝霍沉璧伸出手。

      霍沉璧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收紧手指,却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牵着她走向花轿,而是弯下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霍沉璧将手搭在他的肩上,隔着红盖头,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走吧。”

      陆偃收紧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怀里,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向花轿,步伐沉稳有力,连一丝一毫的晃动都不曾有过。

      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挤在前排的一个年轻后生扯着旁边的人使劲摇:“他抱她了!陆大人当街抱新娘子!”

      旁边一个老者捋着胡子笑了一声:“哈哈,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看陆大人今日这副模样,当真是春风得意,人生圆满啊!”

      陆偃抱着霍沉璧走到花轿前,将她稳稳地放进轿中,轿帘在身后垂下,他单手撑在轿门边框上,大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轿中光线昏暗,红盖头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抬手,两指捏住盖头下摆一角,缓缓掀开大半边红绸。

      四目相撞的刹那,霍沉璧俏皮朝他眨了眨眼。

      陆偃轻笑,随即俯身,珍重地在她唇间落下一吻。

      片刻后他退开,细心替她拢好盖头,收回撑在轿身的手臂,轿帘随之垂落隔绝内外。

      帘外很快响起他翻身上马的动静。

      轿内,霍沉璧指尖抚过方才相触的唇角,厚重红盖头之下,一张脸颊早已烧得滚烫。

      迎亲队伍离开霍府,沿着长街一路往东。

      花轿启程时,队列最前头是沈岳率领的金吾卫开道,三十六名玄色锦袍的骑士分列两翼,腰佩绣春刀,马蹄整齐划一,踏得青石板路面微微发颤。

      紧跟着是陛下亲派的仪仗队,三十六名禁军身披大红锦袍,手持金漆仪仗,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仪仗队之后是三位傧相并辔而行,再往后是陆偃策马护在花轿左侧,花轿两侧各跟了八名侍女,手持羽扇、香炉、提篮,步履轻盈。

      花轿之后便是那一百八十八抬嫁妆,首尾相连,绵延数里,抬嫁妆的脚夫们喊着号子,步伐齐整,踩得路面上的积雪咯吱作响。

      队伍行至长街中段时,吏部侍郎成岭带着一队人马从侧巷里转了出来,朝陆偃拱了拱手:“陆大人,吏部上下同僚凑了份子,特来为大人的迎亲队伍添个阵仗。”

      陆偃在马上颔首,成岭便带着人并入队列后方,队伍又长了一截。

      又往前行了百余步,刑部侍郎郭延带着人从另一侧路口加入,远远地便高声笑道:“陆大人大喜!刑部的兄弟们不请自来,讨杯喜酒喝!”

      陆偃马上作揖,算是应了。

      紧接着户部、礼部、工部的官员也三三两两地带着人从沿途各巷口汇入队列。

      出了长街,拐入东市的石板路,早有一队商贾模样的人在路边候着。

      领头的是京城总商会的会长,姓钱,一见到队伍便迎了上去,满脸堆笑:“陆大人大喜!京城各大商号凑了些薄礼,不成敬意,只求沾沾大人的喜气!”

      他身后跟着两列脚夫,抬着十几口披红挂彩的礼箱,吆喝着并入嫁妆队伍的后方。

      过了东市便是文人汇聚的翰林巷。

      国子监的学子们早已聚在巷口,一见迎亲队伍便齐声高喊:“恭贺陆师新婚!”

      领头的是褚文佑门下的几个学生,手中捧着笔墨纸砚,说是要献给陆师母的。

      褚文佑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学子们便欢天喜地地跟在队伍后面。

      再往前走,沿途陆陆续续还有各衙门的属官、陆家的故交旧友、受过陆偃提拔的年轻官员,甚至有几个从北境来的老兵。

      他们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早早地在路边等着。

      一见花轿经过,几个老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朝花轿行了个军礼。

      队伍一路东行,不断有人从沿途的街巷、衙门、商号、学馆中走出来加入,到后来已分不清哪些是事先安排好的、哪些是临时起意来凑热闹的。

      青石板路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人踮着脚数队列中官员的人数,数到后来干脆不数了,只感叹一句:“六部两院怕是来了大半。”

      更有人注意到,沿途酒肆茶楼的二楼窗口也探出不少脑袋,有人举着酒杯朝队伍致意,有人放下手中的棋子起身观望。

      路边的孩童追着花轿跑,大人在后头喊都喊不住,几个半大孩子一直从长街追到东市,直到被金吾卫的骑兵笑着拦下,才喘着粗气停下脚步,眼巴巴地望着花轿越走越远。

      时均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越来越长的队伍,拿胳膊肘捅褚文佑:“褚大人,你看看这阵仗,我怎么觉得满京城当官的都来了?”

      褚文佑扶了扶礼帽,微微一笑:“观止在朝中十几年,提携过的人多,今天来的人,都是真心来贺的。”

      匡竟在后面淡淡地补了一句:“弹劾过他的人今天也来了不少。”

      时均一个激灵:“谁?你看见了?他们来干什么?砸场子?”

      匡竟面无表情:“来确认一下陆偃是真的娶了媳妇,不是批公文批傻了。”

      时均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花轿抵达陆府时,整支迎亲队伍已从出发时的数百人壮大到了近千人。

      轿子在正门前稳稳停下,陆偃翻身下马,上前掀开轿帘,再次将霍沉璧打横抱了出来,大步跨过陆府的门槛。

      穿过层层回廊踏入灯火煌煌的正厅,满堂宾客分列两侧,笑语低徊。

      霍沉璧走到陆偃身侧,二人指尖同牵一根绵长红绸。

      司仪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二人并肩垂首,齐齐躬身,敬拜天地日月。

      “二拜高堂——”

      彼此相携转身,朝着堂上并排端坐的傅老夫人与陈老夫人深深一揖,两位长辈眼底皆是温润笑意。

      “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立,红绸牵系在两人手中,霍沉璧隔着垂落的红盖头,透过绸料缝隙,望见他一身大红吉服的衣摆,还有那骨节分明、稳稳攥着红绸的手。

      她屈膝俯身,陆偃亦同步弯腰,薄薄一层红绸隔在中间,二人额头相抵,温热的触感淡淡漫开。

      礼毕,陆偃正要牵着霍沉璧移步往后堂,府门外陡然传来内侍绵长高亢的唱喏声,穿透满堂喜乐喧嚣。

      “圣旨到——!”

      满厅宾客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一名内侍手捧圣旨大步走进正厅,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阁大学士陆偃,忠勤体国,克尽职守,着即晋为建极殿大学士,仍署吏部事。

      其妻霍氏,系镇北王霍征之女,端静贤淑,克娴内则,封一品诰命夫人,赐皇家玉如意一对,京郊农田二十亩,钦此。”

      满厅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如雷的恭贺声。

      时均惊讶:“建极殿大学士!”

      褚文佑微微一笑:“陛下着实看重观止。”

      匡竟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吏部的事他还得管着,品级又升了,往后我们几个见了他,是不是得先行礼?”

      时均一拍大腿:“行什么礼!他就算升了次辅也还是陆偃,我见了他照样拍肩膀!”

      褚文佑轻轻咳嗽了一声:“时兄,体统,体统啊。”

      时均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收了回去。

      陆偃恭谨地接过圣旨,叩首谢恩,起身之际,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宾客,却在瞥见时均那副滑稽表情时,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另一边,傅老夫人双手接过那对皇家玉如意,小心翼翼地将其安置在了正厅最瞩目的位置。

      此后数十年,每逢正月十五上元节,京城的老人们总爱拉着孙辈坐在灯下,说起当年建极殿大学士陆偃迎娶镇北王千金的那场婚礼。

      他们说那天的迎亲队伍从永宁巷一直排到陆府,头已经到了陆府正门,尾巴还没出霍家的巷口;说六部九卿来了大半,沿途的百姓挤满了长街,连北境的老兵都赶来跪在路边给霍侯的闺女送行。

      还有人说,那天陆大学士当街抱起了新娘子,三十好几的人,平日里在朝堂上深不可测,那天笑得像个少年郎。

      这些话传了一代又一代,添油加醋也好,以讹传讹也罢,时光磨平朝堂所有刀光剑影,唯独这份藏在红妆之下的真心,长长久久留在人间闲谈里,岁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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