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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75章 游春会(下) 惊马、求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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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沉璧接过陆偃递来的水,仰头饮下一口,清凉的泉水顺着干渴的喉咙滑入胃里,浇灭了方才的燥热。
“出了一身汗……本来今天都没打算下场的。”她低头凑近自己的衣领嗅了嗅,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
陆偃凝视着她,眼前的画面渐渐与四年前游春会上的初见重叠,那时的她也是这样,一身飒爽,英气逼人,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温声打趣:“好啦,待会儿去换身干净衣裳。你若不上场,旁人又怎会为你霍大小姐的英姿折腰呢?”
霍沉璧闻言,眼波流转,眯起一双杏眼:“包括你吗?”
陆偃向来纵容她,声音低柔:“自然。”
霍沉璧这才满意地弯了唇角,带着方永晴转身去换衣裳了,连背影都透着轻快。
变故发生在午后。
方永晴跑了一圈回来,脸上红扑扑的,额角沁着细汗。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马夫,朝霍沉璧喊了一声:“阿璧,你的马借我骑一圈,我那匹太慢了。”
霍沉璧正坐在帐篷里喝茶,闻言点了点头:“去吧,小心些。”
方永晴上了那匹黑马,双腿一夹马肚,便撒开蹄子跑了出去。
风在耳畔呼啸,满眼皆是肆意蔓延的绿草与澄澈的蓝天,自从翰林院关门,她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这般酣畅淋漓的自由了。
然而,这份痛快还未尽兴,身下的黑马便骤然生了异变。
它先是猛地甩了一下头,紧接着,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从它鼻腔里喷出,脖颈上的鬃毛根根倒竖,四蹄在柔软的草地上疯狂刨出深坑。
方永晴心头一紧,立刻去拽缰绳,可那马早已失去了理智。
伴随着一声凄厉狂躁的嘶鸣,它彻底发了疯,化作一道失控的黑影,朝着未知的方向狂奔而去。
霍沉璧从帐篷里冲出来的时候,只看见一道黑影劈开草浪,直直地扎进了西山的密林。
方永晴趴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攥着缰绳,被树枝刮得东倒西歪。
霍沉璧见此情形,立刻翻身上了方永晴那匹栗色马,一夹马肚追了上去。
她在马上伏低身体,不停地抖缰催马,栗色马在她的催逼下撒开了蹄子,渐渐追近了前面的黑马。
密林越来越深,树枝从头顶压下来,低矮的灌木丛刮过她的裤腿。
她低着头躲过一根横在头顶的树枝,抬头时看见黑马一头撞上了一棵老松树,轰然倒地。
方永晴被甩了出去,落在灌木丛里。
霍沉璧翻身下马,冲过去扶起她。
方永晴的额角磕破了,左臂擦掉了一大块皮,人还是清醒的。
她抓住霍沉璧的手,嘴唇发抖:“阿璧……那匹马不对劲。”
霍沉璧的心往下一沉,低头看了看那匹倒在地上的黑马,它还在抽搐,嘴里吐出白沫。
没等她理清头绪,密林深处沙沙作响。风声兽鸣皆不是,分明是成群人影潜行,脚步放得极轻,却步步急促,越来越近。
霍沉璧的脊背涌上一股寒意。
“走。”她一把拽起方永晴,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两个人猫着腰钻进了一旁的灌木丛。
霍沉璧从枝叶缝隙里往外看,七八个人,便衣,蒙面,腰间配刀。
为首的那个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黑马,然后抬起头,朝方永晴刚才被甩出去的方向指了指。
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方永晴来的?
“永晴,”她转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往东跑,东面有一条溪涧,溪涧旁边有一个石洞,你藏在里面,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我引开他们。”
方永晴瞪大了眼睛,张嘴要说什么。
霍沉璧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她抬手在方永晴的后颈上敲了一下。
方永晴的眼睛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霍沉璧将她拖入密林灌丛深处,扯过周遭枯枝密叶层层遮掩妥当,才直起身。
她褪去自身外袍,仔细裹住方永晴,转而换上那件靛蓝色骑装,旋即纵身冲出灌木丛。
黑衣人立刻发现了她,靛蓝色的骑装在密林里一闪而过,他们追了上去。
霍沉璧拼尽全力向前冲,她跳过树根、钻过灌木、踩过溪涧里的滑石。
树枝划破了她的脸,荆棘撕开了她的袖口,痛楚袭来,她却丝毫没有放缓脚步。
她在溪涧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绊了一下,身体往前一栽,右腿传来一阵刺痛。
她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听到了刀出鞘的声音。
她跑到了一片悬崖边上。
悬崖不高,下面是嶙峋的乱石和湍急的溪水。
霍沉璧站在崖边,转过身,面对着追来的八个黑衣人,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脸上有三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右腿在发抖,站得依旧挺直。
“怎么是你?”为首的杀手恍才看清霍沉璧的脸。
他们找的果然是方永晴。
她看着他们,然后侧身一闪,从悬崖边缘斜着跃了下去,右手抓住崖壁上一根突出的树根,左手将藏在袖中的匕首扎进石缝,借力一荡,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悬崖下方三丈处的一片矮松丛中。
杀手冲到崖边往下看,只看到松枝摇晃,人影全无。
他们搜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
霍沉璧缩在矮松丛下的一个天然石槽里,用松枝盖住洞口,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点点远去。
她一直等到太阳偏西,等到密林里的鸟重新开始叫,才推开松枝爬出来,右腿已经肿了一圈,脸上三道血痕结了痂。
她扶着崖壁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走了不到百步,再也走不动了。
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好累……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纷杂的马蹄声,踏声急促,由远及近。
一道焦急的呼喊穿透林间:“沉璧!”
她费力掀开眼皮。
陆偃翻身下马,不顾一切朝她跑来,沈岳领着一众锦衣卫暗桩跟在身后。
可当他望见她脸上纵横的血痕、裂开的袖口,还有浮肿不堪的右腿,脚步骤然定格,满心急切尽数僵住,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他唇间微颤,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堵在喉间,如何也按捺不下,几番启口,俱是哑然。
他抬手欲捞住什么,转瞬又垂落身侧,眼底浮起一种霍沉璧全然陌生的神态,远超寻常恐惧,是濒临失控的惶乱。
这惶乱仅靠一层薄皮维系,满身裂痕,不堪一击。
“你……”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缓步走近,两步便至她眼前,一把扣住她手臂,指腹不住轻颤,力道却紧得不肯松开。
头颅沉沉低下,额头贴住她发顶,喘息紊乱厚重,胸膛不停起伏,他在拼命克制,所有恐慌、怒意与积压的呐喊,皆被强行按捺在胸中。
“陆偃,永晴……在黑马附近的灌木丛里。”她轻声说,声音很虚弱。
他未作声,只是将额头抵在她发顶上,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没事。”她说。
许久,他才缓缓抬首,双目赤红,细密血丝攀满眼眶,将一双眼眸浸成暗沉的血色。
“已经找到她了,送回了方府。”
他目光一一扫过她面颊三道结痂伤痕、浮肿不堪的右腿,还有那件靛蓝骑装上被荆棘撕裂的破口,方才攥着她手臂的手缓缓松开,小心翼翼将她横抱入怀,动作轻缓至极。
他侧过头看向关今越,嗓音沙哑干涩,冷冽如寒冬深井:“关兄,劳烦封锁马场,场内之人,不许任何人离开。”
关今越颔首,翻身上马朝马场方向驰去。
陆偃眼风微扫过沈岳,“沈大人,此事还劳你彻查分明,如实上奏陛下。”
沈岳点头,打量一眼霍沉璧的伤后,带人踏入密林搜寻。
陆偃怀抱着霍沉璧登上马车,她将头轻靠在他胸膛,清晰听见他的心跳。节奏并不算急促,却每一下都沉实有力,重重撞击着胸腔,似要冲破皮肉。
“陆偃。”
“嗯。”
“永晴说马有问题。”
“我知道。”他的声音依然低哑,“我会查清楚。”
回到霍府时,霍沉昱早已立在正厅等候。
他立身厅堂正中,脊背绷得笔直如枪杆,满心焦灼与怒意尽数摆在脸上,半点不曾遮掩。
他抬眼望见陆偃怀中的霍沉璧,看清她脸颊交错的血痕、浮肿难行的右腿,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一根根指节绷得泛出青白。
陆偃将霍沉璧放在椅子上,转身要去吩咐春鸢请大夫,霍沉昱挡在了他面前。
“陆大人。”霍沉昱的声音闷在喉间,低沉晦涩。
陆偃与他对视而立,倔强抬着头,眼底锐利逼人。
“你说过会护好她。”他语声压得极低,一字一句,锋利如刀。
陆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霍沉昱往前迈了一步,离陆偃只有一拳的距离,“如果你再晚到一步……”
“沉昱。”椅上传来霍沉璧虚弱却镇定的声音,“此事不怪他。”
霍沉昱不曾回头,目光牢牢锁着陆偃,久久不曾移开,半晌,他缓缓后退一步。
方才利刃般的诘问尽数消散,嗓音沉了下来,裹着浓重的自责:“我并非怪罪于你,我只是恨我自己,出事之时,我没能守在她身旁。”
陆偃注视着他,不过十九岁的少年,强撑身形立在跟前,承袭了霍征的性子,将重担压在自己身上。
“你说得对。”陆偃的声音很低,“我没有护好她,不会有下一次了。”
霍沉昱只向陆偃投去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再多言。他走到霍沉璧面前蹲下,细看她肿起的腿,抬手小心翼翼按了按裹在脚踝的药布。
“姐,疼吗?”
“不疼。”霍沉璧冲着他挤出一抹笑容。
霍沉昱并未拆穿她,起身步出厅堂,去迎等候许久的大夫。
霍沉璧在霍府养伤的第二天,陆偃来了,他坐在她床边,将调查结果一桩一桩地告诉她。
那匹黑马是遭人下药,饲料中掺了马勃粉,能令马匹狂躁失控,药性发作后便会拼命狂奔,直至脱力暴毙。
下毒之人是马场杂役,收了谢锦瑟十两白银才肯动手。
那包马勃粉源自谢锦瑟生母,谢夫人出身将门,娘家素来饲马,手中存有这类烈性马药本不足为怪。
霍沉璧听完,久久无言。
她脑海中浮现出草场之上谢锦瑟的神情,原来她一心等候的,便是这场祸事。
“杀手呢?”她抬眼询问。
陆偃闻言,声线陡然沉了几分。
沈岳在密林里找到了杀手的踪迹,一块锦衣卫暗桩的隐牌,和几封没来得及销毁的密信,上面有高琏的亲笔。
霍沉璧的手在被褥上攥紧了,他们要杀方永晴,要杀她唯一的朋友,是她把永晴牵扯进来了……
“我已经禀明陛下。”陆偃说,“谢徽之即刻停职,谢锦瑟及其母收押刑部大狱,高琏停去所有差事,一应事务暂交沈岳代管。”
霍沉璧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半晌才出声:“萧正廷……有什么动作?”
陆偃顿了顿,沉默片刻:“他在早朝递了折子,以游春会聚众闹事、有碍官仪为由,参了关今越,如今关今越已被停职。”
霍沉璧的手指在被褥上攥得更紧了,关大人一早就被那些人算计进去了。
“关大人他……”她说。
“他会无事。”
她凝望着身侧之人。
陆偃坐在床沿,落日余晖穿窗而入,为他半边侧脸笼上一层柔和暖光。
可她分明看清,他眼底积郁的沉郁,较昨日又浓重几分。
她缓缓伸手覆住他的手掌,入手一片冰凉。
“高琏只是蛇。”她轻声道,“现在蛇已经被拔了牙,下一步,就是蛇窝。”
陆偃凝眸望着她,落日柔光流淌在她面颊,面上三道伤口已然结起浅粉血痂,她双目清亮,心中早已盘算好往后的筹谋。
她说得对,高琏被停职,谢徽之被停职,关今越被停职,四个人倒了三个。
表面看是两败俱伤,实则利弊分明。高琏一倒,锦衣卫这条线就此断裂,沈岳接手他的差事,萧正廷安插在锦衣卫最核心的底牌,彻底落空。
“好好养伤。”他站起身,将她的手放回被褥里,“剩下的,我来。”
霍沉璧在霍府养了三天伤,右腿的扭伤敷了药酒后好了大半,脸上的血痕结了痂,春鸢每天用珍珠粉调了蛋清给她敷脸,说不能留疤。
她由着春鸢折腾,反正躺在床上下不了地,账本也看不进,只能看着窗外的桃树发呆。
陆偃是第三天傍晚来的,他提了一只食盒,里面是松照堂小厨房熬的当归鸡汤。
霍沉璧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放下手中旧得发黄的《北境舆图志》,是父亲生前留下的旧物。
“还疼吗?”他在床边坐下,将食盒放在桌上。
“不疼了。”其实还是有些疼,可她不想他太忧心。
陆偃凝视她,沉默半晌。
窗外的夕阳从枝桠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他的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收拢,似有心事踌躇。
“蛮蛮。”
“嗯?”
“等萧正廷的事了结……”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望进她的眼睛。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将那双素来深沉的眸子染成了一片温柔的琥珀色。
“我们成亲吧。”
他语声压得很轻,一字一句,却重得无可撼动。
霍沉璧凝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忐忑,心底漫开融融暖意。
落日余光静静淌在二人之间,窗外桃叶被晚风拂动,簌簌轻响不绝。
她想起他在灵堂上对她说的那句话“霍侯一生光明磊落,这份清白在天下人心里。”彼时她孤身跪于灵堂,五具棺木横列眼前,身后空落落再无一人。
如今他坐在床边,向她求娶。
她微微向前倾身,双臂缓缓环住他的腰,侧脸轻轻贴蹭着他的衣襟,整个人尽数埋进他怀中。
一声轻柔的“好”,自他心口处闷闷传出。
梧桐花早已落尽,枝头只垂着串串青嫩果荚,繁花落尽便结青实,待到果熟之时,秋日也就至了;世间万般纠葛,待到秋来,自有尘埃落定之时。
五月末,姜祯从津沽寄来了一封信。
霍沉璧翻完信,脸色变了。
厄朔部巴图尔台吉去世,新台吉彻底投靠挈甘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