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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游春会(上) 交锋打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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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梧桐花开了,满城都是那种淡紫色的花穗,挂在枝头,一串一串的;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但霍沉璧没有心情看花。
三法司的会审已近尾声,两个多月的熬审下来,走私与贪墨的罪证早已如山铁铸,蒋桓连辩驳的余地都没了。
可唯独“通北叛国”这一条,他咬碎了牙关也绝不松口,这顶帽子一旦扣实,先帝朝那些见不得光的政治交易便会轰然倒塌,真要抖开,陪葬的绝不止他蒋桓一人。
沈岳在给陆偃的密报中写道:“蒋桓在审讯中多次暗示‘有些事不是他一个人做的’,但每到关键时刻又闭口不言,应是有人在审讯之外与他达成了默契。”
陆偃看完密报,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他看着跳跃的烛火,思绪翻涌。
萧正廷。
四月下旬,沈岳发起了一场隐秘的调查,目标:高琏。
他用了自己最信得过的暗桩,分三路同时行动。
第一路查高琏近三年的行踪记录,第二路查北镇抚司的文书流转记录,第三路查高琏与蒋沛之间的联络渠道。
结果比他预想的更触目惊心。
“七次。高琏借着锦衣卫的渠道,把漕运专案的底细卖了个干干净净。”沈岳坐在陆偃对面,将一份密报清单轻轻搁在案头,他抬眼看向陆偃,挑了挑眉。
“鸿明三年五月,咱们刚开衙,我山东的驻地、路线,他转头就递给了蒋沛;紧接着六月,第二次……”
“我顺藤摸瓜,发现高琏还有一重隐藏的身份。”沈岳盯着陆偃,向来散漫的面容彻底冷了下来。
“蒋沛人在南京,但京城的情报网依然由他牢牢掌控,这个网的头目,就是高琏。”
陆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个人,三个主子;萧正廷、蒋太后、蒋沛。
高琏像一条蛇,同时盘踞在三棵树上,哪棵树高就往哪棵上爬。
而现在,只剩萧正廷和蒋太后,高琏的选择会越来越少,他的危险也会越来越大。
“继续查。”陆偃说,“先不要动他,还不是时候。”
沈岳收好清单,再次开口。
“还有一件事,霍沉昱那边不太平;我布置在霍府外围的暗哨发现,有人在试探性地靠近,像是临时雇来的;我怀疑,是慈宁宫的人在摸底。”
“加派人手,霍府的防卫不能出半点差错。”陆偃当机立断,随即话锋一转,“内务府那条线继续盯,慈宁宫的钉子,挨个拔。”
沈岳走了,四月的夜风寒意,丝丝缕缕地透进衣领,吹在身上,直凉到人的骨缝里去。
五月上旬,京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游春会。
游春会是大梁朝中重臣每年轮番举办的雅集,今年的主办人是文渊阁大学士关今越。
关今越是陆偃在朝中的交好同僚,为人疏朗豪阔,不站队不结党,唯一的爱好就是马。
他在西山脚下有一座马场,今年游春会便是在此举办,他特意备了帖子送往霍府,邀请霍沉璧与霍沉昱姐弟同去。
只是霍沉昱以要在家陪伴外祖母为由,婉言推辞了,最终赴会的便只有霍沉璧一人。
五月初五,西山马场。
霍沉璧和方永晴到的时候,关今越正亲自在帐篷前烤一只全羊。
他脱了官袍,只穿一件半旧的箭袖,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被炭火烤得通红的小臂,一边翻羊一边朝她们喊:“霍姑娘!方姑娘!来挑马!今天新到了一批口外马,性子烈,跑得快……”
方永晴都看呆了,这架势与平日沉稳严谨的文臣模样简直大相径庭。
霍沉璧笑了笑,朝马厩走去,陆偃跟在她身后,替她挑了一匹黑色骟马,四蹄踏雪,是关今越马场里最好的几匹之一。
他检查马鞍的绑带时,手指从鞍扣上一根一根地试,确认每一根都绑紧了才松手。
“好了。”他说。
霍沉璧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她在马上低头看他,嘴角上扬,“多谢了,陆大人。”
“今日,莫要跑远。”陆偃的嘱咐沉沉地砸下来。
霍沉璧收起笑意,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重重地点了点头。
方永晴挑了一匹栗色母马,翻身上去的动作同样干净利落。
谢锦瑟也在,她骑着一匹白马,远远地站在草场边上,绯红骑装在绿草间格外扎眼。
霍沉璧策马经过时,她侧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霍姑娘。”谢锦瑟策马迎了上来,白马在她□□踱着步子。
她的声音依旧甜得发腻,尾音带着钩子似的往上挑:“好久不见啊,听说你刚出了孝期,又忙着商号,真是劳心劳力……怎么,如今总算舍得从账本堆里抬起头,出来喘口气了?”
霍沉璧勒住马,斜睨了她一眼。
这人真是贱得很,着实让她不爽,那两巴掌抽的还是少了……
“比不得你啊,听说,你被谢大人狠狠责罚了一顿,好像是……”霍沉璧故作沉思,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啊对,你把你家妹妹推下水里了,这天还有些冷着,想必她冻得不轻啊。”
“可不是嘛,这心性……真是恶毒啊。”方永晴在一附和道,在恶毒二字上加重了音量。
“你们……”谢锦瑟哽住,深吸一口气后,目光移到旁边的方永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又浮起了笑意,“方姑娘最近在翰林院还好吗?典籍厅的门不太好进了吧?”
方永晴的手指在缰绳上攥了一下。
“门好不好进,看人。”方永晴勒住马,朝谢锦瑟笑了笑,笑容比平时多了三分锋利,“有些人连门都进不去,只能在门外头看,那才叫难进;至于我,该看的都看完了,门关不关,无所谓。”
谢锦瑟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眼中的那层甜腻的糖霜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冷意。
“方姑娘好口才。”谢锦瑟调转马头,声音依然甜,甜里却带了刺,“不过口才再好,也挡不住门关上;方掌院年事已高,方姑娘在翰林院的日子,恐怕不会像以前那么好过了。”
霍沉璧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正要开口,方永晴已经抢在了她前面。
“谢姑娘,”方永晴的声音变得很轻,“我祖父虽年迈,可教我的本事还没丢,他教我读书明理、纵马扬鞭,更教我如何识人断物。
尤其是那些当面笑脸相迎、背后暗藏利刃的人。这一课,我学得极好,从未忘过。”
草场上的风停了,周围几个正在挑马的宾客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在方永晴和谢锦瑟之间来回游移。
谢锦瑟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谁都知道谢锦瑟在慈宁宫冬至宴上被霍沉璧扇了两巴掌,谁都知道谢家与蒋家走得很近。
方永晴说的“背地里捅刀子的人”,说的是谁,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谢锦瑟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她狠狠瞪了方永晴一眼,一夹马肚,白马撒开蹄子朝草场另一端驰去。
方永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转过头看向霍沉璧,发现霍沉璧正看着她,嘴角放肆地上扬。
“你刚才那句话……”霍沉璧压低声音,“是方爷爷教的?”
“我自己编的。”方永晴也压低了声音,眨了眨眼,“怎么样,b/格/够不够高?”
“b/格/”是什么,霍沉璧并不明白,但那又如何?她被方永晴眼底的光点燃了笑意,笑得毫无顾忌。
方永晴见状,也跟着笑弯了眼,两个少女相视一笑,默契地并肩策马,迎着风驰入了草场深处。
跑了两圈之后,关今越在帐篷前敲响了铜锣,这是游春会的惯例,跑马热身之后,便是骑射比试。
关今越在马场北端立了五个草靶,三近两远,最远的那个距离约莫五十步。
规则很简单:策马从草场南端出发,穿过五个草靶之间,在马上弯弓射箭,每人五支箭,中靶多者为胜。
“此轮彩头……”关今越举起一只青瓷酒壶,壶身上画着一匹奔腾的骏马,“是我从西域带回来的葡萄酒,谁赢了,这壶酒就是谁的。观止,你来不来?”
陆偃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关今越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不敢,怕在霍姑娘面前丢人。”
“我来。”谢锦瑟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她已经恢复了那副甜腻的笑容,骑在白马上,手里多了一张弓,檀木做的,弓身上镶着银片,一看就不是凡品。
她策马走到草场南端,回头看了霍沉璧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挑衅。
“霍姑娘,你守了三年孝期,这弓马怕是都生疏了吧?”她的眼底闪过算计,语气却极为诚恳。
“不如……咱们就着这草场比试一番?也好让大伙儿见识见识,霍姑娘的功底可曾退步?”
霍沉璧唇边的笑意未减分毫,额角青筋却隐隐跳动。
谢锦瑟这人是真的一刻也不消停,字字句句都在踩线。
哪怕这几年她性子沉稳了许多,此刻被这般反复挑衅,骨子里的那股意气终究还是被激了出来。
“好。”
一个字,她翻身下马,走到武器架前,挑了一张最普通的柘木弓,弓身没有装饰,弓弦是牛筋绞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霍沉璧将弓握在手里,手指从弓弦上划过。
三年了,北境的噩耗传来那天,她便再没碰过弓,并非不愿,而是不能。
弓弦的每一次震颤,都会无情地撕开她结痂的伤口,将她拽回那个被父亲护在怀里的午后。
掌心的温度仿佛还在:“蛮蛮,射箭靠心,心到了,箭就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
方永晴凝视着她,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账房里的霍沉璧,是精打细算、游刃有余的东家;可一旦跨上马背,她骨子里的将门血脉便彻底苏醒。
她脊背挺直如弓,双腿稳稳夹住马腹,整个人与身下的烈马仿佛融为一体,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野性与从容。
当她微微眯起眼,目光如刀般钉在远处的草靶上时,方永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眼神,她曾在北境的战报里见过,在霍征的画像上见过,在霍家那些金戈铁马的传说里见过,猎鹰在俯冲前锁定猎物的眼神,锐利,冰冷,一击必杀。
“开始!”关今越敲响了铜锣。
谢锦瑟率先冲了出去,白马撒开四蹄,在草场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她在马上弯弓搭箭,姿势很好看,腰身柔软,手臂伸展的弧度也恰到好处。
第一箭中靶,第二箭擦靶而过,随后三箭连发,正中靶心。
草场周围响起一片掌声,五箭四中,对于闺阁女子甚至男子来说,这都是极好的成绩。
谢锦瑟策马回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她翻身下马,将那把镶银檀木弓交给侍从,朝霍沉璧看了一眼。
“霍姑娘,到你了。”
霍沉璧懒得理她,夹了一下马肚,黑马缓缓朝草场南端走去,她先纵马绕了一圈,感受马蹄的节奏和风势,然后调转马头,面向那六个草靶。
她俯下身,拍了拍马的脖子,黑马的四蹄骤然绷紧,她双腿一夹马肚,黑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第一箭是在马跃过一道浅沟时射出的。弓弦“嗡”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稳稳地扎进了最近的草靶,正中靶心。
她的身体在马背上稍稍一侧,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弓弦,黑马在奔跑中拐了一个弯,她在转弯的同时松开了弓弦,第二箭飞出,穿过了第二个草靶的红心。
第三箭、第四箭,她在黑马全速奔跑的状态下连续射出,身体与马的节奏完全融为一体,马的四蹄落地的一瞬间,她的箭就飞出去;马跃起的瞬间,她已经从箭囊里抽出了下一支。
这种骑射节奏是刻在骨子里的,从五岁起被父亲抱在马背上、十岁能在马上弯弓、十五岁能在奔马上换马。
三年的空白抹不去那些刻在肌肉里的记忆,只要跨上马背,身体自会给出答案。
第五箭,她策马从最远那个草靶前掠过,身体在马上微微后仰,弓弦拉到了极限,黑马的前蹄腾空而起,她在马立起来的瞬间松开了弓弦,箭矢划出一道极长的弧线,穿过了五十步外那个草靶的红心。
帐篷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关今越把手里的铁叉往地上一插,拍着大腿喊了一声“好!”
霍沉璧勒住马,黑马在原地转了一圈,鼻息粗重,四蹄在地上刨出了四个深坑。
她端坐在马背上,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脸上却没有半分赢了谢锦瑟的得意与张扬。
这场比试的胜负,于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她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脑海中全都是父亲的身影。
三年未曾碰弓,今日总算又拿了起来。
她将弓妥帖地放回武器架上,这才翻下马背。
方永晴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说:“阿璧,你刚才简直帅炸了……”然后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改口,“太厉害了。”
谢锦瑟立在人群外围,脸色惨白如纸。
她死死盯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霍沉璧,看着陆偃温声递上一碗水,看着关今越笑着将那壶西域葡萄酒塞进她手里。
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线,藏在袖中的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最终,她猛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马厩的方向走去,背影透着难以掩饰的狼狈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