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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6章 困兽 商号设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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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正廷去了一趟高琏的宅子,高琏被停职后一直闭门不出,宅子里的仆人散了大半,院中杂草丛生。
他走进书房时,高琏正独自坐在黑暗中,面前放着一壶凉透的酒。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为什么动方永晴?”萧正廷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高琏抬起头,烛光下他的脸有些浮肿,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
“霍府防守森严,霍沉昱和霍沉璧都不是省油的灯,暂时碰不得。要立威,方永晴是最好的靶子,方道安老了,动她掀不起半点风浪,拿她开刀,杀鸡儆猴。”
“杀鸡儆猴?”萧正廷的声音冷了几分,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
“你管这叫杀鸡儆猴?你分明是捅了马蜂窝!陆偃手里捏着你的隐牌和密信,陛下连沈岳都推出来暂代你的职权了。你睁眼看看,你立的这个威,到底是敲山震虎,还是给自己挖了个坟头?”
高琏的嘴唇动了动,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死死攥着手中的酒杯,指节因用力而泛起惨白。
“做事,连尾巴都扫不干净。”萧正廷慢条斯理地落座,声音压得极低,“八个锦衣卫暗桩,在密林里围剿一个弱女子,人没杀成,反倒把隐牌和密信全落在了猎屋里。高琏,你第一天穿上这身飞鱼服?”
“临行前明明都检查过了……”高琏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他们身上绝不可能有东西!隐牌断不会带出营帐,密信是我亲笔写的,写完便烧了,这世上绝不可能还有原件流落在外!”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两人之间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两下,将两道影子长长地投在糊窗的白纸上,一个稳,一个抖。
“除非……”高琏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瞳孔剧烈收缩,“有人在算计我们!”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萧正廷端坐不动,目光幽冷地锁在他脸上,透着刺骨的凉意。
忽而,窗外狂风大作,吹得破旧的窗纸哗啦啦地狂响,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贴着窗棂在暗中窥伺。
“那些密信和隐牌……根本不是我的!”高琏的声音急促得变了调,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又重重跌坐回去。
“是伪造的!一定是陆偃,他早就知道我要动方永晴,故意在密林里布下死局,他算计好了每一步,连我的退路都堵死了!”
“够了。”萧正廷打断了他。
高琏闭上嘴,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真假已不重要,物证既已落入陆偃之手,又过了陛下的眼,沈岳也已接手了你的位子。”萧正廷起身,踱至窗前。
窗外庭院荒芜,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将满地疯长的野草染上一层惨白的霜色。
他背对着高琏,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争辩什么真假,是闭嘴。从此刻起,闭门不出,噤若寒蝉,什么都别做。等着。”
“……等什么?”
“等风头过去。”萧正廷转过身,看着他,月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或者,等陆偃先倒。”
高琏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首辅……”高琏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些隐牌和密信,真不是我的人留下的。出发前我亲自查过,隐牌锁在暗格里,密信也是我亲眼看着烧成灰的……”
萧正廷的目光淡淡扫过他,那一眼极短,却让高琏如坠冰窟。
“老夫当然知道。”萧正廷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正因为如此,才要你闭嘴,暗处盯着我们的,又何止一个陆偃?
沈岳既然接了你的位子,他手里能调动的暗桩就远胜于你,你身上干不干净,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他们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
他推门而出,门轴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夜色瞬间吞没了他佝偻的背影。
高琏枯坐在昏暗的书房里,望着那扇在风中微微摇晃的门扉,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窜上后脑。
他在锦衣卫熬了十二年才成为指挥使,习惯了隐在暗处俯视众生,今夜,却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尝到,被人在暗处死死盯住的滋味。
京城的夏意来得霸道,才刚入夏,日头便已毒辣起来;繁茂的老树非但没能带来多少清凉,反而沉甸甸地压在屋檐上;树冠间,蝉鸣声嘶力竭,平添了几分令人心浮气躁的郁气。
霍沉璧的右腿已经完全好了,脸上的三道血痕也褪得只剩淡淡的印子。
她靠在床头,手里翻着那本《北境舆图志》,书页上还有父亲做的批注,字迹粗犷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直来直去。
她翻到雁门关那一页,父亲的批注只有四个字,“此处最险”。
“小姐,方小姐……”没等春鸢说完,方永晴已一脚迈了进来。
自出了游春会那档子事后,她便被家里禁足了,这才刚解禁,就来了霍府。
她提了一只食盒,里面放了几块歪歪扭扭的桂花糕,有几块还塌了边。
霍沉璧看着那碟卖相惨烈的桂花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做的?”
“……嗯。”方永晴有些窘迫,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以往那么有底气,“我照着食谱做的,食谱上说‘蒸一炷香’,可没说多大的火……”
“所以你就用大火蒸了一炷香。”
“……你怎么知道?”
“这几块糕的边都焦了。”
霍沉璧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太甜了,甜得牙根发酸,接着又咬了一口。
方永晴看着她一口口吃完一整块焦边的桂花糕,自己也来了兴致,捻起一块送入口中,刚嚼两口,整张脸就皱了起来,慌忙出声制止:“阿璧,快别吃了。”
霍沉璧见她这副模样,整个人笑的春花乱颤,面上都带了几分红晕。
“你绝对是故意的!”方永晴撇撇嘴,无奈地走到床榻边坐下。
随着身子落下,她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语气里透出几分委屈:“游春会那天,你敲在我后颈上的那一下,我整整疼了三天。”
“那你是来找我算账的?”
“不是啦。”方永晴看着她,鼻尖有些发酸,满是后怕,“我是想说,下次咱们一起去跑,你别总把自己搭进去,别再以身犯险了。”
霍沉璧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起了唇角,她一把拉住方永晴的手,晃了晃,笑意盈盈地应道:“好,听你的,下次一起。”
方永晴也跟着笑了,她擦了擦眼角,站起身说要去后园透透气。
临出门前,她忽然转过身,朝霍沉璧伸出小指,“一言为定。”
霍沉璧看着那根小指,明显有些懵,这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笑着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方永晴。
方永晴用力摇了摇,这才转身出了门。
后园里,霍沉昱正在桂花树下练刀。
六月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明明灭灭地晃。
他的刀法简洁,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收回时都带着一种收住力气的感觉。
方永晴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她的目光追随着霍沉昱的身影,看着那柄长刀破空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而漂亮的弧线。
直到霍沉昱收刀入鞘,转过身来,才发觉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他微微一怔。
“你刚才那一刀……”方永晴开口。
“嗯?”他挑了挑眉。
她略一思索,认真地评价道:“我看着,倒像是真的在和人过招。”
霍沉昱垂眸,视线落在手中的刀上,“本来就是真的。”
方永晴没再接话,顺势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仰起头看他。
他立在那里,斑驳的阳光穿透繁茂的枝叶,恰好在他宽阔的肩头落了一小片碎金般的光影。
“你刚才在想什么?”她望着他,问道。
霍沉昱沉默了一下,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隔了一臂的距离:“北境。”
“北境什么样的?”
“风很大。”他垂下眼,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泽,“北境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骨头都冻住。在那里,只有两种人,一种蜷缩在火盆边,熬着等死;另一种,只能咬着牙,顶着风往前走。”
方永晴侧过头,凝视着他。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刀刃上,她清晰地捕捉到,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
“霍家的人,是哪一种?”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第二种。”
方永晴看着他的侧脸,他下颌绷得很紧,眼角的疤在树影里时隐时现。
霍沉璧说过她这个弟弟小时候是个傲娇的,一句话能噎死三个人。
现在他坐在这里,话也不多,没有那种扎人的刺了,棱角虽还在,但已经不那么硌手了。
“你姐说你小时候是个傲娇鬼。”她忽然说。
霍沉昱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说的?”
“嗯,说你一句话能噎死三个人。”
他哽住片刻:“……她说得对。”
方永晴的唇角立刻扬起一抹明快的笑,“那现在呢?”
霍沉昱看着她鲜活生动的眉眼,原本紧绷的唇角也跟着松弛下来:“现在,好一点了。”
“好多少?”
“好到不会噎死你。”
方永晴愣了一下,随后笑得更加灿烂动人。
霍沉昱看着她,面上依然没有浮现出笑意,他下颌的线条却悄然柔和了下来。
“你说话很奇怪。”他说。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刀刃,“就是不太像大梁人。”
方永晴的呼吸顿了一瞬,她低下头,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抠了两下,待回过神来,才将手指并拢放平。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脆生生地丢下一句:“我去看看你姐。”
霍沉昱没有留她,也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台阶上,目光落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她走起路来步履生风,裙摆翻飞,全然不似大梁女子的端庄守规,倒像是一阵抓不住的风。
他低下头,用袖口细细擦拭着刀刃,指尖拂过刀面时却微微一顿,仿佛被什么晃了眼;他继续擦着,手上的力道,比方才轻了太多。
日影悄然西斜,将那份隐秘的悸动一点点拉远,直到傍晚的余晖漫过霍府的后园,霍沉璧才在池塘亭子上向陆偃提出了自创商号的构想。
她手里拿着一本自己装订的册子,侧边用朱砂编了页码,册子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营生门路到本钱筹度,从班底人选到市井盈虚,每一条都经过反复推敲。
“姜家是舅舅的,我想做点自己的事。”
“你想做什么?”
“边境互市,南北通商。”她眸光倏然亮起,那绝非少女不谙世事的憧憬,而是属于商贾的精明。
“姜家的商路多倚仗漕运与内陆,虽也涉足边贸,却因路途遥远、险象环生而难成气候;但我在北境长大,那边的风沙、规矩、人心,我比谁都清楚;更何况,表哥在津沽也一直盯着那边的动向……”
“生意一旦铺开,就不只是银钱往来那么简单了。”她迎上他的目光,“这是一张情报网,商路延伸到哪里,消息就能通达哪里。将来,无论北境生出什么变故,我都能第一时间掌握先机。”
陆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暮色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一粒被打磨至极的琥珀,透明且坚硬,内里封存着灼人的火光。
这眼神他见过,临清那个持弩救他的夜晚,她眼底也是这般光芒,无关娇蛮,无关明媚,那是锁定猎场时的笃定与锐利。
四年前在马背上弯弓射箭的少女,与如今在亭内规划商路的女商人,在此刻完美重叠。
本质上,她从未变过,从五口棺木前站起来的那一日起,她就注定不会仅仅是一个“镇北侯之女”。
“好。”他轻声应下,目光沉静柔和,“你想做什么,便去做。”
她垂下眼睫,唇角悄然扬起一抹弧度,那笑意被暮色藏了大半,却依旧没能逃过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