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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3章 决裂 寒夜叩窗 ...

  •   萧府是一座六进的老宅,陆偃来过这里无数次。

      十六岁那年他刚进翰林院,萧正廷便是在萧府书房里给他讲《左传》,一字一句地批注。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笔下的文章却还透着青涩。

      萧正廷耐着性子,将他的策论从头到尾改了个遍,红笔留下的字迹密密麻麻,改罢,他语重心长地留下一句:“做官不难,做人难。”

      年少时的他,以为自己听懂了。

      直到十六年的宦海沉浮过后,他才恍然惊觉,原来“听懂”与“做到”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岁月的长短,而是整整一辈子的心血与修行。

      陆偃在萧府门前站定,脚步顿了顿。

      门还是那扇门,门槛还是那道门槛,只是门前的风,似乎比十六年前凉了几分。

      他跨过门槛。

      书房里,萧正廷已经在了,只一件素白常服,外面罩着半旧的灰鼠皮马甲,头发束得松了,花白的发丝散在肩上。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左传》,正是十六年前陆偃第一次来时,他正在读的那一本,书页泛黄,边角卷起,用浆糊粘过好几次。

      “坐吧。”萧正廷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陆偃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两人之间的书案,那道被袖口磨出的痕迹还在,案角那块当年打翻砚台留下的墨渍也还在。

      萧正廷当年说,要留着这方书案,让他日后做了阁臣再回来看,好记得自己来时的路。

      陆偃敛去眼底的思绪,语气沉稳地开口:“恩师找我,所为何事?”

      萧正廷将书轻轻合上,终于抬起了头。跳动的烛火下,他的眉眼间难掩一丝少见的疲惫。

      “观止,”他轻声唤道,声音不再如往常般掷地有声,“你进翰林院的时候,多大?”

      “十六。”

      “十六……”萧正廷喃喃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容里全是往昔的追忆,“那年春闱,你的策论一出,满座皆惊。老夫当时还在心里暗自掂量,这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后来见了你本人,才知当真不是凡俗中人。”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当年老夫力排众议,向先帝举荐你入詹事府,先帝说你太年轻,老夫却道,年轻才有锐气,才敢在这浊世里守着一份抱负,没被官场磨平了棱角。先帝闻言,笑着打趣老夫,说‘萧卿对陆家真是用心’。”

      萧正廷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直地看进陆偃的眼底。

      “观止,你是老夫最得意的门生,不是之一,是唯一。”

      这句话落地极沉,连案上的烛火都跟着颤了一下,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暗影。

      陆偃端坐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可搭在膝上的手却已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恩师,”他开口,嗓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您今日唤我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萧正廷看着他,目光里那丝属于长辈的温柔正在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

      陆偃一时说不清那是什么。

      “你说得对。”萧正廷收回目光,“叙旧的话,说够了,说正事吧。”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观止,蒋桓的案子,你打算查到哪里?”

      陆偃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查到真相为止。”

      “真相?”萧正廷的声音沉了几分,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明灭不定的暗影,“你查的真相,是蒋桓的贪墨和走私,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谁也没有退让,烛光在他们之间轻轻摇晃。

      陆偃沉默一息,然后他开口将霍沉璧告知他的密文说了出来,“宣和三十六年,兵部削减北境精铁箭头四成,那份密文,是恩师审核的。”

      书房里骤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连窗外桃花树上的鸟鸣都停了,仿佛连天地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萧正廷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攥紧,指甲划过桌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眼底的那层寒意又深了几分,“观止,你知道那份密文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先帝朝的决策,你如今要翻先帝朝的旧账,可曾掂量过后果?”

      “我掂量过。”陆偃的声音比萧正廷更平静,“我也掂量过不追查的后果,北境三千七百名将士的命,至今无人问津。”

      “那是战争……”

      “那不是战争。”陆偃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拔高,十六年他来第一次在萧正廷面前提高声音。

      “削减军需、走私铁器、调包粮草……这是谋杀。北境的将士不是死在北戎手里,是死在朝堂上那些递刀的人手里。”

      话音落下,书房里只剩下烛火摇曳的轻响,窗棂被震得嗡嗡作响,连这方寸之地都在为那三千七百条冤魂悲鸣。

      萧正廷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语气近乎于苍凉:“观止,你可知……先帝朝的时候,霍征功高震主,先帝想削他的权。”

      这话与陆偃心中所想,其实并无二致。

      萧正廷继续说下去:“削减北境军需,不是老夫一个人的意思,是先帝的意思。

      先帝觉得北境军费过巨,觉得霍征拥兵自重,觉得需要一个理由把北境的军权收回来。老夫不过是替先帝做了他不方便做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你以为老夫不知道王德发是叛徒?你以为老夫不知道那份‘北戎无南下之意’的情报是假的?”萧正廷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先帝需要一个削减北境军需的正当理由,老夫不过是给了他。”

      陆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听到了每一个字,可那些字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知道萧正廷说的是事实,至少部分是事实。

      先帝猜忌霍征,这不是秘密,朝堂上的人心知肚明。而萧正廷,作为先帝最信任的阁臣,替先帝做了那些“不方便做的事”,这也是事实。

      但事实的另一面呢?

      “削减军需是先帝的意思,”陆偃的声音压得极低,“但精铁换生铁、默许蒋沛通北贸易……这也是先帝的意思吗?”

      萧正廷的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军需调包呢?霉粮呢?恒茂泰走私铁器呢?”陆偃一字一句地追问,“蒋沛用恒茂泰的漕运线走私铁器到北戎,每年数万斤精铁,变成了北戎人的箭头和刀锋,射在霍家军的身上,这也是先帝的意思吗?”

      萧正廷缓缓闭上了眼,没有回答。

      书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沉重,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亘在师生之间,将十六年的情谊一点点地压碎。

      烛火噼啪一声,一颗烛泪滚落下来。

      陆偃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萧正廷紧闭的双眼,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握在膝上微微发抖的手。

      这个老人,这个教了他十六年的人,这个他曾经最敬重的老师,此刻坐在那里,似一棵被剥去了树皮的老树,只剩下嶙峋的骨架。

      “老师。”他轻声叫了一声。

      这是他入翰林院第一年时叫的称呼。

      萧正廷睁开了眼。

      “老师,”陆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痛苦的清醒,“您做过的事……您后悔过吗?”

      话音落下,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萧正廷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烛光中无声地相撞。

      沉默,漫长而沉重的沉默。

      陆偃在等,等到烛芯再次爆裂,等到茶盏里的热气散尽,等到这无言的沉默化作最震耳欲聋的答案。

      他终于站起身,绕过了那张象征着对立的书案,停在了萧正廷的身侧。

      十六年,他第一次没有站在对面,而是站在了老师的身边。

      他敛起神色,郑重地行了一礼,没有朝堂的规矩,没有世俗的客套,只有学生敬重老师的、最纯粹的礼。

      双手交叠,腰背弯下,额头低垂,几乎触到了指尖。

      一礼终了,他缓缓直起身。
        
      “老师。”他轻声开口,“您教我的道,我会走到底,这十六年的光阴……学生,记下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的那一刻,暮色和冷风一起涌进来,吹得他衣袍翻飞。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们之间十六年的师生情分。

      萧正廷独自坐在书案后,案上的茶早已凉透,烛火也燃得矮了一截。

      他伸出手,指尖抚上书案上那块干涸的墨渍,墨迹虽已干透,触感却比周围的木纹还要光滑。

      他收回手,重新闭上了眼。

      窗外,桃花正一瓣一瓣地往下落,无声地砸在青石板上。

      此时的霍府,家宴已散,四下里一片静谧。霍沉璧刚卸下珠翠,正准备歇息,寂静的内室里,窗棂上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

      “是我。”

      陆偃?

      霍沉璧愣了一下,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

      陆偃站在窗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另一半被屋内的烛光映亮。

      他的衣襟被夜风吹得微乱,鬓角散了几缕碎发,整个人看起来比傍晚离开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你……”霍沉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这是怎么了?”

      陆偃没有回答,只低声道:“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霍沉璧几乎是脱口而出,下意识地便转身要去拔门栓,可还没等她迈出步子,陆偃竟直接翻身跃进了屋内。

      夜风随着他一同卷入,吹得案上的烛火猛地一晃。

      霍沉璧怔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向来从容不迫的男人,这样近乎莽撞的举动,在他身上实在是罕见得反常。

      陆偃没有落座,目光落在案角那盏半凉的茶上,没有焦距地停了一会儿。

      霍沉璧走到桌边重新倒了一盏热茶,轻轻推到他手边:“喝了再说。”

      陆偃接过茶盏,杯壁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

      “十六年……”他垂下眼,声音低哑,“他教我的每一句话,我都刻在骨血里,为臣当以社稷为重,做官易做人难,不可行悔恨之事。这十六年的教诲,我连一个字都没敢忘。”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微微攥紧,“可是他自己……”

      霍沉璧静静地望着他。

      眼前的男人,褪去了端方雅正的大学士光环,卸下了朝堂上运筹帷幄的从容铠甲,此刻坐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弄丢了信仰的学生。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敬重的恩师,一步步走向了与教诲背道而驰的深渊,却只能坐在原地,满眼都是无措与迷茫。

      霍沉璧心口猛地一揪,泛起绵密的疼。

      “我只是想不通……”他轻声呢喃,“一个人怎么能把自己奉为圭臬的真理教给学生,然后自己,却走向了它的反面。”

      霍沉璧的手覆上他的肩,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绷得有多紧,那是常年积压的重负。

      他在朝堂上算无遗策,在查案中如履薄冰,如今又加上了十六年的师生恩义;那些情谊是真的,教诲也是真的,可正因为太真了,才成了他解不开的结。

      陆偃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死死攥紧的拳头上。不知过了多久,那紧绷的指节才慢慢舒展开来,他抬起手,将她的手背覆住,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掌心比平时凉,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夜里,他在外面走了太久。

      “他教我进退,教我守住底线,不过是想让我在这朝堂上活下去罢了。”陆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霍沉璧侧过头,静静地凝视着他,烛火摇曳,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眉间那道极浅的折痕照得格外清晰。

      “也许,”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安抚,“他把所有对的东西都倾囊相授给了你,然后自己,却一点都没能留下。”

      陆偃转过头看她,摇曳的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映出两簇微小却温暖的光晕。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搭在肩上的手轻轻拿下来,妥帖地拢进自己掌心。她的指尖纤细柔软,被他宽大的手掌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那一刻,他像是握住了一盏微弱却足以驱散寒夜的灯。

      两人就这样坐了很久,他靠在桌边,她挨在他身侧,她的手被他妥帖地握在掌心。

      夜风从窗缝里悄然渗入,吹得案上的烛火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陆偃偏过头看她,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与暖黄的烛光交织在一起,将她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她的眼睛很亮,眸底只有一种笃定的、绝不会动摇的光。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松开了些许,他不想走了,于是也这么说了。

      “今晚我不回去了。”

      霍沉璧端详了他片刻,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薄被,铺在内室对面那床软榻上,又放了一只软枕,整整齐齐地摆好。

      “榻上比椅子上舒服。”她的声音轻缓,她回来牵着陆偃,引他走向软榻。

      陆偃看着那床叠得齐整的薄被,唇角牵一下。

      “我就在对面隔壁歇着。”她交代,“有什么事你叫我。”

      陆偃没有答话,只在她转身之际,指尖虚虚勾住了她的一截衣袖。

      霍沉璧脚步一顿,仰起头望向他。

      他的力道极轻,只要她稍一用力便能挣脱,过了片刻,他松开手。

      “好。”

      屋内的烛火摇曳了一瞬,复又归于平稳,那一线暖黄的微光,顺着虚掩的门扉悄然溢出,在幽暗的夜色中静静流淌。

      次日,陆偃入宫面圣,将兵部密文誊本呈于御前。

      君臣密议后,鸿明帝下了一道口谕:命沈岳加派人手,保护翰林院典籍厅;不必大张旗鼓,只需确保旧档原件不被人销毁或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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