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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72章 家宴 沉璧出孝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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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明元年三月二十七,霍氏满门缟素;鸿明四年三月二十八,霍沉璧重着红妆;整整一千零九十七个日夜的沉寂,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没有大张旗鼓的仪式,她在祠堂里给父兄和母亲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三年孝期,她将自己裹在粗粝的素白里,敛尽了所有锋芒。那寡淡的素色孝服像一层厚厚的霜雪,将她原本秾丽夺目的骨相生生压住,只透出几分清冷孤绝的疏淡,仿佛一碰即碎的冷玉。
直到她将那身素白褪下,换上了一件桃夭色的常服。
刹那间,沉雪之下燃起了一簇烈火,那明艳的绯色衬着她欺霜赛雪的肌肤,将她被压抑了三年的绝色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她静静立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竟有些失神。
她的骨相,随了父亲,挺拔的眉骨与清晰的轮廓,带着将门世家的英气与孤傲,是父亲留在这世上最鲜活的印记;可偏偏,这凌厉的底色里,又揉进了母亲的柔美与精致。
镜中人的眼波流转间,既有母亲独有的缱绻,又藏着宁折不弯的傲骨,这副将门虎女的骨,配上刚柔并济的魂,艳光流转间,竟逼得这昏暗的祠堂都亮堂了几分。
春鸢在一旁替她挽发,视线触及镜中人时,手腕竟有些轻颤。
三年缟素,生生将一朵牡丹熬成了枯枝,如今总算熬出了头,也只有这样秾丽张扬的色彩,才压得住、也衬得起小姐这副好颜色。
霍沉璧从铜镜里看着春鸢红了的眼眶,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哭,今天是好日子。”
傍晚,霍府偏厅里摆了一桌家宴。
霍沉璧看着满桌的人和满桌的菜,心里涌上一种踏实感,三年了,她终于可以把所有在乎的人聚在一张桌子上,好好吃一顿饭。
陈老夫人坐在上首,精神比去年好了不少,姜昕巍接管姜家后,老太太卸了担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霍沉昱坐在外祖母旁边,正低头给外祖母剥一只虾。
陈老夫人拿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行了,你自己吃,别光顾着我。”
话是这么说,老太太的嘴角却没放下来,又扭头对霍沉璧道,“蛮蛮,你瞧你弟弟,出去了几年,倒学会伺候人了。”
霍沉昱被外祖母说得耳根微红,低头把剥好的虾放进老太太碗里,闷声说了句:“以前也会。”
“以前?”陈老夫人笑着睨了他一眼,“以前你剥虾是为了自己吃,剥了壳就往嘴里扔,什么时候轮到过我?”
霍沉昱哽住,没反驳出来。
姜昕巍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对陆偃道:“陆大人,并亩法推行到通州,当地粮商反应如何?”
陆偃收回落在霍沉璧身上的视线,思忖道:“比临清好一些,临清有漕帮撑腰,通州多是些投机倒把的粮商。如今刀不见血,他们自然还在观望。”
“观望?”姜昕巍嗤笑一声,“等刀架在脖子上,他们就不观望了。”
陆偃端起面前的酒盏,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所以,我不打算给他们喘息观望的余地。通州粮商这条线,是时候收网了。”
他顿了顿,看向姜昕巍,“不过,在下手前,我想先听听姜先生的意思,这通州商路的水究竟有多深?”
姜昕巍斟酌道,“深浅,全看怎么蹚。路走对了,水自然浅;走错了,只怕是一汪浅水,也能淹死人。”
陆偃颔首,不再多问。
姜祯趁两人说话的间隙,悄悄夹了第二块红烧肉,筷子刚伸到碟边,姜昕巍头也没回:“桌上有十几道菜,你盯着那一盘做什么?”
姜祯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还是果断地夹了起来,塞进嘴里含混地回了一句:“就这盘做得最好。”
霍沉璧在对面看得笑出了声,将酱肘子往姜祯那边推了推,姜祯立刻夹了一块,冲父亲扬了扬下巴。
姜昕巍面带微笑地瞪了他一眼。
霍沉昱挨着外祖母坐着,动作熟练地剥好第二只虾,放进老太太的碗里,借着添菜的间隙,看了一眼陆偃,方才舅舅和陆偃说话时,他一直在旁边听着,安静地打量。
陆偃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看着霍沉昱垂首剥虾的专注模样,霍沉璧心底那块高悬了太久的石头,总算悄无声息地落回了实处。
她正要开口,陆偃却先一步动了筷子,将一箸菜肴稳稳地送入了她的碗中,无声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偏头看去,他却连目光都没分过来半分,依旧端着酒杯,安静地听着姜昕巍讲起通州码头的旧事,姿态从容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菜过三巡,陆偃放下筷子,温声对陈老夫人说道:“老夫人,我带了醉仙楼的酱肘子,让他们用荷叶裹好放在后厨了,明日蒸了配粥正好。”
陈老夫人眉开眼笑,连声赞叹,“陆大人真是费心了。”
霍沉璧放下筷子,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外祖母,您也夸夸我嘛?这桌菜可是我亲自盯的,厨房忙了一下午呢。”
陈老夫人满眼慈爱地看着她,“好好好,是我们沉璧能干。”
话音刚落,她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笑了:“上回陆大人连着当值几日,也不知是谁,悄悄让人往松照堂送了一大食盒的点心。”
霍沉璧愣了一下,耳根瞬间烧了起来,结巴道:“……您怎么知道的?”
“这府里的事,哪有能瞒过我的?”陈老夫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
霍沉璧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胡乱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企图用咀嚼来掩饰慌乱。
就在这时,陆偃不紧不慢地端起酒杯,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刀:“茯苓糕确实好吃。”
“……”霍沉璧猛地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非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穿我?”
陆偃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微扬,坦然道:“夸你。”
坐在对面的霍沉昱视线在姐姐和陆偃之间转了个来回,连扒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从小到大,姐姐何曾被人堵得哑口无言过?哪怕小时候跟自己斗嘴,那也是稳占上风。
霍沉璧被他这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冷不丁转过头:“沉昱,你看什么?”
霍沉昱立刻收回视线,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掩饰:“没什么。”
“那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看我信么。”
霍沉昱识趣地闭了嘴,干脆把头埋进碗里,专心致志地扒饭。
姜祯举起酒杯,借着敬酒的由头,不动声色地替霍沉昱解了围,他眉眼带笑,“来,难得一家人聚这么齐,我敬大家一杯。”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恭喜表妹出了孝期,恭喜表弟平安归来,也预祝陆大人……旗开得胜。”
众人举杯,酒液在暮色中泛着琥珀色的光。
霍沉璧靠在椅背上,看着满桌的人,她低头抿了一口酒,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直淌进心里。
饭吃到一半,霍沉璧正低头喝汤,视线不经意扫过偏厅门口。
贺应正立在门外,快步走近后,俯身朝陆偃低声禀报。
陆偃听完后,神色未变,只是缓缓垂下了眼帘。
霍沉璧握着汤匙的指尖收紧,是出了什么事吗?
陆偃搁下筷子,抬眸看向陈老夫人,温声致歉:“今日承蒙老夫人款待,本该多陪您说说话,奈何府中突生要事,某只能先行告辞了。”
陈老夫人轻叹了一声,柔声道:“既是有要紧事,便别耽搁了。蛮蛮,你亲自送陆大人到门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偏厅,步入穿堂时,一阵穿堂风灌入,吹得廊下悬挂的灯笼摇曳生姿,光影斑驳。
霍沉璧与他并肩而行,两人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一轻一重,却莫名合拍。
到了府门处,陆偃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霍沉璧仰起头,轻声问:“出了什么急事?”
“首辅派人传话,请我过府一叙。”话落,陆偃的目光却没有立刻移开,而是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暮色渐浓,廊下灯笼的光晕斜斜地打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黄。
陆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肌肤胜雪、举止从容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垂下眼帘,声音比方才低哑了几分:“你今日很好看。”
霍沉璧一怔,随即微微蹙眉,大有不依不饶的架势:“我哪天不好看?”
陆偃轻笑出声,眉眼弯起,顺势牵起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入掌心,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今日,格外好看。”
霍沉璧被他逗得弯了唇角,轻声嗔怪:“陆大人也真是油嘴滑舌。”
她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下颌,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早些去吧,别耽搁了正事。”
陆偃深深地看了她几息,良久,他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转身拾级而下。
霍沉璧立在门槛内,夜风拂过她的裙摆,她的目光一路追随着他,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彻底融进浓稠的夜色里,才缓缓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