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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 归途 霍沉昱回京 ...

  •   霍沉昱和关叔已经走了将近三个月,从济南出发时是四月,如今已是盛夏河北的山林郁郁葱葱,蝉鸣如沸。

      两人避开了官道上的关卡和眼线,关叔的旧伤在逃亡路上复发,走路时右腿总是一瘸一拐的。

      七月十三,他们到了邯郸境内太行山余脉的苍岩山,山势不算险峻,林深路窄,适合藏人,也适合设伏。

      日头偏西,树影拉得很长,地上斑斑驳驳全是光点。

      霍沉昱走在前面,关叔跟在后面,两人相距三步。

      林子里安静异常,没有蝉鸣,没有鸟叫,连风穿过树梢的声音都消失了。

      霍沉昱的脚步一顿,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悬着的刀。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混杂在松脂和腐叶的气息里。

      铁锈味。

      “关叔……”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子里就动了。

      三个人从左侧的灌木丛中扑出来,两人从右侧的大树后闪身而出,领头的那个人从正前方的山石后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狭长的环首刀。

      蒙着面,身手利落,一看便是练家子。他们的站位呈半月形,将霍沉昱和关叔围在了中间。

      霍沉昱的瞳孔微缩,他扫了一眼六人的站位和手中的兵器,既非锦衣卫的绣春刀,也非军中制式长刀,且组织纪律分明,倒更像是有人花钱请来的杀手。

      关叔将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扔到地上,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

      “小少爷,”关叔的声音低沉,“你往北走,我挡着。”

      “不。”

      “这是侯爷的命令……”

      “我爹的命令是让我活着回去,不是让你替我去死。”霍沉昱猛地抽刀,夕阳余晖在刀身上淬出一抹冷芒,“一起走。”

      他话音未落,第一个杀手已经扑了上来。

      环首刀带着风声劈下来,霍沉昱侧身一闪,短刀横削,刀锋划过对方的手腕,血溅出来,杀手闷哼一声,刀脱了手。

      第二个人紧接着就到了,一把匕首从他左侧刺来,贴着他的肋间擦过,割破了衣衫。

      霍沉昱回手一刀,逼退第二个杀手,刀锋未收,第三个、第四个已然欺身而上。

      以一敌二,他被迫连退两步,脊背重重撞上一棵松树。

      借着这股反冲之力,他身形陡然拔起,短刀自下而上撩起,精准架住当头劈落的刀锋,同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另一名杀手的膝盖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那人惨叫着瘫软下去。

      代价也同样不小,霍沉昱感到左臂一凉,随即是火辣辣的刺痛。

      他低头看去,一道狭长的伤口正往外翻涌着鲜血,袖子很快就被浸透了。

      关叔那边的战况更为惨烈,右腿的旧伤成了几乎致命的拖累,让他每一次闪避都慢了半拍,敌人的刀锋几次贴着他的腰腹掠过,险象环生。

      他死死咬着牙,将短刀狠狠送进一名杀手的肩窝,没等他喘口气,另一把钢刀毫不留情地劈在了他的后背上。

      关叔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他反手一刀,割断了那人的喉咙,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重重地单膝跪在了血泊之中。

      “关叔!”霍沉昱的声音骤然拔高。

      关叔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血从他的后背涌出来,转瞬便将半身衣袍染得猩红刺目。

      霍沉昱眼底泛起骇人的血丝,左臂的鲜血还在滴落,他却恍若未觉,借着股不要命的狠劲,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剩下的两个杀手狂扑而去。

      两名杀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瘦削的少年竟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凶性,猝不及防之下,硬生生被逼退了三步。

      他们经过短暂的错愕后便迅速稳住阵脚,一人横刀架住霍沉昱的刀,另一人则迅速绕至侧翼,匕首直刺他的腰间。

      就在匕首即将刺入的瞬间……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钉穿了那人的手腕。

      弩箭的力道极大,带着那人的手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那人疼得痉挛,再也握不住刀,匕首当啷落地。

      紧接着,更多的弩箭从林间射出,箭雨从三个方向同时倾泻下来,精准地覆盖了杀手们的站位,剩下的几名杀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射成了刺猬。

      霍沉昱站在原地,浑身浴血,他横刀于胸前,胸膛因剧烈喘息而起伏不定,警惕地看向弩箭来的方向。

      树林深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人拨开枝叶走了出来,为首的年轻人穿着玄色衣袍,身形修长,肤色冷白,手里提着一把绣春刀。

      他走到霍沉昱面前,站定。

      “霍沉昱?”他问。

      霍沉昱看着他手里的绣春刀,握刀的手微微紧了紧。

      “我是沈岳。”年轻人说,“你姐姐让我来接你。”

      风吹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霍沉昱看着他,握刀的手缓缓松开。

      沈岳,姐姐在密信里提过,可信。

      “关叔他,”霍沉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岳已经蹲下身,撕下自己的衣襟按在关叔后背上:“我的人带了金创药,先止血。”

      霍沉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他转过身,快步走到沈岳身边,帮着他给关叔止血。

      关叔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他看见霍沉昱走过来,费力地扯了扯嘴角。

      “三公子……没事吧?”

      霍沉昱死死盯着关叔身下,暗红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透过布料洇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

      他眉头紧锁,心头猛地一沉: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关叔,别说话。”

      关叔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重。

      “别让侯爷失望。”他说完这句话,便昏了过去。

      沈岳的人将关叔抬上了担架,用最快的速度送往最近的姜家商号分驻点,掌柜是霍沉璧提前打过招呼的,为应对意外,已经备好了伤药和大夫。

      霍沉昱跟着担架走了两步后,脚步一顿,他回过头,看向沈岳。

      “沈大人,那六个杀手,有活口吗?”

      沈岳摇头:“没有,他们是蒋玄茂派来的人,身上搜出了物证。”

      看着霍沉昱紧绷的下颌,沈岳又添了一句,“这件事我会直接呈报陛下,你放心。”

      霍沉昱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短暂的沉默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

      关叔的伤极重,那一刀贴着肩胛骨砍下,离肺腑不过毫厘,大夫看后直摇头,说再偏一寸,便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好在命是保住了。

      霍沉璧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了最顶级的金创药和参茸补品,硬生生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关叔直到第三天的黄昏才悠悠转醒,他费力地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边的霍沉昱。

      少年的伤已包扎妥当,也换了身新的衣服,眼底却沉淀着浓重的乌青,显然已经许久未曾合眼。

      霍沉昱将床头的水碗递过去,让关叔喝了一口。

      “关叔,”霍沉昱的声音低哑,“对不住。”

      “侯爷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关叔看了他一眼,慢慢坐起身,后背的伤口扯得他龇了龇牙。

      “他说:‘老关啊,沉昱这孩子性子太倔,你得替我盯着他,别让他犯傻。’我当时心想,你自己都犯傻,守什么抚远镇,走不就完了?”

      他咳了两声,霍沉昱伸手扶住他的后背,避开伤口。

      “后来我想明白了,”关叔看着窗外邯郸城傍晚的天空,夕阳将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

      “侯爷不是犯傻,他是镇北侯,退无可退,他走不了。前几天的你,也是如此。”

      霍沉昱垂下眼帘,喉结滚动了一下,陷入长久的沉默。

      “但是,”关叔话锋一转,“活着回去,比什么都重要,死了的人没法说话,活着的人才能替死去的人把话说出来。三公子,你明白吗?”

      霍沉昱的手用力攥紧了水碗的边沿,碗里的水微微晃动着。

      “我明白。”

      沈岳将截杀事件连同从杀手身上搜出的令牌和蒋玄茂的亲笔书信,一并呈报了鸿明帝。

      鸿明帝看了奏报,面色铁青,当天夜里,他召见了陆偃。

      宫里的侍从看见,陆偃从文华殿出来时,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有目光深邃沉郁,隐有暗流涌动。

      沈岳在离开邯郸前,去看过一次关叔。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老兵,后背裹着厚厚的绷带,脸上有刀刻般的皱纹,枕边放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

      “好在是赶上了……”沈岳叹息。

      霍沉昱站在他身旁,视线落在那把短刀上,“……抚远镇突围那天,他背着我翻了两座山。”

      沈岳听闻此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思绪瞬间被拉回多年前的边境,那时烽烟四起、尸横遍野,年幼的他险些丧命于乱军之中,是霍征从死人堆里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十几年后,他站在霍征之子的身旁,看着霍征的旧部躺在病床上。

      果真是……时光荏苒啊。

      消息传到蒋桓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里翻看山东的邸报。

      “玄茂做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来。

      管家低着头:“是,大爷瞒着老爷,自作主张……”

      蒋桓将邸报摔在桌上,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

      “把他带过来。”

      蒋玄茂被带到蒋桓面前时,还一脸不以为然,他先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看向他父亲。

      “父亲找我何事?”

      蒋桓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像刀一样。

      “你派人截杀霍沉昱。”

      蒋玄茂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是。”

      “谁让你动的?”

      “没有人。”蒋玄茂放下茶杯,语气淡漠,“霍沉昱手里有证据,他不死,蒋家迟早完蛋,父亲下不了手,我来。”

      蒋桓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愤直冲脑门。

      他看着眼前这个由自己一手教导、寄予厚望的儿子,只觉得荒谬,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倾尽心血培养出来的人,竟会蠢钝如斯!

      “蠢货!”蒋桓指着蒋玄茂的鼻子,一声怒斥脱口而出。

      “你知不知道沈岳已经把截杀的事呈报给了陛下,杀手身上搜出了你的令牌和亲笔书信,你要怎么狡辩?!”

      蒋玄茂脸色大变,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双手都在颤抖。

      “不可能,我……”

      “这已经是你干的第二件蠢事了,”蒋桓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你以为杀一个人就能解决问题?霍沉昱、陆偃、沈岳,你杀得尽吗?退一万步讲,你难道还敢对陛下动刀子?”

      蒋玄茂整个人僵在原地,发不出半点声音。

      “来人。”蒋桓换来长随,面无表情,“将大郎带去后院,从今日起,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父亲!”

      “你太让我失望了。”蒋桓看着他,第一次在儿子面前露出疲惫的神色。

      八月初,关叔的伤势虽已稳住,却经不起长途跋涉的颠簸,无奈之下,他只能留在邯郸静养,霍沉昱继续北上。

      沈岳已先行回京,临行前,他安排了两名暗桩护送霍沉昱。

      京城这边,霍沉璧为弟弟的返京之路做足了掩护。

      她以“运送秋货”为借口,动用姜家商号,在沿途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安排了接应人手和替换马匹。

      她还亲自画了一张路线图,上面清楚地标明了每一个安全据点、掌柜姓名和联络暗号,确保万无一失。

      陆偃端详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路线图,心里泛起一阵酸意,半是调侃半是感慨地开口:“你倒是细心。”

      霍沉璧悄悄地睨他一眼,将图折好递给他,嗔怪道:“怎么啦,那是你未来小舅子,这你也吃味啊……你让沈大人的人按这个路线接应就行。”

      陆偃接过图,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未来小舅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尾音略微上扬,带着点意味深长,“这个称呼,是你自己认的,还是替我认的?”

      霍沉璧被他问得耳根发烫,索性轻轻捏住他的衣袖晃了晃,眼波流转间满是柔软:“我替沉昱认的嘛……他要是知道自己能有这么个千挑万选的姐夫,怕是半夜做梦都要笑出声来呢。”

      陆偃胸腔里溢出一阵低沉愉悦的闷笑,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

      他顺势倾身向前,张开双臂将她牢牢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仿佛拥住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夜色渐深,一轮孤月悬在窗外。

      霍沉璧静静凝望着清冷的月光,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那时候霍沉昱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跑,她骑马他追马,她爬树他在树下接。

      有一次她从树上摔下来,霍沉昱直接垫在她下面,摔断了一根肋骨,疼得直哭,可看到她没事,又破涕为笑。

      想到这,她面上泛起一阵笑意。

      他就快回来了,也不知有没有比去年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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