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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66章 重逢 姐弟团聚 ...

  •   九月初七,天色阴沉,霍沉昱悄然抵京。

      陆偃安排他秘密入住城东的一处私宅,那宅子是沈岳名下的产业,不惹眼,前后两条巷子都能进出,方便脱身。

      沈岳安排了两名暗桩在宅子里守着,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来投亲。

      当天夜里,霍沉璧在陆偃的陪同下,来到了城东私宅。

      马车上,霍沉璧眼看着离城东的私宅越近,便越发坐立难安,她紧紧盯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陆偃端坐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见她满心满眼都是即将重逢的弟弟,他无奈地勾了勾唇角,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声安抚道:“莫急,很快就到了。”

      霍沉璧抬起眸,目光撞进他深邃的眼底。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她心底最后的一丝不安也落了地,点了点头,“嗯。”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清晰而规律。临清关帝庙那一面之后,又是三百多个日夜,两人虽写信互道安好,可那些信纸上的字,终究不如眼前的人真实。

      私宅到了。

      霍沉璧没等陆偃,直接提着裙摆跃下马车。门虚掩着,从缝里透出一丝灯光,她想也不想,便抬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有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青砖地面,正厅的门开着,一个人站在门内。

      她看见他的那一刻,胸口还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比在临清时壮实了太多,轮廓愈发深邃,连眉宇间的冷硬都像是刻进了骨子里,浑身的气息尽数收敛,简直和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他颈侧的筋骨根根分明,眼角多了一道新疤,从眉尾斜着划到太阳穴,已经结了痂。

      霍沉昱站在门内,看见她的那一刻,原本挺拔的身躯僵了一下,纵使密信写了再多,都不如这个人站在面前。

      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在昏黄的灯笼光晕中静静对视。

      霍沉璧迈开步子走近,像儿时那般,抬起手,伸出食指,轻轻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壮了,”她说,声音有一点点哑,“外祖母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额头上还残留着微弱的触感,霍沉昱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三息,再抬眼时,眼底已泛起一层滚烫的红意。

      可他太习惯隐藏情绪了,只是飞快地偏过头,借着低头的姿势,用肩膀不动声色地蹭去眼角的湿痕。

      “姐。”他叫了一声。

      霍沉璧没有让情绪溢出来,她转过身,对他招了招手:“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陆偃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院子,他在正厅门口停下脚步,没有进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姐弟。

      一阵微风穿堂而过,枣树下的灯笼随风轻晃。

      陆偃独自站在廊下,任由月光将自己笼罩,他安静地守在这方天地外,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仿佛连这份沉默的陪伴也被拉长了岁月。

      屋里,霍沉璧拉着他在桌前坐下。

      她亲手为他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看着他双手捧住茶杯,感受着暖意。

      霍沉璧端起杯子,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用尽量平稳的语气问,“回来后,你想做些什么?”

      霍沉昱沉默了,他低下头,盯着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水。

      再抬眼时,他眼底已褪去了所有的迷茫与脆弱,显示出一种在生死边缘淬炼出的、近乎执拗的坚硬:“我要在朝堂上作证。”

      他看着她,声音不大,透着股狠戾的劲,“我要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霍家的人没死绝,霍家的冤屈没埋没。”

      霍沉璧看着他,看着那双比从前更深更沉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道新疤,看着他掌心的老茧。

      她想起母亲撞柱的那一天,想起自己在灵堂上咬破嘴唇的那一天,想起父亲遗书上“贼在朝堂”四个字。

      “好。”

      霍沉昱深深地望着她,眸光颤了一下,他从怀中取出那本密账,递给她。

      “这是兖州私仓里带出来的,鸿明元年正月至三月,兵部签批‘报废’,实际完好、最终流入恒茂泰的全部军械清单。”

      霍沉璧翻开密账,一行一行地看。

      密账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甲胄多少副、箭头多少枚、刀枪多少把、铁料多少斤。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去向:恒茂泰收、张家口方向、北戎。

      她的指尖在最后一页停住了,那上面记录的是最后一批“报废军械”的签收人:工部主事刘存义。

      “刘存义……”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抬起头看向霍沉昱,“和周鹤亭的供词对上了。”

      后来陆偃进屋时,霍沉璧将密账递给他。当他终于看完,重新抬起眼时,他看着姐弟俩,神色间透着一种近乎肃穆的郑重。

      “这些证据够不够?”霍沉昱问。

      陆偃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够了,但……”

      “但什么?”

      “还需要一个人,”陆偃的视线沉沉地落在那本密账上,“一个能站在朝堂上,把这些证据变成活生生证词的人。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上面不是冰冷的数字,是北境三千七百条人命。”

      霍沉昱抬眸,目光撞进陆偃眼底,两双同样锋利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无声交锋。

      “我明白。”霍沉昱沉声道,“我等了两年,不是为了躲一辈子。”

      陆偃沉默了,他没有看霍沉昱,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霍沉璧。

      她站在桌旁,手轻轻按在密账上,始终没有开口,可陆偃从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读懂了那份无声的决绝。

      “此事,”陆偃轻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容后再议。”

      他转身退了出去,将屋内的空间重新留给了姐弟俩。

      霍沉昱望着陆偃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思忖了片刻,低声问姐姐:“他对你好吗?”

      霍沉璧迎上弟弟眼底那抹小心翼翼的忐忑,唇角弯起一个明媚的弧度,不假思索道:“很好。”

      他怔怔地看着她,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眼前的姐姐有些恍惚,她笑起来时,眉眼间那份笃定与温柔,竟和记忆里母亲提起父亲时,一模一样。

      霍沉昱明白了些什么,他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门口。

      陆偃正负手立在廊下,背影融在清冷的月色中。

      “陆大人。”霍沉昱停在门槛处。

      陆偃闻声转过身来。

      霍沉昱敛去神色,双手交叠,向他行了一个极为正式、郑重的长揖。

      “多谢。”

      陆偃注视着他,眼眸里多了一份了然,随即上前一步,稳稳托住霍沉昱的手臂,将他扶起。

      “叫我兄长就好。”

      月光下,陆偃的目光沉稳而温和。

      “兄长。”霍沉昱叫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释然。

      陆偃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隔日,方永晴来了。

      她刚踏进蕴珠苑的院门,一眼便瞧见窗前的霍沉璧。

      霍沉璧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任由暖融融的日光将她整个人包裹。

      她身侧的紫檀小几上,一把紫砂茶壶正袅袅升腾着热气,与窗外的明媚天光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难得的闲适。

      方永晴几步冲到她面前,压着声音,眼睛瞪得滚圆:“你信上说的‘他到了’,‘他’是谁?陆大人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霍沉璧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急得连气都喘不匀的方永晴,嘴角弯了弯,她指着小几对面的椅子:“先坐下,润润嗓子,我慢慢跟你讲。”

      “我不坐!”方永晴根本顾不上形象,整个人往前倾,“你快说,别卖关子了!”

      霍沉璧端详了她片刻,掂量怎么开口最合适,最终只说了六个字:“霍沉昱回来了。”

      方永晴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名字?当年北境城破,朝廷下发的死亡将士名册上,白纸黑字写着“霍家三子”,旁边赫然批着“尸骨无存”四个大字。

      她曾亲手翻阅过那份旧档,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以为那早已是一段死去的过往。

      “……他没死?”方永晴的声音轻了许多。

      “没有。”

      方永晴默默地消化这个消息,她直起身子,缓步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他……是什么样的人?”方永晴好奇,她知道这个名字,听过他的事,可从未见过霍沉昱本人。

      霍沉璧想了想,唇角牵了一下:“他从前是个极骄傲的性子,一张嘴毒得能噎死三个人。”

      她顿了顿,笑意渐渐淡去,“如今……话却少得可怜,跟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方永晴听了,眨了眨眼:“那岂不是更难聊了?”

      “你怕聊不下去?”

      “我怕我话太多把他吓着。”方永晴认真地皱着眉,“要是他说一句我回十句,他会不会觉得这姑娘怎么这么聒噪?”

      霍沉璧被她这句逗得笑了一下:“他要是嫌你聒噪,会直接站起来走人,他以前就这样,至于现在……”她沉思,“估计还是会。”

      方永晴拖长了尾音“哦”了一声,低头百无聊赖地拨弄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再抬起头时,她眼里已经闪过了几分狡黠:“那我到时候就收敛点,敌不动我不动,等他先开口,我再见机行事。”

      霍沉璧看着方永晴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没有戳破她眼底藏不住的好奇,“等这边的事情都安顿妥当了,你什么时候想见他了,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来安排。”

      “不急不急。”方永晴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快活,“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们霍家的人是不是都像你这么不好惹。”

      霍沉璧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他现在的脾气,可比我不好惹多了。”

      “那我更得去见识见识了。”方永晴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她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语气轻快:“行了,我先回去翻旧档,一有什么蛛丝马迹,我立刻来报你。至于你弟弟的事,你把心放肚子里。”

      说完她扭头就走了,裙摆扫过门槛,像一阵风。

      霍沉璧斜躺在软塌上,听着那个脚步声渐渐远了,目光投向窗外斑驳的树影,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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