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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暗战 私仓暗藏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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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运专案于四月初三正式开衙,陆偃坐镇吏部,将专案组分为三路:临清、济南、兖州,三地同时取证。
沈岳领了锦衣卫北镇抚司暗桩班底,都是自己的亲信。
临行前,陆偃派人将一封密函交到他手上,提醒他:山东都司不可信,一切自行决断。
沈岳在五天后抵达济南,他住进了姜家商号济南分号的后院,霍沉璧提前和栾掌柜打过招呼,将西厢房收拾出来,备了干净的被褥和热水。
沈岳头一件事就是查阅栾掌柜整理的山东都司近期动向。
他是个精明人,在济南做了十二年生意,三教九流都吃得开,消息比官府的邸报还灵通。
“沈大人,”栾掌柜压低了声音,“都司那边最近加了两班夜哨,巡城的时间也改了,以前是子时巡一遍,现在亥时一遍、丑时一遍,中间还夹了一轮不定时的。”
沈岳翻着记录,听见“不定时”,指尖顿了一下:“不定时的巡哨,谁下的令?”
“都司佥事陈瞻,是蒋尚书的人。”
沈岳合上册子,眼底浮起一层冷意。
这蒋桓,倒是两头盯。
他没有在济南久留,第三天便带着两名暗桩南下兖州。
四月的山东,麦子刚抽穗,官道两旁一片青绿。
沈岳骑马走在前面,目光扫过远处的山丘和树丛,始终没有放松。
兖州军械坊位于城西南角,占地面积极大,外围一圈三丈高的灰墙,墙头有哨楼。
坊门挂着一块乌木匾,上书“兖州兵仗局”五个大字,门旁站着四名持刀兵丁。
沈岳先在城内住了两天,将坊内的巡哨更迭、换防时辰已及私仓的具体位置摸了个底朝天。
四月十七日,卯时,沈岳带着北镇抚司的八名暗桩和一纸圣旨,出现在兖州军械坊坊门前。
“锦衣卫佥事沈岳,奉旨查案,开门。”
坊门后走出个矮胖的中年管事,姓吴,看到沈岳的腰牌和圣旨,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哆嗦着将人迎进去。
沈岳先查了前院的军械坊正库,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入库出库、报废返炉,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他翻了两遍,放下账册,对身边的暗桩使了个眼色。
“吴管事,北面那排库房,打开看看。”
吴管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沈大人,那排库房存的是报废军械,等着回炉的,没什么好看的……”
沈岳阴森森地看了他一眼,吴管事的脊背瞬间就凉了。
“开门。”
吴管事还在犹豫,外头冷不丁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岳抬手示意暗桩戒备,自己走到坊门口。
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人马正朝军械坊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骑枣红马,穿三品武官服色,腰悬长刀,面容方正,正是山东都司佥事陈瞻。
陈瞻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沈岳面前,拱了拱手,面上的笑意不达眼底:“沈大人远道而来,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都司好安排接迎。”
沈岳回礼:“奉旨查案,不宜声张。”
“奉旨?”陈瞻笑了笑,“沈大人可有圣旨原件?”
沈岳从怀中取出圣旨,展开。
陈瞻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命锦衣卫佥事沈岳协办漕运专案,沿途各衙门须予配合,不得阻挠。”
“沈大人,”陈瞻将圣旨还回去,语气微妙,“这旨意说的是‘协办漕运积弊’,没说可以查军械坊,况且军械坊归兵部管,不归漕运。”
沈岳收好圣旨,语气平淡:“军械坊的报废品通过恒茂泰漕运走私出境,漕运与军械本就是一条线。陈佥事若觉得越权,可以上奏,但在圣旨收回之前,这扇门,本官今天一定要开。”
陈瞻的脸色阴沉,他身后的三十余名都司兵丁,刀枪齐备,将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沈大人,”陈瞻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蒋大人吩咐过,军械坊涉及兵部机密,外人不得擅入。沈大人若硬要查,恕本官难以配合。”
沈岳看着他身后的兵丁,目光冷了下来。
“陈佥事,你是要抗旨?”
“本官不敢。”陈瞻挺直了脊背,“本官也只是奉命行事。”
两人目光死死咬在一起,谁也没有退让半分。
坊门口的兵丁握紧了刀柄,沈岳的暗桩也将手按在了绣春刀上,一触即发。
片刻的沉默后,沈岳将手伸进怀中,取出另一样东西,一封折叠整齐的明黄帛书。
他展开帛书,举到陈瞻面前。
陈瞻看清帛书上的内容,瞳孔骤然收缩。
鸿明帝的亲笔手谕,上面盖着天子御印:着锦衣卫佥事沈岳彻查山东漕运及关联军械一案,所到之处,凡有阻挠者,以抗旨论。
手谕只有一份,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亮出来,沈岳原本不打算这么早,便动用这张底牌。
陈瞻死死盯着那张明黄帛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额角的冷汗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他身后的一名兵丁凑上来,“佥事,怎么办?”
陈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撤。”
兵丁们听令缓缓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沈岳收好手谕,带着暗桩走进北面那排库房。
库房一共六间,第一间门锁锈迹斑斑,沈岳用刀柄砸开锁头,推门进去,昏暗的库房里,整整齐齐码着木箱,他掀开最近的一只箱盖。
箱子里是一排排雁翎刀,刀身锃亮,刀锋锐利。
这就是所谓“报废返炉”的残次品?真是笑话。
他拿起一把,翻转刀身,在底部找到了一个被磨去了一半的编号。
残存的笔画仍能辨认:兵部造。
沈岳将刀放回箱中,“封仓。”
“所有库房,贴上北镇抚司的封条,没我的命令,一只箱子都不许动。”
兖州私仓对峙的消息,三天后传到了济南。
与此同时,一场逃亡正在济南城内悄然展开。
四月十二这天,霍沉昱照例在坊内干活,申时,他去后院堆废铁的棚子里搬料,经过账房门口时,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上头说了,最近查得紧,私仓那边要加人手看着。还有,那个杂役程石,查一查他的底。”
霍沉昱的脚步骤然停住。
陈三?
“程石?一个杂役有什么好查的?”
“你管他有什么好查的,上头让查就查,况且那小子来路不明,连个保人都没有,以前干什么的,谁也说不清楚。”
霍沉昱转身,将废铁放回棚子里后,从侧门出了军械坊。
他没有回住处取东西,那些东西随时可以丢,真正带着的,只有袖子里缝着的那本记录了鸿明元年正月至三月所有“报废军械”去向的密账。
他在城南的关帝庙等了半个时辰,关叔来了。
他看见霍沉昱的脸色,说了一个字:“走。”
当夜,两人便出了济南城,一路向北。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是四月底。
霍沉璧是在栾掌柜的加急信中得知弟弟险些暴露的。
“北风转急,茶船改道,货已出港。”
她深深松了口气。
“春鸢,去把栾掌柜最近三封信都拿来。还有,让赵掌柜去临清走一趟,沈大人那边,需要一个可靠的落脚点。”
春鸢应声而去。
霍沉璧坐在桌前,取出一张宣纸,开始画山东到京城的路线图。
从济南出发,经泰安、东昌、大名、邯郸、磁州、邯郸、彰德、卫辉、新乡,一路北上至京城。
每到一个有姜家商号分驻的城镇,她便在图上画一个圆圈,标注分号的位置、掌柜的名字、以及可以提供的帮助:替换马匹、落脚点、传递消息。
图上的圆圈越来越多,从济南到京城,每两百里就有一个安全节点。
她把每一个节点都核对了一遍,哪些掌柜可靠,哪些分号位置偏僻不易引人注目,哪些路线可以避开官道上的关卡。
这张图,后来被沈岳看到了,他端详良久,对陆偃说:“霍姑娘在山东的商路,是真好用。”
但这都是后话了。
五月,方永晴带了一个消息,比霍沉昱暴露更让人心惊。
“阿璧,你看这个。”方永晴从袖中取出一沓旧档的抄录,铺在霍沉璧的桌上。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我在翰林院翻祖父留下的旧档,其中一份宣和三十五年的记录……”
她指着其中一段,指尖在上面点了点:“你看,蒋沛与北戎使者秘密会面,地点在临清城外的白马寺,时间是宣和三十五年九月。记录上说,‘沛以铁器百箱易良马三百匹,约来年再会’。”
霍沉璧接过抄录,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方永晴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补充:“我拿这份记录和你之前画的恒茂泰走私路线图对照了一下。宣和三十五年,正好是恒茂泰开始大规模介入漕运的时间点,你说巧不巧?”
霍沉璧走到墙边,仔仔细细地比对着恒茂泰走私路线图。
“六年。”她说。
方永晴愣了一下:“什么?”
“蒋家通北,至少六年了。”霍沉璧转过身,尽力平复着内心的汹涌。
“宣和三十五年开始大规模走私铁器,宣和三十六年李维桢弹劾被萧正廷压下,鸿明元年北境战事军需被调包,六年。这六年里,北境的每一支箭,都可能射在霍家军的身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握着抄录的手指关节发白。
方永晴看着她的侧脸,心里一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轻轻叫了一声:“阿璧……”
霍沉璧将那份抄录仔细折好,放进一只旧信封里,指尖微微发抖。
“永晴,”霍沉璧回过头,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色,“这份记录,能不能再抄一份?原件我让人送去山东给沈大人,抄件留着给陆偃。”
方永晴使劲点头:“我回去就抄!对了,还有一件事……”
她凑近霍沉璧,“我在翰林院查到一份宣和三十六年八月的工部移文,上面记着兖州军械坊的产量:甲胄三千副,箭头五万枚。可你之前提过,同期入库的只有甲胄一千二百副、箭头两万枚。”
“将近三分之二的差额……”霍沉璧轻声接话,眸底闪过一丝了然,“全进了恒茂泰的私仓。”
“没错,那些所谓的‘报废’军械,根本就是障眼法,直接被人运走了!”
两人目光交汇,方永晴的眼睛亮得惊人。
霍沉璧看着她,从心底深处漫上来欣慰与赞赏。
“永晴,你真是我的好搭档。”
“那当然了!”方永晴挺了挺胸,然后又泄了气,“不过……这些证据够吗?”
霍沉璧看着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路线图,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还差一样。”
“什么?”
“人证,活着的、能站在朝堂上说话的人证。”
五月末,京城落了一场雨。
陆偃让人送了一封信到霍府,信上只有四个字:一切安好。
霍沉璧收到信时正在侍奉外祖母喝药。
陈老夫人今年身子不如往年,入春以来咳嗽不断,医师说是旧疾,要静养。
霍沉璧每天早晚都去给外祖母端药,看着她喝完才放心。
春鸢将信递上来时,霍沉璧手里还捏着小银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底的冰糖,她单手接过信,垂眸扫过,唇角瞬间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笑意。
她将信笺妥帖地收入袖中,指尖不经意间拂过腕上的海蓝珍珠手链,那珠子被体温焐得温热,妥帖地贴着肌肤。
陈老夫人看着外孙女的表情,老太太什么没见过?那点小女儿情态,她一眼就看穿了。
“蛮蛮,”陈老夫人慢悠悠地喝了口药,“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霍沉璧的手顿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一层,她抿了下嘴,含糊道:“外祖母……”
陈老夫人笑了一声,不再调侃。
当晚,霍沉璧坐在蕴珠苑的书桌前,摊开一张信笺。
她提笔写了几个字,看了看,觉得不对,揉了,又写了一行,还是不对,又揉了。如此反复了七八次,桌上揉成团的废纸堆成了小山。
春鸢在旁边看着,实在忍不住了:“小姐,您到底要写什么呀?”
霍沉璧盯着面前的空白信笺,眉头微蹙。
她想写的话太多了:山东冷不冷?驿站的火怎么回事?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好好吃饭?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可每一句在舌尖滚过,都觉得不妥。
写得太长,不像她霍沉璧的做派;写得太细,怕成了他在外的负担;写得太亲,又怕这信到了他手里,在人前拆看时,反倒让他不方便。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落笔写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将信折好,递向春鸢:“寄给陆偃。”
六月初,陆偃在济南收到了这三个字。
彼时,他刚在驿站里应付完第二次刺杀,有人在茶水里下了蒙汗药,被他察觉后倒掉了。
即便中途换过一次落脚点,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线依然让他如芒在背。
他现在每到一个地方,都要自己烧水、自己备粮,连烛台都要检查底部有没有夹层。
贺应将信递上来,就三个字,笔迹利落,一气呵成。
就只是“知道了”?这没良心的丫头……
窗外,济南城被沉沉的夜色彻底吞没,深巷里传来的更鼓声,一声一声,迟缓而沉重地砸在寂静的空气。
陆偃仍埋首在灯下批阅公文。
案头摆着三摞卷宗:临清的、济南的、兖州的,每一摞都有半尺高。
他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偶尔提笔在页边写下批注。
六月的山东闷热难当,驿站的窗户敞着,热风裹着蝉鸣涌进来。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霍沉璧说过的那句话。
“陆偃,你要是敢死在我前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快回去了。
一丝柔软的笑意在他唇边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他迅速敛去了那点情绪,重新拿起笔,将所有的波澜都压回心底,继续埋头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
六月底,沈岳完成了山东三地的取证,带着一整箱证物和证人口供,启程返京。
兖州私仓被封存,由北镇抚司暗桩轮班看守,临清码头的走私路线已经被全部摸清,恒茂泰的分号逐一查封。
回到京城的那天,沈岳直接去了陆府。
他将兖州私仓的封存清册、临清码头的走私路线图、以及十七名证人的口供笔录,一字排开摆在陆偃的书案上。
陆偃审视着这些铁证,目光深邃。
“霍沉昱……快回来了吧。”
“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