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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 秋围(上) 猎场藏锋 ...

  •   九月初九的清晨,天际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南苑猎场外便已是一片锦绣繁华。无数面明黄旌旗在晨风中迎风招展,将整座猎场装点得气象万千。

      三千京营士卒将方圆二十里的猎场围得水泄不通,每隔五十步便设一处哨岗,刀枪在晨雾中泛着寒光。

      这是鸿明帝登基后首次主持秋围。

      按大梁祖制,秋围不仅是皇家射猎的盛典,更是朝廷检阅京营武备、展示天子威仪的重要场合。

      六部九卿、内阁诸臣、勋贵武职,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各按品级在猎场外的营帐区扎下帐幕。

      陆偃出发时,天还没亮。

      他骑马经过霍府门前,勒住缰绳,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看了一眼。

      门前的石狮子上落了几片枯黄的树叶,门楣上的白灯笼还没有撤,霍家仍在守孝期。

      昨日他差人送了一封信去霍府,嘱咐霍沉璧:秋寒添衣。

      临行前,贺应递过来一只素色布袋,说是霍府的人连夜送来的。

      他出门前特意交代过,让猫留在京中守着霍府,蒋家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不在京城的这三天,她身边绝不能没有暗哨。

      布袋里是一双新缝的护膝,灰色的缎面,针脚细密整齐,他将护膝妥帖地系在膝上,随后翻身上马。

      自从那天他送了她那串珍珠海蓝手链后,她便开始给他缝各种东西:护膝、手套、暖耳。

      他问她缘由,她却只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你长我十四岁,我怕你老了受不住寒,落下老寒腿的毛病。”

      这看似没心没肺的玩笑话,却像一根软刺扎进他心里,让他既觉得熨帖,又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望着她,心中只觉这小姑娘实在娇纵得可爱,让人恨不能将她揉进怀里。

      迎面扑来的晨风带着深秋独有的料峭寒意,却怎么也吹不散他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缱绻柔情。

      霍沉璧站在书房窗前,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色。

      书案上摊着一摞文书:姜家商号在临清和淮安的往来明细、并亩法的最新进展、沉昱从济南军械坊传回来的密报。

      她坐下来,翻开沉昱最近的一封密报。

      信上用工整的小字写着:七月十二,成品仓出库精铁箭头五百枚,登记报废返炉。实物未入熔炉,直接装车转运,车辆标恒茂泰,押车者蒋澍心腹刘三。

      她的手指在“报废返炉”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已经是沉昱记录的第五次类似的“报废转运”。

      每一次都是精铁制品:箭头、枪头、刀胚,被贴上“报废”标签,随后被恒茂泰的人运走。

      她在纸上记下疑点,然后将方永晴七月递来的那封信又拿了出来。

      信里夹着一份翰林院旧档的抄本:先帝朝末年,御史密参蒋沛与北戎互市铁器。

      这封信她已经看了不下十遍,其中内容也已告知了陆偃。

      方永晴的祖父方道安是翰林院掌院,历经三朝,对通政司的存档编号体系了如指掌。

      如果能请他帮忙查出那份密折的存档编号,找到原件就有方向了。

      一阵穿堂风过,窗外的梅枝随之摇曳,发出细碎而绵长的沙沙声,几片枯黄的叶子脱离了枝头,轻飘飘地落在了窗棂上。

      陆偃的帐幕在文官区靠东的位置,不大,一顶素色帐幔,帐内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张折叠书案。

      他带来的行李也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箱文书、一把刀。

      贺应蹲在帐外生火烧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处猎场入口那座临时搭建的彩门。

      “二爷,今天这场面可真不小。”贺应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后,进帐,“听说蒋家带了三十多个家将,个个骑着高头大马,比京营的亲兵还威风。”

      陆偃坐在帐内,正用一块麂皮擦拭刀身,刀鞘上的漆皮已经磨掉了好几处,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蒋桓是兵部尚书,秋围的武备调度归他管,带几个家将不算什么。”

      “属下听说,蒋玄茂也来了。”贺应的语气沉了下来,“他今日在猎场里甚是活跃,逢人便说陛下年少,秋围的规矩该改一改了。”

      陆偃擦刀的手蓦地一顿。

      蒋玄茂,任通政司使已有五年,通政司的存档库,就在他的眼皮底下。

      “还有一件事。”贺应压低声音,“沈岳那边传来消息,兖州军械坊的耿账房又挖出了新东西。

      恒茂泰在鸿明元年正月到三月间,通过临清码头向北发出的大批货物,出货时机、数目和规格,与军械坊账面上短缺的精铁完全吻合,误差不超过一百斤。

      沈岳意思,这条证据链已经可以钉死恒茂泰了,可还需要找到那批货最终流向北戎的直接证人。”

      陆偃点了点头。

      郝大有供出的那个在淮安接货的永丰号旧伙计,贺应的人正在追。

      刀锋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他将其推入鞘中,习惯性地放在了枕边。

      做完这一切,他低下头,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膝上那双灰色的护膝上。

      指尖轻轻抚过缎面上崭新的折痕,那细密的针脚里藏着的牵挂,让他冷硬的心肠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帐外传来三声炮响,秋围开始了。

      猎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鸿明帝端坐在台上的龙椅上。

      十四岁的少年天子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骑射服,腰间佩着一把镶金嵌玉的短弓。

      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尚且稚嫩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朗。

      高台之下,文臣武将泾渭分明地分列两侧,在他们中间的空地上,数十匹高头大马正不安地打着响鼻。

      马夫们死死拽着缰绳,才勉强压住这些畜生躁动的性子,打破了朝堂外这份死寂。

      鸿明帝站起身来,接过司礼监太监递来的金弓,搭上一支鸣镝,拉满弓弦,朝天射出。

      鸣镝拖着尖锐的呼啸声冲天而起,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金线。

      “开围!”

      鼓声雷动,号角长鸣。

      数百名骑手翻身上马,马蹄声如暴雨般砸在草地上,卷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形成一片金色的雾。

      陆偃没有去猎场,他骑马沿着猎场外围的栅栏缓缓走着,目光扫过那些哨岗的位置、京营士卒的分布、以及猎场周围几处高地。

      他的目光掠过猎场,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处违和:本该驻守的京营左卫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蒋桓麾下身着黑衣、腰佩长刀的家将。

      秋围武备虽归兵部统辖,蒋桓做些手脚亦在情理之中,可公然以私兵替换京营哨位,这其中的意味便彻底变了。

      他想起沈岳传来的消息:蒋桓这段时日一直在联络山东都司的旧部。

      陆偃策马回到文官区,翻身下马。

      “贺应,猎场南面高地上的哨位,原驻京营左卫,现已被蒋家家将顶替。你去查一下,这是兵部的公文,还是蒋桓的私心。”

      贺应点头便走,干净利落。

      陆偃刚要迈步进帐,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

      “陆大人,别来无恙。”

      蒋玄茂,他今年四十有三,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一双眼睛依然锐利,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审视。

      他身后只跟着一个随从,没有前呼后拥的家将,很是低调。

      陆偃转过身,目光在蒋玄茂身上驻足片刻。

      “蒋大人不去猎场一展身手?”

      “老了,不比你们年轻人。”蒋玄茂叹了口气。

      “不过陆大人倒是好魄力。并亩法触动天下权贵的根基,推行一年多,有多少人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更何况通州那边又刚审了郝大有。

      陆大人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来参加秋围,这份定力,蒋某佩服。”

      陆偃的神色未起半分波澜,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秋围是天子阅武的盛典,臣子自当前来。至于通州郝大有一案,他倒卖赈灾粮,证据确凿,已依律移交刑部审理。

      蒋大人若是关心此案,不妨走正规流程,去刑部调阅卷宗便是。”

      “是吗?”蒋玄茂双目微眯,似笑非笑地开口,“陆大人少年得志,入阁不到一年便权倾朝野,自然不惧风浪。只是……”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陆偃腰间悬挂的那枚玉佩,“……陆大人这枚玉佩倒是别致,并蒂莲纹,莫不是陆大人的未婚妻赠予的定情之物?”

      陆偃眸光微沉,眼底掠过冷意。

      他唇角微扬,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蒋大人好眼力,连旁人的贴身配饰都要细细过问,当真不愧是通政司使。”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温和,“通政司掌管天下奏章密折,蒋大人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只是有些陈年旧档……还望大人妥善保管,莫要失了分寸。”

      蒋玄茂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极细微,这一闪而逝的破绽,被陆偃尽收眼底。

      “陆大人所言极是。”蒋玄茂缓缓颔首,唇角的笑意重新挂回脸上,只是眼底再无半分温度,“底线这东西,一旦踏破,便再无回头的余地。只盼陆大人……也能铭记于心。”

      说罢,他拂了拂衣袖,转身离去。

      陆偃早已从容地转过身,抬手掀开厚重的帐帘,大步迈了进去。

      “蒋大人慢走,不送。”

      帐帘落下,围观的几个官员急忙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这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文官区都知道了:蒋玄茂亲自来“问候”陆偃,两人言语间暗藏刀锋,最终不欢而散。

      陆偃坐在帐内,摩挲着腰间那枚玉佩。蒋玄茂的反应印证了他的猜想,那份密折原件,至今仍在通政司存档库中。

      蒋家迟迟未毁,只因密折归档后牵涉甚广,销毁反易走漏风声,所以将其混入寻常公文,掩人耳目。

      如今蒋玄茂已经察觉,有人在暗中搜寻此物,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同一时刻,京城霍府。

      霍沉璧搁下狼毫,抬手揉了揉干涩发酸的眼眸。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日影已悄然偏西,到了午后时分。

      两个多时辰的枯坐,换来的是沉甸甸的发现。

      在姜家商号与恒茂泰那厚厚一沓往来明细里,她又揪出了几处欲盖弥彰的账目。

      兖州军械坊那批打着“民用铁器”幌子的货物,竟是绕道临清转运的,其规格尺寸,与沉昱册子上记载的“报废”精铁严丝合缝。

      她提笔将新发现的疑点落于纸上,又把方永晴信中提及的密折线索添在清单末尾。

      目光扫过这份愈发冗长的清单,她的心底非但没有焦躁,反而沉淀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春鸢端了一碗红枣银耳羹进来。

      “小姐,您歇一会儿吧,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霍沉璧端起碗,就着温热抿了一小口。

      她想起往年府里这个时候,早该开始备炭火和冬衣了。

      今年她没声张,私下让人多备了一份料子,挑了低调的灰色缎面,那柔软的触感,和那双护膝用的料子是一样的。

      “春鸢,陆大人冬衣的料子到了吗?”

      “拿来了。”春鸢抿着嘴笑,“小姐放心,料子已经安稳放在绣房里了。”

      霍沉璧轻轻点头,压下心头的杂念,再次握紧了手中的笔。

      也不知他那边,如今可还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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