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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中秋 醋意 ...

  •   霍府的中秋,安静得像一池不生波的水。院子里连一盏花灯都没有,正厅里只点了十几盏素白的灯,照得满室通亮,却也照得人心里发空。

      陈老夫人拄着拐杖,一身素色衣裳,在廊下看着外孙女忙前忙后,叹了口气:“瞅你这段时间累的,一会儿可要多吃些。”

      霍沉璧挽着外祖母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好,都听外祖母的。”

      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奈中带着怜爱。

      陈老夫人自打来了京城,便没再回津沽。她上了年纪,腿脚不便,平日里大多时候坐在软榻上,翻翻旧书,听听霍沉璧念几段账目。

      有时候念着念着,霍沉璧的声音便低了下去,陈老夫人也不催,只伸手摸摸她的头,祖孙两个就这样守着,谁也不说破那些藏在心底的事。

      姜昕巍和姜祯也来了。

      霍沉璧站霍府门前,看见舅舅下了车,上前迎了一步:“大舅。”

      姜昕巍应了一声,看了外甥女一眼,目光在她素白的衣裳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瘦了,要好好吃饭。”

      霍沉璧笑了笑,侧身让舅舅和表哥进门。

      姜祯跟在父亲身后,手里还拎着两只扎好的纸包:一包栗子糕,一包松子糖,都是霍沉璧小时候爱吃的。

      他凑到霍沉璧跟前,小声道:“蛮蛮,路上买的。你那个松子糖,我差点自己偷吃了。”

      霍沉璧被他逗笑了,接过来交给了春鸢。

      姜昕巍从津沽带了一车吃食用物,螃蟹、鲜藕、桂花糕,还有两坛陈年花雕。

      他知道守孝不能饮酒,便把酒搁在偏厅里,说了句:“先存着,出了孝再喝。”

      姜祯又捧着一只食盒进来,里面码着八只月饼,豆沙、莲蓉、枣泥、五仁,一样两只。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笑眯眯地说:“表妹,津沽老字号做的,你尝尝,比京城的好吃。”

      霍沉璧接过月饼,拈起一块豆沙的,浅尝一口,温声道:“好吃,多谢表哥。”

      熟悉的甜香入喉,前年的光景恍如昨日。沉昱贪嘴,连吃三块,被二哥追着打了半个院落。他边跑边塞,含混不清地喊着“再给我吃一个”,惹得满院哄笑。

      那时,也是这样的豆沙月饼。

      霍沉璧指尖微顿,鼻尖陡然涌上一阵酸涩。她强忍着泪意,垂下眼眸,就着这满腹的思念,一口一口,将那块月饼咽下。

      春鸢实在是心疼小姐,自霍家出事以来,她便很少追问主子的心事,只在无人时悄悄替她多添一盏灯、多备一件披风。

      有时霍沉璧半夜辗转醒来,总会发现床头静静卧着一碗温热的红枣银耳羹。不必问,也不必猜,那是春鸢留下的。

      她从不把“谢”字挂在嘴边,春鸢也从未等过她的一句道谢。主仆一场,走过那么多暗流涌动的日子,有些情分早已刻进了骨血里。

      晚饭是素净的家宴,桌上没有酒,没有鱼,只有几道清淡的小菜和一锅莲藕排骨汤。

      姜昕巍夹了一筷子藕片放在霍沉璧碗里,低声道:“津沽的铺子一切还好,你不用担心。”

      “有大舅在,蛮蛮向来是放心的。”霍沉璧笑着回了一句。

      陈老夫人也不在意这个,转头就开始念叨姜祯:“祯儿,书读得怎么样了?别总忙着做生意,学业也不能放下。”

      “祖母,您又不是不知道,孙儿就不是读书的料子。”姜祯立马开始耍赖,一脸无辜地诉苦,“孙儿就爱盘点买卖,您就饶了孙儿吧!”

      他这副耍赖的模样,把一桌人都给逗乐了。

      饭后,一家人在院子里坐着说话,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白蒙蒙一片。

      春鸢端了几碟果子出来,又给陈老夫人沏了一壶热茶。

      霍沉璧坐在廊下,仰头看着月亮,手里转着腕上外祖母送的翡翠镯子。

      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是霍沉璧小时候种的,如今已有两丈多高。

      入秋之后满树金黄,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香气。

      陈老夫人最喜欢这棵树,说闻着桂花香便想起小时候的津沽老宅。

      霍沉璧便让人在树下铺了一张竹席,摆了几把椅子,方便外祖母赏月。

      门房老赵来报:“老夫人、小姐,陆府来人了。”

      陆偃走进院子时,身后的随从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和一只布包。

      他今日穿了一身鹤灰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根素色丝绦,通身上下不见半点杂色。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那张温雅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清辉,端的是风姿卓绝,宛若画中仙。

      他先是向陈老夫人恭敬行了一礼,随后转向姜昕巍,以眼神微微示意。

      “老夫人,”陆偃的声音透着惯常的沉稳,“正值中秋,家母念着霍姑娘。特地备了些心意让我带来,几匹素色的料子,还有一盒她亲手做的桂花糕,给姑娘尝尝。”

      陈老夫人眉眼舒展,颔首道:“傅老夫人有心了。”她语气和蔼,又轻声嘱咐,“陆大人回去替我带个话,让她千万好好歇着,别总惦记着这边,免得劳神。”

      陆偃低声应下,示意随从将物件妥帖地搁在案上。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越过众人,落在了霍沉璧身上,随即一顿。

      她身侧坐着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眉清目秀,笑意盈盈。那人正端着一盏茶,倾身与她说着什么,举止间透着熟稔与亲近。

      柔和的月光照在霍沉璧的面庞,衬得她整个人干净又通透,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旁人难得一见的松弛和自在。

      陆偃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停了两息。

      “陆大人。”姜祯站起身来,敛容拱手。

      陆偃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姜祯的礼,他的目光从姜祯身上掠过,落在霍沉璧脸上。

      “霍姑娘,中秋安康。”他的声音比平时淡了几分,听不出什么异样。

      好端端的,这人怎么叫她霍姑娘了……

      霍沉璧觉得他今日说话的调子有些冷,也没多想,只道了谢,又介绍了一句:“这是我表哥姜祯。”

      陆偃又点了点头。

      姜祯抿嘴一笑,重新坐下来,他没在意陆偃的冷淡,朝中大员嘛,不苟言笑也是常事。

      他端起茶盏,又跟霍沉璧说起津沽新来的几个掌柜,说到有趣处,惹的霍沉璧忍俊不禁。

      陆偃静静地立在廊下,双手交叠负在身后。听着廊内传来的欢声笑语,他只觉得胸口像是坠了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往下扯。

      姜祯二十出头,与她年纪相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在她身侧,陪她赏月,逗她开怀。

      而他呢?他比她足足大了十四岁,那些老气横秋的话,她怕是连听都懒得听。

      恍惚间,他想起她及笄礼那天。

      她站在满堂宾客中央,眉眼天真,笑靥如三月桃花。

      他看着被人群簇拥的她,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那不是脚步能跨越的距离,而是横亘在他们之间十四年的光阴。

      他原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能走到她身边。可如今真走到了,他才发觉,有些鸿沟,是走不过去的。

      那十四年,就像一根扎在心口的软刺,不致命,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的不堪。

      他甚至没有资格生出半分嫉妒,那是她的表哥,他们的亲近理所当然。而他,不过是一个大她十四岁、尚未过门的男人,在中秋夜来送了一盒桂花糕罢了。

      姜昕巍起身去前厅接见来访的旧友,姜祯跟着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陈老夫人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春鸢在一旁替她捶腿。

      霍沉璧放下茶盏,看了陆偃一眼。

      他站在廊柱旁,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眉头微微蹙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陆偃向来是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人,可此刻,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分明藏着千头万绪,却被他死死压着,不肯泄露分毫。

      她忍不住走上前,轻声问:“陆偃,你今日怎么了?”

      陆偃恍惚回神,抬眸看向她。

      月色倾洒,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

      他微微张了张嘴,那句惯常的“没什么”在舌尖滚了一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沉默片刻后,他索性在廊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抬手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你……很在意姜祯?”他突兀地问了一句。

      “自然在意。”霍沉璧坦然作答,随即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疑惑道,“怎么这样问?”

      陆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理智告诉他,这种话不该说,显得既小气又失了分寸。

      可当她望向他时,那双眸子里盛满了清泉般的月光,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他的影子。在那样的目光下,他心底的防线溃不成军。

      “他与你年纪相仿。”他的声音极低,似是喃喃自语,“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在你身侧,陪你赏月,逗你开怀。”

      霍沉璧一怔,她转过头,看向陆偃的侧脸。

      他刻意偏过头,目光盯着院中那株桂花树,不肯看她,可那白皙的耳根却悄然洇开了一层薄红。

      他比她大十四岁,这四个字他从未宣之于口,此刻却化作一道无形的深渊,横亘在两人之间。

      “我比你大十四岁,我们之间……也只是有一纸圣上的赐婚。”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仿佛在承认某种不堪的罪过。“你身边的人,个个都比我年轻,比我……”

      陆偃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膝上的衣料。

      那双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杀伐果断的手,此刻却像个犯了错、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少年一般,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

      没等陆偃把那句自贬的话说完,霍沉璧便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他攥着衣袖的指节,她的掌心温热,带着不容退缩的力道。

      “陆偃,”她望着他,声音不大,字字清晰,“我是喜欢你,才跟你在一起的。我不在乎年龄,从来都不在乎。”

      陆偃浑身一僵,心神俱震,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人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什么,发不出半点声音。半晌,他只是反手将霍沉璧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力道大得连指节都在隐隐发颤。

      “……你不怕?”他哑声问。

      “怕什么?”霍沉璧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反倒轻松了些,“怕你老了走不动,我推着你去院里晒太阳?那也挺好的。”

      陆偃愣了一瞬,随即,他唇角轻轻扬起,那笑意极淡极浅,却真切地落入了眼底。

      他松开她的一只手,转而将她的手整个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仿佛那是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过了许久,他才闷声开口,嗓音里带着化不开的缱绻:“霍沉璧,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霍沉璧没有抽手,只安静地任由他靠着。

      窗外有风穿过廊檐,吹动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替她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讲完了……

      不用怎么办,你在我身边就好。

      “对了,有件事。”霍沉璧正色,将方永晴七月寄来的那封信从袖中取出,递给他。

      陆偃看完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密折的原件,应当还在通政司的存档库里。”他声音压得极低,“那是蒋玄茂的地盘,不好动。”

      “方掌院,对通政司那套存档编号体系再熟悉不过。”霍沉璧接过了话头,“若能从他口中问出那份密折的编号,我们查起来便有了准头。”

      陆偃抬眸看她:“方掌院肯蹚这趟浑水?”

      霍沉璧没有立刻答话。

      方道安这把年纪还能稳坐翰林院掌院的位置,朝中谁不知道他是个通透的人精?知道得越多,嘴就越严。

      更何况,要在蒋玄茂的眼皮子底下查通政司的档,这无异于在老虎嘴边拔毛,方道安若真开了口,便是结结实实地得罪了蒋家。

      “永晴近日陪方夫人去探望外祖了,等她回来,我再试着探探口风。”霍沉璧轻声说,“方掌院未必不肯帮,只是通政司牵扯太深,他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行事必然要掂量轻重。”

      陆偃颔首,略一沉吟,沉声道:“既然如此,你从方家那边探口风,我这边也寻个合适的由头,去探探他的底。”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陈老夫人睁了眼,笑着招呼陆偃:“陆大人,坐了半天了,吃块月饼再走。”

      “多谢老夫人,”陆偃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

      他走到廊下,脚步微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霍沉璧坐在灯影深处,月华覆上她的肩头,白灯笼的光明明灭灭,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勾勒得如同一幅静谧的画卷。

      陆偃收回目光,转身大步走出了院门。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修长而清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夜深了,霍沉璧站在卧房窗前,望着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窗棂上挂着的那串铜风铃,还是前年中秋沉昱从庙会上给她带回来的。

      这风铃声音极轻,非得风大才响。今夜没什么风,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挂在那儿。

      霍沉璧走过去,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得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缩回手,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

      前年的中秋,是一家人最后一次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次年开春,父兄领命出征,再往后……那些血淋淋的变故,她早已不敢再去触碰。

      如今沉昱在济南潜伏,这样的中秋夜,他大概只能躲在暗处啃冷馒头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给自己留一块月饼,留一块他最爱吃的豆沙月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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