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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蛮蛮 珍珠海蓝手 ...

  •   天快黑的时候,门房老赵进来通报:“大小姐,陆大人派人来传话了,说一会儿就过来拜访。”

      霍沉璧正伏在书案前,将那些从淮安带回来的卷宗分门别类地整理着,闻言,动作一僵。

      来了。

      春鸢在旁边抿着嘴笑,被她横了一眼才老实。

      “知道了。”

      放下笔,她理了理衣裳和袖口。

      嗯,没脏,干干净净的。

      霍沉璧走到铜镜前,多站了一会儿。

      鬓边有几缕碎发跑了出来,她抿到耳后;发髻似乎有些松了,她把素银簪子拔下来重新簪了一次。

      “走吧。”

      春鸢跟在后面,嘴角翘着,霍沉璧没回头也感觉得到那道促狭的目光,耳根有些发热。

      偏厅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红木八仙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台上的文竹是外祖母前年送的,她养得不经心,却意外地茂盛。

      她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盏刚沏好的茶,茶汤还冒着热气,盯着那缕白烟,心里忽然有些烦乱。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他去了通州,她去了淮安。

      两个人像两条各自奔流的河,偶尔交汇一下,交换几句要紧的话,然后又分开。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可今天听见他派人来传话,她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

      她不习惯这种感觉。

      霍沉璧不喜欢失控,她惯于将一切握在掌心里:账目、线索、人手、布局,每一样都可以被计算和安排。

      唯独陆偃这个人,他不在她的算盘上。

      院子里传来令她心安的脚步声。

      稳健,从容。

      她心底那点无措与惊惶,便在这熟悉的韵律中,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春鸢掀开帘子,他走了进来。

      靛蓝色的便服,素色革带,没有穿官袍。朝堂上的陆偃像一柄出鞘的长剑,寒光凛凛,让人不敢逼视。

      走进这间偏厅的陆偃不一样,那柄剑的锋芒自然而然地敛了起来,只剩下一层温润的光。

      霍沉璧站起身,看着他走近,心里忽然起了那么一点儿顽皮的意思。

      她故意屈了屈膝,作势要行礼。

      “陆大人……”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干燥而温热,不轻不重地扣在她腕骨上,将她的身子直直扶了起来。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有淡淡的笑意。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霍沉璧没有抽回手腕。

      她任由他握着,下巴微扬,慢悠悠地说:“谁知道呢,万一哪天你当了首辅,我见了你还不得磕头?”

      陆偃的眉峰轻挑了一下,眼底的温和又深了一层。

      “那你磕一个试试。”

      “想得美。”

      她把手腕抽回来,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汤微烫,她嘶了一声,眼尾却不由自主地染上几分柔色。

      她心知肚明自己此刻笑得有多不加掩饰,也知他早已看出,可她偏不想收敛,任由那点隐秘的欢愉在眸底流转,化作唇角一抹化不开的春意。

      陆偃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她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却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素面桐木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盒子,一瞬间,柔和的光泽从盒中漫出来。

      一串手链,珍珠和海蓝宝石双层串成。

      珍珠是北海的,每一颗都圆润饱满,色泽温润如月华;海蓝宝石切成小小的水滴形,颜色是极淡的冰蓝色,像冬天结在窗棂上的薄霜,又像山间溪流被冻住的那一瞬。

      双层交织在一起,珍珠的柔白和海蓝的清透相互映衬,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安静而素雅的光泽。

      霍沉璧的目光在那物件上流连了数息。世人皆道女子爱物,她自认是个俗人,断做不到那般清心寡欲。

      那物件的莹润光泽映在她的眸底,化作了一抹不加掩饰的偏爱。

      “乞巧节那天,我在通州。”陆偃温和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回来的时候过了节,我还是想补上。本想来寻你,门房说你去了淮安。”

      他顿了一下,随口说道:“今天听说你回来了,就过来了。”

      霍沉璧心里明镜似的,他在通州公务缠身,却仍抽空踏入珠翠铺子。

      陆偃向来是个细心周到的人,定是耐着性子在柜台前站了许久,认真地挑选着珠石,低声向掌柜询问闺阁女子的审美。

      思及此处,她心底最柔软的那处,仿佛被春风拂过,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她把手链托在掌心里,珠子一颗一颗从指缝间滑过,触感温润清凉。

      “陆偃。”

      “嗯。”

      “你知道我在孝期吧?”

      “知道。”

      “那你送我这个……不怕人说?”

      他凝视着她,目光温润而郑重。

      “珍珠白莹润,海蓝清雅,皆是素净之物,不逾矩。”

      他语声微顿,将嗓音压得极低,似有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轻叹:“就是想送你件东西。”

      就是想送你件东西。

      没有半句花言巧语,也没有半点刻意逢迎。

      这句直白的话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从不喧哗,却稳稳地落在她心上,沉甸甸的。

      从戒指到项圈,再到如今腕间的链子,他似乎总带着一种隐秘的执念,生怕她的身上还缺了点什么,总想用最妥帖的方式将她填满。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一抹笑意如春水般在唇边漾开。那笑意是从心底最深处泛起的涟漪,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她很清楚自己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模样,也明白自己这副欢喜的模样,让他眼底那层温润的光泽变得更加明亮了。

      “帮我戴上。”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娇纵。这哪里是请求,分明是仗着他的偏爱,理直气壮地下达的指令。

      陆偃伸手将手链接了过来。

      他那双骨节分明、向来充满力量的手,在捏住那根纤细链扣的瞬间,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力道。  

      珍珠和海蓝从她手背上滑过,落在腕间,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

      他的手指在她腕骨上停了一瞬,才松开。

      霍沉璧抬起手腕,在灯下转了转。

      珍珠的柔白和海蓝的清透在她腕间流转,衬着月白色的衣袖,素净又好看,像是腕间落了一小段月光和一小片冰湖。

      “好看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小骄傲。

      “好看。”他答得毫不犹豫。

      “还有呢?”她继续追问。

      陆偃抬眸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认真思索了片刻才温声开口:“很衬你。

      霍沉璧满意地放下手,将手链往袖子里藏了藏,只露出一小截珍珠在袖口若隐若现。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点狡黠的意味。

      “陆偃,你是不是问了好几家铺子才挑到这个?”

      陆偃沉默了一瞬,才轻轻点头。

      “……嗯。”

      “我就知道。”

      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只温顺的大狗。

      “辛苦了。”

      陆偃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被她轻轻拍过的手背上,一抹极浅的笑意悄然爬上他的唇角。

      他依旧没有出声,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温和的情绪却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无声无息地晕染开来,一圈一圈,尽是化不开的柔情。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声一声接一声,拖得长长的,夏天快要结束了。

      霍沉璧摩挲着手腕上的珠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她并非不想笑,而是有些东西压在心底,迟早要说。

      “陆偃。”

      “嗯。”

      “你比我大十四岁,你知道吧?”

      “嗯。”

      “十四岁,”她慢悠悠地说,手指仍然摩挲着那颗海蓝宝石,“你金榜题名那年,我才刚满周岁。”

      陆偃没有说话,神情也分毫未变,只是眼底的光影似乎晃动了一下。

      “你要是敢死在我前头,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她说这话时,语调轻得像是一阵微风,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却寻不到半点笑意。

      她只是定定地望着他,眸光澄澈,不仅盛满了摇曳的灯火,更将他整个人完完整整地刻在了眼底。

      陆偃深深望了她一眼,随后缓缓伸出手,将她搁在桌面的手轻柔地包裹进掌心。

      属于他的体温隔着微凉的肌肤,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她的指尖一丝一缕地渗透进四肢百骸,熨帖了她心底的不安。

      “好。”他应允。

      仅仅是一个字,落在霍沉璧的心头,却胜过世间万千山盟海誓。

      鼻尖骤然泛起一阵酸涩,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情绪强压下去,这才抽回手,端起茶盏仰头饮了一大口,借着茶汤掩去眼底的微红。

      茶已经凉了。

      “说正事。”她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眼底的红色还没退干净。

      陆偃也默契地收起了那份温软的情意。

      他坐直了身子,神色重新变得沉稳,将通州那边的要紧事务条理清晰地同她说了。

      郝大有、周鹤亭、精铁、甲胄、北戎。

      霍沉璧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海蓝宝石,那是她听正事时的小动作,如今戒、璎珞、手链,她身上属于他的痕迹又多了一处。

      等他说完,她也把淮安的发现说了。

      蒋沄打通的关节、钞关的猫腻、山东都司佥事的名字、桐油北上的路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各自手中的线索拼在一起,拼到最后,两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地图上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北境。

      那批被调包的军械,那些被贪墨的军粮,那条从通州到淮安再到海上的走私路线。

      全部指向北境边关,指向那些被次品甲胄和生铁兵器害死的将士,指向那个在风雪中守了二十年最后却被自己人出卖的人。

      她的父亲。

      霍征。

      霍沉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链,珍珠和海蓝宝石硌在掌心里,硌得人生疼。

      “沉璧。”

      陆偃低沉的嗓音从对面传来,音量不高,却像一根坚韧的丝线,将她摇摇欲坠的心神稳稳牵住。

      他没有说任何宽慰的言辞,只是默默将茶盏推至她手边。

      温热的白瓷杯壁贴上她冰凉的指尖,那份熨帖的温度,胜过千言万语的承诺。

      霍沉璧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尽数压下。

      再抬眼时,她已恢复了平素的冷静:“你打算什么时候动周鹤亭?”

      “证据还不够。”陆偃说,“我需要一条完整的、让他无法辩驳的证据链。”

      她点了点头,将那份淮安人员名单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蒋沄在淮安打通了这些关节。你看看那个山东都司佥事,跟你那边的消息对上了没。”

      陆偃拿起名单看了一遍,目光在“山东都司佥事”那几个字上停了许久。

      “对上了,沈岳那边也查到了蒋桓在联络山东都司旧部。”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够了。

      偏厅外传来脚步声,是外祖母的声音。

      “蛮蛮,陆大人还在吗?”

      霍沉璧起身去开门。

      外祖母拄着拐杖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个端托盘的丫鬟。

      老人慈爱的目光在霍沉璧身上缓缓扫过,满是疼惜之意,而后才转向陆偃,唇角含笑,神色和蔼可亲。

      “外祖母,陆大人还在。”

      “那正好。”外祖母笑呵呵地走进来,“我让厨房多做了几个菜,陆大人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用饭吧。”

      陆偃站起身,躬身行礼:“老夫人太客气了,陆某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坐,别站着了。”

      一家人。

      霍沉璧垂下了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饭后,陆偃告辞离开。

      霍沉璧送他到门口。

      天已经彻底黑了,巷子里挂着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

      晚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

      她走在他身侧,低着头,看着地上两道影子,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陆偃低下头,看着她。

      灯笼的光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比她高出很多,她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灯光,也倒映着她。

      “你要好好吃饭,”她的语气里带着认真,“要是再瘦下去,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我答应你。”他温声开口,眸底是化不开的柔情,还带着些许忐忑,“你不能不理我。”

      霍沉璧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终于绷不住了,弯了弯嘴角。

      “走吧。”她说。

      陆偃没有动。

      他的视线顺着交叠的衣袖缓缓下移,静静地看着她还扯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

      霍沉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还扯着他的袖子。

      她飞快地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耳根发热。

      “看什么看。”

      陆偃抬起眼,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

      “蛮蛮。”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霍沉璧忍不住弯起了唇角,她抬起手,带着几分羞恼推搡了陆偃两下,小声嘟囔着:“谁准你这么叫我的,快走吧。”

      陆偃俯下身,给了霍沉璧一个短暂而克制的拥抱,随即利落松手,转身走向等候在一旁的马车。

      他走得很急,平日里从容不迫的步伐竟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

      霍沉璧依旧立在门槛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直到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发觉自己早已连耳根都烧得通红,脸颊上的滚烫一路蔓延到了脖颈,连呼吸都染上了几分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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