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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暗账(下) 密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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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松照堂。
陆偃坐在书案后,面前的油灯已经换了第三盏。
周鹤亭是老师一手提拔的人。
老师身为内阁首辅、先帝托孤重臣,在朝堂上呕心沥血了三十多年,才从一介翰林编修走到如今百官之首的位置,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
周鹤亭虽只是个郎中,品级不高,却死死扼住了户部钱粮调拨的咽喉,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过手的银子数以千万计。
这十余年来,他亲眼看着老师为了朝政日夜操劳,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如今……或许,并不是到了如今才变了?
陆偃从暗格深处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紫檀木的小盒子,巴掌大小,盒盖上刻着一个“陆”字。
里面是一枚铜质的私印。
印纽是一只蹲着的獬豸,传说中的神兽,能辨是非、断曲直。
这是他入阁时,鸿明帝私下赐给他的。
当时鸿明帝只说了一句话:“老师,朕赐你这方印,不是让你盖在公文上的。”
“贺应。”
贺应推门进来。
“郝大有的口供,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一共十七页,包括青州霉粮的转运流程、恒茂泰的分赃比例、周鹤亭的三成分红、以及……”贺应呈上口供,声音压低了些,“精铁卖给北戎的部分。”
“精铁卖给北戎的那部分,单独誊一份,锁好,这份供词暂时不能公开。一旦公开,朝中会炸锅,蒋桓会铤而走险,我们现在还没有制住他的把握。”
“明白。”
“另外,派人去淮安。”
“淮安?”
“郝大有供出的那个永丰号旧伙计,在淮安负责接货的那个人。找到他,带回来。”
陆偃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是恒茂泰向北戎走私精铁的直接证人,不能死。”
贺应神色一凛,“我亲自去。”
陆偃点了点头。
贺应退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
“二爷,周鹤亭那边……”
“不急。”陆偃声音平静,“郝大有的供词是有了,但这还不够。周鹤亭在户部坐了六年的位子,他的账目里肯定还有没露出来的破绽。
贺应,你去交代户部那边的人,死死盯住周鹤亭经手的所有钱粮调拨记录。从鸿明元年到现在,一笔一笔地给我查清楚。”
“是。”
陆偃独自坐在灯下,将郝大有的供词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十七页纸,每一页都写满了罪证。贪墨、调包、走私、通敌……任何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够判斩监候。
这些罪证指向的最终目标,是蒋桓。
兵部尚书,太后的父亲,当朝第一外戚。
要动他,光有郝大有的供词是不够的。
郝大有只是通州的一个粮商,他的供词到了朝堂上,蒋桓有无数种方式将其驳斥为“污蔑”和“攀咬”。
他需要更硬的证据。
济南,军械坊。
军械坊的打铁炉子烧得正旺,整个工坊里弥漫着煤烟和铁锈的味道。
几十个铁匠光着膀子抡着大锤,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溅起一蓬蓬火星,叮叮当当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霍沉昱推着一辆独轮车从铁匠铺子中间穿过,车上装满了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条。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脸上抹了几道煤灰,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在济南军械坊里,程石只是一个最不起眼的杂役。
每天从早干到晚,搬铁条、运煤炭、倒废料,做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
别的杂役干完活就聚在一起赌钱喝酒,他从来不参与,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啃干粮,啃完就继续干活。
霍沉昱每次推着独轮车经过军械坊的成品仓库时,都会用眼角的余光扫一眼仓库门口的进出货记录。
他每天晚上回到工棚后,会在枕头底下的小本子上,用工工整整的字迹记录下当天的发现。
今晚的发现格外重要。
工棚里鼾声如雷,十几个杂役挤在一张大通铺上,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和脚臭味。
霍沉昱侧躺在角落里,面朝墙壁,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七月十二,成品仓出库精铁箭头五百枚,登记报废返炉。实物未入熔炉,直接装车转运;车辆标恒茂泰,押车者蒋澍心腹刘三。”
他写完最后一行,将小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五百枚精铁箭头、报废返炉。
箭头一旦报废,按规矩应该回炉熔化、重新铸造。
刘三却押着那批箭头出了军械坊的大门后,没有往熔炉的方向去,而是拐了个弯,往城东去了。
城东是济南钞关的方向。
如果这五百枚精铁箭头最终上了恒茂泰的船,那它们的目的地是哪里?兖州的私仓?还是…更远的地方?
霍沉昱翻了个身,望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
他在军械坊待了快一个月了,类似的“报废返炉”他见过不下五次。
每一次都是精铁制品:箭头、枪头、刀胚,被贴上‘报废’的标签,随后被恒茂泰的人运走。
军械坊的坊主姓丁,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对手下的工匠也算宽厚。
可但凡恒茂泰的人来提货,他都会提前把仓库周围的人支开,还会亲自在出货单上签字。
关叔每隔十天会来军械坊送一次煤炭。
两人在煤堆旁碰头,交换消息。
三天前,关叔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三公子,京中传来消息,蒋桓这段时日一直在拉拢山东都司以前的手下。山东都司管着三处卫所,济南卫的指挥使早年便是蒋桓麾下之人。
“他要调兵?”
“还没有,蒋桓可能在做最坏的打算。如果陆偃继续追查下去,北境案一旦翻出来,蒋桓手里有兵,就有一搏之力。”
霍沉昱攥紧了手里的铁条。
蒋桓手里有兵。
他原本就隐隐不安的直觉,在这一刻彻底得到了印证。
蒋家敢在漕运和军需上这么放肆,不仅因为蒋太后是皇帝生母,更因为蒋桓在军中经营了数十年。
山东都司、北境边军、京营卫戍,几乎每一支军队里都有蒋家的旧部。
霍沉昱把独轮车推到煤堆旁开始装煤。煤块又黑又重,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他依旧咬着牙,一锹一锹地往车上装。
“程石!”
身后传来工头的吆喝声。
“丁坊主让你去仓库搬东西!”
“来了。”霍沉昱放下铁锹,擦了擦脸上的汗,往仓库走去。
仓库门口停着两辆恒茂泰的马车。
丁坊主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出货单,看见霍沉昱来了,随意点了点头。
“程石,帮刘三哥把这几箱东西搬上车。”
刘三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嘴角的刀疤,笑起来的时候疤痕被扯得歪歪扭扭,比哭还难看。
“小兄弟,搬的时候小心点,别碰坏了。”
霍沉昱点了点头,走进仓库。
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五只沉重的木箱,搬动时内有金属闷响。
他把箱子搬到马车上,趁刘三和丁坊主说话的间隙,用手指在箱盖的缝隙处蹭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
是精铁在打磨过程中产生的细粉。
箱子里装的,是已经打磨好、可以直接使用的精铁制品。
他不动声色地把箱子放好,转身回去搬下一箱。
搬完五箱,丁坊主在出货单上盖了章。刘三跳上马车,扬鞭而去。
霍沉昱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手指慢慢攥紧,掌心里的煤灰和铁锈粉混在一起,硌得生疼。
京城,翰林院。
方永晴把一封信塞进信封,用蜡封好口,交给身边的小丫鬟。
“送到霍府,给霍姑娘。”
方永晴坐回书案后,视线落在那份摊开的翰林院旧档抄本上,眉心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结。
她虽是个跳脱的性子,可眼下事关重大,脸上的神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份旧档是她今天在翰林院藏书阁里翻到的。
先帝朝末年的密折抄本,本来不应该出现在翰林院的公开书架上,不知是谁放错了位置,夹在一堆无关紧要的邸报合订本里。
密折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句话:
查得山东蒋沛与北戎互市,以铁器易马匹,获利甚厚。此事涉及外戚,臣不敢擅专,伏请圣裁。
落款是先帝朝的一名御史,名字已经被虫蛀掉了大半,只能辨认出一个“李”字。
这份密折的内容,实在是令人心惊。
先帝朝末年,蒋沛就已经在和北戎互市了。若是一般的也就罢了,可偏偏是以铁器换马匹。
铁器出关,是重罪。
大梁立国之初就定下了铁器禁运的国策,任何向北方走私铁器的行为,都以通敌论处。
但这份密折呈上去之后,似乎石沉大海了。
蒋沛不但没有被查,恒茂泰的生意反而越做越大。
方永晴在祖父方道安的书房里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他久久没有出声,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那份密折,当年被内阁压下了。”
“是谁啊?”
方道安没有回答,沉默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方永晴拿起笔,在给霍沉璧的信中写下最后一行字:
阿璧,我祖父说,蒋家在先帝朝就有通北的旧账。这些旧账当年被压下了,账本还在。找到那份密折的原件,或对你所查之事有益。
窗外,七月的晚风吹过翰林院的古槐,繁茂的枝叶在风中剧烈摩擦,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