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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夏汛(三) 弹劾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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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沈岳的密宅。
此宅深藏于窄巷尽头,门庭破败,庭院荒芜,端的是常年无人问津的萧瑟之态。
但若穿过荒院,推开那扇掩人耳目的侧门,循着逼仄的阶梯潜入地窖,便会发现这破败表象之下,竟另藏着一方别有洞天的世界。
地窖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四壁都是石砌的,隔音极好。
墙上钉着一块巨大的木板,木板上用钉固定着密密麻麻的纸片:账目、信件、供词、舆图,用不同颜色的线连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沈岳站在木板前,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灯光照在那些纸片上,将他的手影投在墙上,手指的影子又细又长,似蜘蛛的腿。
他刚从兖州回来。
兖州军械坊的老账房姓耿,在军械坊干了三十年。
耿账房是沈岳埋下的暗桩,这个看似毫不起眼、每天只会拨算盘的老头,实则有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将商号里每一笔进出货都看得清清楚楚。
耿账房这次交给他的东西,是军械坊过去三年的部分进出账目。
之所以说是“部分”,因为耿账房只能接触到军械坊自己的账,那些通过军械坊中转、从未正式入库的货物,他只能靠记忆和零星的字条来还原。
即便如此,这份账目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沈岳将油灯凑近木板,看着那几页从耿账房处拿来的纸。
鸿明元年正月,军械坊收到兵部调拨令,要求向北境前线调拨精铁箭头三万枚、甲胄两千副、长枪五千杆。
这批军械按说应该在正月十五之前装车运出,但实际上……
耿账房的私账显示:正月十五那天,确实有一批军械装车运出了兖州军械坊。然而,装车的数量,与兵部调拨令上的数量严重不符。
精铁箭头只装了九千枚,甲胄只装了不到八百副,长枪倒是装够了五千杆。
耿账房在备注里写了一个小字:枪头生铁,非精铁。
也就是说,北境前线的军械不仅数目严重不足,连品质也被人动了手脚,全是些偷工减料的劣质货。
那这些被“省”下来的精铁和甲胄,去了哪里?
沈岳从怀里掏出另一沓纸,恒茂泰出货记录。
他将两份记录并排放在一起,用一支炭笔逐条比对。
恒茂泰在鸿明元年正月到三月之间,通过临清码头向北方发出了大批货物。
货物虽以“杂货”之名掩人耳目,但其出货的时机、数目乃至规格,竟与军械坊那批“短缺”的军械严丝合缝。
尤其是精铁。
恒茂泰出货的精铁数量,恰好与军械坊账面上短缺的精铁数量吻合,误差不超过一百斤。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沈岳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屋顶。
不够,还不够啊。
沈岳揉了揉眉心。
两年了,他见过太多人在这个案子里死去,每一条线索追到尽头,都变成了死人。
他站起身,在木板上新增了一颗图钉,将恒茂泰淮安新号的位置钉在了舆图上。
那是霍沉璧通过陆偃转来的消息。
沈岳看着舆图上新增的标记,唇边的笑意彻底化开。
霍家那个大小姐,找起线索来,真是心思缜密、手段利落。
内阁值房。
雨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在天际线上,仿佛吸饱了水的厚重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口。
陆偃坐在案后,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文书。
并亩法的田亩清册、顺天府的灾情呈报、户部的赈灾粮款拨付方案、通州知府的漕运抢修进度,每一份都需要他看过、批注、用印。
他的墨笔在一份文书上停顿片刻后,重重批了四个字:从速办理。
待墨迹稍干,便将其掷于已阅的案牍之上,复又从待批的厚厚一摞中,抽出了下一份奏章。
灯盏里的油烧到了底,灯芯发出滋滋的响声。
他起身拨了拨灯芯,添上几滴灯油。
待重新坐定,连日积压的倦意终是漫了上来,他索性阖上眼,由着心神在这须臾间偷得半刻清闲。
恍惚间,临清溪畔的月色又浮现在眼前。清辉落在她的脸颊上,眸中似有万千星子揉碎其中,她那一抹浅笑,直烫得他心口发颤。
转瞬,画面又定格在驿馆门前。她转过身时,裙裾虽已被鲜血洇透,脊背却依旧挺立如松,宛若风雨中折了枝干却傲骨不折的青竹。
“贺应。”
贺应推门进来:“二爷。”
“通州那边有什么消息?”
“郝大有今天下午去了趟顺天府,说是主动捐了五百石粮食赈灾。”贺应的语气里带着嘲讽。
“五百石,按市价算也就一千二百两银子。他在灾后倒卖的粮食,少说赚了上万两。”
“他这是做给外人看的。”陆偃将一份刚批完的文书放到一边,“永丰号的出货记录,你查得怎么样了?”
“拿到了一部分。永丰号在过去一个月内,从山东收进了五批粮食,总计约五万石。
其中三批在灾前就以一两四钱的均价卖给了通州几家小米铺,但……”贺应压低了声音。
“我查了那几家米铺的进货记录,根本没有对应的入仓。那三批粮食实际上还在永丰号的仓库里,只是账面上做了转手。
灾后粮价翻倍,他们再以市价卖出去,账面上一进一出,利润翻了将近一倍。”
“账面转手。”陆偃一字一顿地重复了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跟青州霉粮一事的手法一模一样。”
“正是。”
陆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吩咐猫,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郝大有是蒋家的棋子,动他之前,我要先摸清他和周鹤亭之间的账目往来。”
贺应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啦啦地响。
陆偃重新拿起墨笔,目光落在下一份文书上。
那是蒋桓的弹劾奏章抄本。
蒋桓没有直接攻击并亩法本身,而是借赈灾的名义,弹劾陆偃:督办赈灾不力,漕运抢修进度迟缓,致使赈灾粮无法及时运抵灾区。
文书里还夹了一句话:并亩法推行以来,地方豪绅怨声载道,山东已有民变之兆。如今永定河决口,若赈灾再出差池,恐内外交困,动摇国本。
妙极。
把赈灾不力、漕运中断和并亩法的推行连在一起,暗示一切都是他急功近利、得罪地方势力造成的后果。
更值得玩味的是萧正廷的态度。
按常理,老师作为内阁首辅,对蒋桓这种借题发挥的弹劾应该有所表态。
可他在内阁会议上只说了四个字:依例办理。
既没有附议,也没有驳回,他将皮球踢给了皇帝。
鸿明帝的处理更耐人寻味。
他将弹劾奏章留中,不批不驳,不发不议,就这么压在了御案上,任由朝野上下暗自揣测。
皇帝给了他一个缓冲的余地,等他拿出赈灾的成果,用事实来回应弹劾。
陆偃将抄本放到一边,梳理着霍沉璧递来的新线索。
恒茂泰在淮安新设分号、蒋沄、钞关经手人、桐油……
他拂袖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
舆图上标注了大梁境内所有重要的漕运节点:临清、济南、兖州、淮安、扬州、苏州、通州。
每一处都用笔做了标记,标记的内容各有不同。
淮安的位置,在运河与淮河的交汇处。从淮安向北,可以经微山湖进入山东腹地;向南,可以通过长江水道直达江南;向东,可以沿淮河出海。
陆偃拿起笔,在淮安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用小字标注:蒋沄、铁器、桐油。
桐油是造船的原料。
恒茂泰大量采购桐油,是为了什么?修船?造船?还是,卖到北境?
北戎不产桐油。
他们的战船、攻城器械,都需要从南方购买桐油来维护。
恒茂泰若真在向北境走私桐油,那这背后的水,可比铁器走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陆偃退后一步,看着舆图上越来越多的标记。
临清、济南、兖州、淮安,恒茂泰的走私网络正以惊人的速度扩张,将触手一点点探入大梁漕运的每一处要害,企图彻底掌控这条国家的命脉。
陆偃的心猛地一沉,意识到局势远比想象中凶险。
他坐回案后,稳住心神,继续批阅文书。
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