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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夏汛(四) 并蒂莲纹玉 ...

  •   霍府,蕴珠苑。

      夜色愈发深沉,窗外又飘起了细雨。

      霍沉璧坐在书房中,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凝神细看。

      书页已经有些卷边了,是方永晴送给她的那本奇书,一本写满了各地风物、官场逸闻和市井趣事的杂记。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蝇头小字写着:北境有山名狼居胥,山中有铁矿石,色青黑,质坚硬。北戎人采之以铸刀剑,锋锐异常。然大梁禁铁器出关,北戎铁料多从走私而来。

      这段文字的旁边,方永晴加了一行小注:阿璧,你说这些走私的铁料,是从哪里运出去的?

      霍沉璧的手指停在那行小注上。

      方永晴问起此事时,大概只是出于好奇。如今,霍沉璧有了答案。

      临清、兖州、淮安。

      恒茂泰。

      她将书合上,又从旁边的文书堆里抽出一份并亩法的最新进展。

      并亩法推行四个月以来,五府共清丈隐田十六万余亩,补缴田赋二十三万两。

      此等功绩,无论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值得被史官郑重其事地写进史书里,大书特书的。

      随之而来,反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山东的豪绅联名上疏,说并亩法“扰民过甚”;通州的粮商暗中串联,拒绝配合田亩清丈;甚至连内阁中都有人开始公开质疑并亩法的推进速度。

      陆偃肩上扛着的千钧重担,远比旁人看到的要沉重得多。

      她拿起笔,在并亩法文书的空白处写了几行批注。

      春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新沏的热茶。

      “小姐,都快三更了,您还不歇着?”

      “快了。”霍沉璧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带着一股淡淡的清苦。

      春鸢没有走,站在旁边,看着小姐面前摊开的那些文书。

      并亩法、商号账册、各地邸报。

      这些东西她大多看不懂,可她家小姐每天都在看,从早看到晚,有时候看到深夜,灯油烧干了好几盏。

      霍沉璧抬起头,目光落在春鸢身上,问出了那句让她倍感熟悉的话:“春鸢,你觉得陆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鸢愣了一下,没想到小姐会问她这个问题。

      “陆大人……”她认真地想了想,“奴婢觉得陆大人很厉害。那次在临清,他一个人带着六个人就敢上山去救您。

      您被那些山匪绑走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追过去了,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还有呢?”

      “还有……”春鸢又想了想,“满京城都在传,陆大人推行的并亩法,在苏州、扬州、临清那些地方,清丈出了十几万亩隐田,让那些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乖乖补缴了二十多万两田赋。

      听说那些豪绅恨他恨得牙痒痒,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奴婢觉得,这才是真本事。”

      春鸢说到这里,眼睛里亮了几分:“小姐,您说是不是?”

      “是啊,太厉害了……”也太危险了。

      霍沉璧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好了,你去歇着吧。”

      春鸢行了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烛火。

      霍沉璧将并亩法文书放到一边,重新拿起那本奇书。

      她翻到扉页,看到方永晴题的那行字:赠阿璧,愿世间真相,皆不被埋没。

      翌日,奉天殿。

      这是六月的最后一次朝会。

      鸿明帝端坐在御座上,冕旒垂落,遮住了少年天子的面容,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蒋桓出列了。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鸿明帝微微颔首。

      蒋桓展开手中的笏板,声音浑厚而有力:“永定河决口至今已有七日。通州至津沽漕运仍未完全恢复,赈灾粮款调拨进度迟缓,受灾百姓怨声载道。

      臣以为,陆偃身为督办赈灾的内阁学士,调度不力、举措失当,理应承担相应责任。”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蒋桓继续道:“此外,并亩法推行以来,山东、直隶多处地方已有民怨。

      豪绅怨怼、百姓不安,如今又逢天灾,若朝廷一味强推并亩法而不恤民情,恐有不测之变。

      臣恳请陛下,暂缓并亩法推行,先行安抚地方,待灾情过后再议。”

      这番话一出,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

      几名蒋桓一系的言官纷纷出列附议。

      陆偃站在队列中,面沉如水,不置一词,亦不作半分辩驳。

      鸿明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陆卿,蒋尚书所言,你有何话说?”

      陆偃出列,躬身行礼。

      “回陛下,蒋尚书所言赈灾进度迟缓,确有其事。

      永定河决口至今,通州至津沽一段漕运仍未完全恢复,通州城内受灾百姓的安置工作尚在进行中。作为督办赈灾的内阁学士,臣责无旁贷。”

      他略作停顿,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声音依旧平稳如初。

      “但蒋尚书所说的‘调度不力、举措失当’,臣不敢苟同。永定河决口次日,臣便与户部议定了赈灾方案。

      南岸决口已在两日内完成堵口,五个受灾村庄的三千余口百姓已全部转移至通州城内的临时安置点。

      赈灾粮款方面,户部已拨付五万石粮食和八万两白银,目前正在逐村逐户发放。至于漕运……”

      他侧过头,目光与蒋桓对视。

      “通州至津沽漕运之所以迟迟未能恢复,并非朝廷调度不力,而是有人在其中作梗。

      通州部分粮商趁灾后粮价暴涨之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甚至将朝廷调拨的赈灾粮以次充好、高价倒卖。

      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才是漕运迟迟不能恢复的真正原因。”

      蒋桓神色微滞,转瞬,便又恢复了泰然自若之态。

      陆偃继续道:“至于并亩法,陛下圣明。并亩法推行至今不过四个月,五府清丈隐田十六万余亩,补缴田赋二十三万两。

      这些田赋已全部入国库,成为赈灾粮款的重要来源。如果没有并亩法,今日的赈灾粮款恐怕更加捉襟见肘。”

      “至于蒋尚书所说的‘民怨’,臣在各地巡查时确实有所耳闻。但这些‘民怨’并非来自普通百姓,而是来自那些手握大量隐田、不愿意向朝廷缴税的豪绅。

      这些人习惯了不劳而获,如今并亩法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自然要叫嚷。陛下若因此暂缓并亩法,正中这些人的下怀。”

      蒋桓的面色瞬间沉郁如铁,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鸿明帝目光深邃地垂下,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殿外传来隐隐的雷声,似乎又要下雨了。

      “赈灾之事,陆卿继续督办。漕运抢修,不得延误。”鸿明帝终于开口。

      “并亩法是朝廷大政,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阻挠推行。”

      “至于蒋尚书的弹劾……留中。”鸿明帝指尖在御案上轻叩一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分明。

      他抬眸看向阶下,缓声问道:“首辅先生以为,如此处置可妥?”

      萧正廷深深拜伏下去,恭声道:“陛下圣明。”

      散朝后,群臣鱼贯而出。

      蒋桓走在最前面,步伐极快,脸色铁青。几个言官跟在他身后,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陆偃走出奉天殿时,雨又开始下了。他没有打伞,任由雨丝落在脸上。

      “观止。”

      陆偃回过头,看见萧正廷正站在廊下,身形清瘦,面容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老师。”

      “赈灾的事,你做得不错。”萧正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深意。

      “不过,蒋尚书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并亩法的推行,确实不能操之过急。地方上的反弹,你要心中有数。”

      “老师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萧正廷点了点头,转身迈入了幽深的廊道。

      陆偃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眼中的神色渐渐变深。

      入夜,陆府,松照堂。

      陆偃坐在书房里,面前是通州永丰号的出货记录和贺应刚送来的密报。

      贺应的调查很细致。

      永丰号在过去一个月内,通过‘账面转手’的方式将三批总计两万石的粮食从低价收购转为高价出售,获利超过两万两白银。

      这三批粮食中,至少有一批:五千石,原本应该是供应给顺天府赈灾的常平仓储备粮。

      永丰号不仅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还直接截留了赈灾粮。

      “郝大有今天又去了户部。”贺应站在一旁,沉声说道:“这次他改口了,说愿意以一两八钱的价钱供应赈灾粮。户部还没给他答复。”

      “一两八钱。”陆偃冷笑一声,“比灾前高了六钱。一万石粮食就是六千两,郝大有这笔账算得还真是精明。”

      “二爷,要不要现在就动他?”

      “不急。”陆偃摇了摇头,“郝大有背后的人还没有浮出水面。我们现在动手,最多抓到郝大有,他上面的人立刻会撇清关系。”

      他从暗格中取出那份泛黄的旧档:鸿明元年北境军需调拨名录。

      押运官一栏,“户部郎中周鹤亭保举”九个字清晰可见。

      “郝大有的账目,和永丰号过去两年的所有出货记录,你都收好。”

      陆偃将旧档放回暗格,“待到时机成熟,这些旧案连同周鹤亭的罪证,自会一并昭告天下。”

      贺应点头,退出了书房。

      陆偃独自坐在灯下,窗外雨声淅沥,夜色深浓。

      他垂下眼眸,指腹缓缓摩挲着掌心的玉佩。

      那玉触手生温,上面精雕着并蒂莲纹,底下还坠着一缕苏梅色的络子。

      这是今日霍沉璧特意遣人送来的,此刻正静静地贴着他的掌心,渐渐被体温焐热。

      玉佩的络子是新的,丝线编得极细极密,一看便是她亲手打的。

      他将玉佩小心地放进袖中,贴身收好。

      窗外又起了风,将满地的孤寂尽数吹散。

      陆偃拿起笔,在面前的一份空白文书上写下了一行字:

      永丰号截留赈灾粮、倒卖官粮一案,证据已基本齐备。待查清其与户部郎中周鹤亭之账目往来后,即可收网。

      写完后,他将文书锁进了暗格。

      灯芯又跳了一下,昏黄的光晕猛地摇晃了一下。

      他神色未变,伸手拨了拨灯芯,又拿起案头下一份文书,继续凝神批阅。

      窗外的夜雨依旧淅淅沥沥,东方天际隐隐透出的一线微光,正无声地宣告着长夜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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