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47章 夏汛(二) 雨夜结盟 ...

  •   霍府,蕴珠苑。

      雨声打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午后,春鸢领着姜祯进了院子,雨水浇湿了他的两边衣袖,湿漉漉地垂在身侧。

      “表哥?”霍沉璧放下手中的笔,微微一愣,“你怎么来了?这种天气……”

      “蛮蛮,出大事了。”姜祯摘下斗笠,脸上是少见的严肃。

      他是姜家在津沽的管事,常年在运河上跑,消息比京城快了半日。

      “永定河决口了。卢沟桥往南,南岸堤坝崩了两丈,水漫过了南苑的低洼地,通州那边也受了灾。漕运断了,十多条船困在河道上,进退不得。”

      霍沉璧端坐未动,在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津沽那边的粮仓还有多少存粮?”

      “西仓还有八千石,东仓前阵子出了一大批,只剩两千石左右。”姜祯略一沉吟,“银钱方面,津沽柜上能动用的现银约一万两。”

      “八千石不够。”霍沉璧走到墙边挂着的运河舆图前,手指在津沽与通州之间划了一条线。

      “从津沽走水路到通州,顺利的话两天。你回去以后,先从西仓拨六千石粮食装船,即刻发往通州。剩两千石留作津沽本地百姓的口粮,不能再动了。”

      “银钱呢?”

      “现银一万两,拨八千两随船运往通州,交给通州知府统一调配。留两千两做津沽那边的应急用。”

      霍沉璧转过身,看着姜祯,“另外,你让津沽柜上的人盯着市面,如果有人趁灾囤粮、哄抬粮价,先记下来,不要声张。”

      姜祯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行,我这就回去安排。六千石粮、八千两银,最迟明早装船出发。”

      “表哥,路上小心。雨大,走水路注意安全。”

      姜祯笑了笑,重新戴上斗笠,转身出了蕴珠苑,他的脚步很快,雨点打在他的斗笠上噼啪作响,很快消失在月门后面。

      霍沉璧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永定河决口、漕运中断、赈灾粮款。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到桌前坐下。

      外祖母知道了这件事会着急,得让人去安抚。

      姜家的粮仓再满,也只是杯水车薪。

      真正能救万千百姓于水火的,还得是朝廷的赈灾银粮。

      可朝廷的调令要等,官粮的押运也要等,偏偏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灾民,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拿起笔,先写了一封给津沽柜上的调度文书,将方才的安排逐条列明,盖上姜家商号的印信,交给春鸢快马送去。

      然后,她才重新翻开那本账册。

      账册的封皮上写着《姜家商号·扬州分号·鸿明二年五月进项》,但翻开之后,里面的内容全是付平川手写的密报。

      付平川的字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账目的空隙里。

      “恒茂泰淮安新号已开张,掌柜姓蒋名沄,自称蒋澍族弟。

      新号位于淮安钞关以西三里,靠码头极近,每日出货量约五十石,货物品类登记为‘杂货’,实为铁器与桐油。

      另,淮安钞关新换了一名经手人,姓刘,原在临清钞关任职。此人到任后,恒茂泰的货物过关从未被查验。”

      霍沉璧看完,将账册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恒茂泰在淮安新设分号,她并不意外。临清万通案发后,恒茂泰在临清的出货渠道被陆偃盯上了,他们必须另辟蹊径。

      淮安是运河上的另一个重要节点,从淮安南下可以走长江,北上可以走微山湖,比临清更加四通八达。

      可,蒋沄?

      蒋家在漕运上的势力盘根错节,每一代人都在往运河里伸一只手。

      蒋澍负责恒茂泰在山东的业务,如果蒋沄真是蒋澍的族弟,他被派到淮安新号。

      恒茂泰这是把淮安当成了重中之重啊,着实耐人寻味。

      最棘手的还是那个姓刘的钞关经手人。

      万通案一出,临清钞关必然要被彻查,他们赶在风头起来之前把人调走,这份未雨绸缪的防备心,不容小觑。

      啊,头疼,怎么一个个心眼子这么多,莫不是皆非血肉之躯,而是那山中狐狸成了精。

      霍沉璧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几行字:

      “淮安分号新设,掌柜蒋沄系蒋澍族弟。钞关经手人刘某,原临清任职。另,恒茂泰近期在淮安大量采购桐油,用途不明。”

      她将纸折好,塞进一只不起眼的信封里,搁在桌角,准备递给陆偃。

      春鸢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银耳羹。

      “小姐。”

      “外祖母让人送来的?”

      “嗯,说是这个天气喝了祛湿。”春鸢将银耳羹放在桌上。

      霍沉璧端起碗,银耳炖得软糯,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外祖母今天怎么样?”

      “老夫人的膝盖又疼了,这种天气,老毛病总犯。”

      春鸢一边收拾桌上的笔墨一边说,“不过精神倒好,上午还在念叨您,说您最近天天闷在书房里,人都瘦了。”

      “我哪瘦了。”霍沉璧笑了一下,将空碗递还给春鸢,“你跟外祖母说,等雨停了,我陪她去院子里走走。”

      春鸢端着碗出了门,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姐又低头去看账册了。

      烛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垂下的眼睫里,藏着一种和十六岁的年纪不太相称的沉稳。

      春鸢记得,小姐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小姐,会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会因为一块桂花糕跟沉昱少爷斗嘴,会缠着世子和二公子,让他们给她讲北境的奇闻异事。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傍晚时分,门房老赵冒着雨来禀报:“小姐,陆大人派了小厮来传话,说晚些时候来寻您。”

      霍沉璧按在太阳穴上的指尖滞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嗯”。

      正好那封信也不急着送了,既然陆偃要来,当面给他便是。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雨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陆偃到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湿气。

      贺应在外候着,他一个人进了蕴珠苑。

      霍沉璧起身行了个礼,给他斟了一盏热茶。

      陆偃接过茶盏,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急着喝。

      摇曳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光,霜色常服的领口处,一截白玉璎珞的系带若隐若现,指尖那枚素银戒指在微光中泛着清冷的幽芒。

      “这璎珞果然衬你。”他说。

      霍沉璧眼角泛起细密的柔色,还带着些许羞涩,歪了歪头:“你这是在夸璎珞,还是在夸我?”

      他轻笑出声,抬手替她将鬓边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语气里满是纵容:“夸你。不过,若是你非要说是璎珞的功劳,那便算它一份。”

      霍沉璧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指尖那枚素银戒上,耳尖泛起薄薄的红晕。

      “今日下雨,路上湿滑,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她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想看看你。”他语调平缓,然则抬眸间,那双眸子里的缱绻与深意,却如春水般几乎要将人溺毙。

      片刻后,他才缓缓收敛了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低声道:“顺便,跟你说些事。”

      霍沉璧的耳根更红了,假装整理桌面的文书。

      陆偃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出声催促,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蕴珠苑的茶是今年的新茶,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是她喜欢的口味。

      过了须臾,霍沉璧抬起头来,目光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说吧,什么事?”

      陆偃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永定河决口的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霍沉璧坐直了身子,语气平稳下来。

      “表哥下午来了一趟,从津沽赶来的。他告诉我决口的事,我已经安排了,津沽西仓拨六千石粮、八千两现银,随船发往通州,最迟明早出发。”

      陆偃端茶盏的手微微一停。

      “表哥?”

      “姜祯。我们几人自幼一起长大的,他在津沽给姜家管事。”霍沉璧解释了一句,没有注意到陆偃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妙变化。

      陆偃心底那根弦悄然绷紧。

      表哥、自幼、一起长大……

      他放下茶盏,很快将这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了下去。

      “你安排得很好。"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津沽的粮先到了,能解燃眉之急。”

      “朝廷那边呢?”

      “户部已经在调拨赈灾粮款,但数目恐怕不够。”陆偃没有提蒋桓和萧正廷的事,只是简短地说,“我会督办赈灾和漕运抢修。”

      霍沉璧轻轻点头。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绵密的雨声在耳畔回荡,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清晰。

      半晌,陆偃方才出声,透着股郑重:“还有一件事,沈岳可信。”

      这四个字来得突然,霍沉璧不由得蹙起了眉。

      沈岳,他帮过她几回,可他为何要趟这趟浑水?

      “可信到什么程度?”

      “他和我们在查同一件事。”陆偃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北境战败案,他奉密旨查了快两年。高琏不可信,他的一切调查都绕开了北镇抚司的正式渠道,走的是暗线。”

      霍沉璧的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

      是她父兄的事,怪不得当时他会对她说那番话……

      “你的意思是……”

      “你查到的那些消息,不必只送到我这里。”陆偃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看着她,温声解释道:“沈岳那边正缺这些。你明面上是姜家商号,走商路传递消息,最是安全。

      以后,你查到的由我转给沈岳,他那边暗桩查到的,我也替你带回来。”

      霍沉璧静静地望着他,眼底情绪翻涌。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将陆偃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将下午写的那封信拿起来,递到他面前。

      “付平川刚从扬州传来的。恒茂泰在淮安新设分号,掌柜蒋沄,蒋澍的族弟。淮安钞关换了个经手人,原先是临清的。还有,他们在大量采购桐油。”

      陆偃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桐油”二字上停了一瞬。

      “桐油……”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将信折好收进袖中,“这条消息,我会转给沈岳。”

      霍沉璧点了点头,眉间掠过一丝愁绪:“沉昱那边……沈岳知道他平安无事吗?”

      “知道。”陆偃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关叔护着他,沈岳也一直暗中照看,你放心。”

      霍沉璧轻叹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悄然松弛下来。

      陆偃将茶盏搁回桌面,瓷底与木纹相触发出一声脆响。

      “我该走了。赈灾事务繁杂,今夜怕是又要熬通宵了。”

      “路上当心。”霍沉璧一路将他送至檐下,轻声叮嘱。

      陆偃闻言,脚步微顿。

      他侧首回望,几缕被风吹斜的雨丝沾湿了他的鬓角。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低低应了一声“嗯”,便转身踏入了茫茫雨幕。

      贺应撑伞迎上,两人的身影很快被雨声吞没。

      霍沉璧立在门槛内,望着那抹修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月门后。

      雨还在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方才递信时,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背,触感微凉,带着雨水的湿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