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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夏汛(一) 单陆偃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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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临清知府依陆偃所嘱“从重从快”审结了并亩法抗法第一案。
胡老大因绑架官眷、杀害车夫,被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他在狱中供出了万通雇佣他的全部细节:四千两银票、交接地点、中间人。
这些供词成了万通定罪的关键证据。
临清知府将供状誊抄了两份,一份存入府衙案卷,一份快马递送京城。
万通因“抗法劫持官眷”被判流放三千里,名下七千八百亩隐田全部充公,补缴田赋一万两。
他名下的三间铺子和一处宅院也被查封变卖,充入国库。
消息传出后,临清商会人人自危,原本阻挠并亩法的豪绅们纷纷主动申报隐田,生怕步万通后尘。
陆偃在临清砍的这一刀,杀鸡儆猴的效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京城收到临清的呈报是在六月初。
陆偃看完后,将文书放在一旁,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贺应在一旁屏息凝神,他太清楚二爷的脾气了。
万通和胡老大本就在清算的范围内,现在又犯了忌讳,碰了二爷身边的人,哪还能有好。
而后,雨就来了。
鸿明二年的六月,京城仿佛被扣在了一口蒸笼里。
入夏以来,雨就没停过。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梅雨,到了六月中旬,雨势忽然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
护城河的水位一天之内涨了三尺,通惠河码头的石阶被淹了两级,漕船停在岸边,船工们披着蓑衣蹲在船头,望着浑浊的河水发愁。
陆偃站在内阁值房的窗前,看着廊檐下如注的水帘。
雨声太大了,连隔壁值房翻动文书的声音都听不见。
院子里,一根手臂粗的枝桠咔嚓一声折断,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贺应推门进来,雨水从斗笠边缘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水,快步走到陆偃面前,压低声音道:“二爷,永定河决口了。”
陆偃转过身,眉头骤然锁紧。
“哪里?”
“卢沟桥往南二十里,南岸堤坝崩了两丈。水已经漫过了南苑的低洼地,通州那边也受了灾,通惠河码头的水位又涨了两尺。”
贺应的声音里带着急促,“户部刚接到顺天府的急报,说通州至津沽一段漕运已经中断了,十几艘运粮船困在河道上,进退不得。”
陆偃走到舆图前,目光在永定河与通惠河交汇的那片区域上停住。
“受灾范围有多大?”
“顺天府初步估算,南岸决口涉及五个村庄,三千余口人。通州城内低洼处已积水过膝,部分粮仓进了水。”
贺应顿了顿,“户部那边已经在调拨赈灾粮款了,但……数目恐怕不够。”
“不够?”
“今年春赋刚入库,但并亩法的补缴田赋还没来得及拨付。
户部库里能调动的现银不足十万两,赈灾粮也只有三万石。
而顺天府的灾情评估还没出来,万一决口扩大……”贺应没有说下去。
陆偃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
永定河每年汛期都有小灾,但今年的雨势确实不同寻常。
他从四月回京后就注意到,今年入夏后的降雨量比往年多了至少三成。
通州至津沽的漕运是大梁南北物资流通的命脉,一旦中断超过半个月,不止赈灾物资进不去,整个北方的粮价都会受影响。
“备轿,去户部。”
户部衙门里一片忙乱,书吏们抱着文牒在廊下小跑,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袍角也顾不上擦。
萧正廷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顺天府送来的灾情急报,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看见陆偃进来,萧正廷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观止来了。”
“老师,决口的情况如何?”
“不乐观。”萧正廷将急报递给他,声音里带着愁绪。
“南岸决口已经扩大到了三丈。顺天府尹亲自去了现场,说堤坝的根基被水泡软了,临时堵口需要用沙袋和木桩。
然而,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人手不够。南苑附近的青壮年大多在通州码头做工,这场雨一下,码头停工,人都散了。”
陆偃迅速扫了一遍急报,抬起头来,“赈灾粮款的调拨,已经拟好方案了吗?”
“正在拟。”萧正廷拢了拢袖口,身子顺势往椅背上一靠。
“不过今年的赈灾款项需要各部协商,不能户部一家说了算。你也知道,年初兵部那边要了一笔大的,说是边防修缮,国库今年的余裕本就不多。”
陆偃的目光微微一沉。
兵部,蒋桓。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将急报放回桌上。
“老师,眼下最要紧的有三件事。
第一,堵口。南岸决口必须在天黑之前控制住,否则一旦上游再来一波洪峰,受灾范围会扩大数倍。
第二,赈灾粮款。顺天府五个受灾村庄三千余口人,加上通州城内进水的百姓,至少需要五万石粮食和八万两银子。
第三,漕运。通州至津沽一段的河道必须尽快疏通,否则不止赈灾物资进不去,北上的漕粮也会全部堵在半路上。”
萧正廷看着陆偃,眼中神色难辨。
陆偃确实没有辜负他当初的举荐提拔,可恰恰这份锋芒,让他越来越觉得难以掌控。
“堵口的事,顺天府已经在做了。赈灾粮款,我今日便拟折子请旨。至于漕运……”
萧正廷垂眸,“观止,通州是漕运重镇,那里的水…可深啊。”
陆偃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老师的意思是?”
萧正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案头拿起另一份文书,放在陆偃面前。
那是一份通州粮仓的存粮清单。
陆偃的目光从一行行数字上扫过,停在了最后一栏。
永丰号。
霍沉昱曾传信告诉他,永丰号是青州霉粮一事中最关键的中转商号。
北境军粮出库时还是精粮,经过永丰号中转后,到了前线就变成了发霉的陈粮。
陆偃派人去查,顺着永丰号的线往下追。
查着查着,线索到了兖州就彻底断了。
当年经手霉粮的仓场书吏死在了家中,仵作说是暴病而亡;永丰号在临清的中转负责人则在一场码头斗殴中被人失手打死;
就连青州仓场那个曾经签收过精粮的库丁,也在一个雨夜掉进了河里,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相关的人,全都死了。
而现在,永丰号又出现在了通州粮仓的名单上。
“永丰号在通州的存粮有多少?”
“账面三万石。”萧正廷语气平淡,话锋却暗藏机锋。
“但实际有多少,谁也摸不准。永丰号是通州最大的粮商,官仓一半的赈灾粮都囤在他们那儿。
这次水患,他们主动揽下‘协助赈灾’的差事,按市价卖粮,这算盘打得可不轻。”
以市价供应粮食。
陆偃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大灾之后,米价飙升本是必然,永丰号偏偏挑在这个风口浪眼上,打着“市价”的幌子来卖粮,分明是借着灾民的命来填自己的钱袋子。
“老师,永丰号的人现在在哪里?”
“就在户部,等着签供应契书。”
陆偃转身出了户部正堂,穿过游廊,来到偏厅。
偏厅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藏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
他的坐姿很放松,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悠闲地吹着茶沫。
看见陆偃进来,那人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脸上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陆大人,久仰久仰。在下郝大有,永丰号通州分号的掌柜,朋友们都叫我郝掌柜。”
陆偃没有半句寒暄,目光直视对方,单刀直入地挑明了来意。
“郝掌柜,永丰号愿意以市价供应赈灾粮?”
“正是。”郝大有笑容不减,“永丰号在通州经营多年,一向以济世安民为己任。
如今永定河决口,百姓受灾,永丰号岂能袖手旁观?陆大人放心,我们的粮食都是去年秋收的新粮,品质上乘,绝不会以次充好。”
“市价是多少?”
“目前通州市面上,一石白米是二两四钱银子。”
陆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去年秋收后,京畿一石白米的市价是一两二钱,短短半年,翻了一倍。
而灾后的赈灾粮,按朝廷惯例,应该以平价甚至低于平价供应。
“郝掌柜,朝廷赈灾,向来有赈灾的规矩。”
陆偃说话依旧慢条斯理,可那轻飘飘的字眼却透着森寒的冷意,拍在郝大有的笑脸上。
“永丰号的粮,户部会按灾前的常平仓价格收购,一石一两二钱。多余的部分,就当永丰号给受灾百姓积德了。”
郝大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
“陆大人说笑了。永丰号是小本生意,三万石粮食按一两二钱卖,我们连本都回不来。
再说了,通州码头的粮价就是二两四钱,这是行情,不是我们一家定的。”
“行情?”陆偃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郝大有脸上,“郝掌柜,你可知道灾后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按大梁律是什么罪名?”
郝大有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陆大人,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做生意的,讲究的是一个你情我愿。朝廷要粮,我们有粮,价钱谈得拢就做,谈不拢就不做。这怎么就成了囤积居奇了?”
“好。”陆偃轻飘飘地应了一声,“既然谈不拢,那就不谈了。”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贺应。”
“在。”
“传我的话给通州知府,从今天起,通州境内所有粮商的出货记录必须逐日呈报户部。永丰号的仓库,重点查。”
郝大有的脸色终于变了。
陆偃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里的怨毒和不甘。
乱吧,越乱,漏出的马脚越多。
他走出户部衙门时,雨势稍缓,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贺应撑着伞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二爷,郝大有是蒋家的人。”
“我知道。”
“永丰号在通州的存粮,我查过了。他们在一个月前以一两二钱的价格从山东收进了五万石粮食,现在通州受灾,粮价翻倍,他们想趁灾捞一笔。”
陆偃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贺应,你去通州,暗中查三件事。
第一,永丰号在过去一个月内的所有粮食进出记录。
第二,他们在灾后有没有将赈灾粮调包、以次充好。
第三,永丰号的东家到底是谁。”
贺应点头:“明白。”
“另外,盯住郝大有。他接下来一定会有所动作。”
陆偃上了轿子,轿帘放下的那一刻,他的面容在帘后彻底冷了下来。
永丰号、青州霉粮、北境军需。
永丰号只是个引子,这条暗线的尽头,死死拴着户部郎中周鹤亭和他当年那个押运军需的门生。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可眼下,还不是时候。
永定河决口,灾民流离,漕运中断,粮价飞涨,眼下民生凋敝。他必须先将眼前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轿子在雨中缓缓前行。
陆偃掀开轿帘的一角,看着被雨幕笼罩的京城街道。
积水已经漫上了路边的台阶,几个小贩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摊位,一个小孩赤着脚在水里跑,被他母亲一把拽了回去。
他想了想,吩咐跟在轿旁的随从:“去霍府,跟门房说一声,让霍姑娘知晓,晚些时候我去寻她。”
随从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轿帘放下,陆偃靠回轿中。
“回内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