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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朝会 三条线汇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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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通州方向进城,沿着长街一路向北,过了崇文门,拐进了霍府所在的巷子。
春日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将车轮碾过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
春鸢撑开油纸伞想替小姐遮阳,霍沉璧摆手说不用,抬头看了一眼碧蓝如洗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的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烟火气,不像临清码头的河水腥,也不像扬州茶山的草木香,而是一种踏实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霍府的大门还是老样子,门前那对石狮子被阳光晒得发亮,门楣上的匾额被洗过一般,露出沉沉的乌木底色。
门房老赵正打着哈欠,看见马车停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扯着嗓子往里通传:“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内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陈老夫人拄着拐杖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婆子,一个要扶她,一个要给她撑伞,都被她甩开了。
她走到大门口,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阳光里的霍沉璧。
“蛮蛮!”
霍沉璧快步走上前,朝外祖母行了个礼,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软意,“外祖母,我回来了。”
陈老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
她的目光在霍沉璧后脑缠着的布带上停住了,脸色骤变。
“这……这头上是怎么了?”
“路上遇到了几个毛贼,皮外伤,已经好了。”霍沉璧握住外祖母的手,语气轻描淡写,“陆大人找了大夫,说没伤到骨头,养了七八天就拆了布带,现在连疤都快消了。”
陈老夫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毛贼?什么毛贼敢在官道上劫人?你少糊弄我,春鸢回来报信的时候都说了,七八个人,骑着马,手里拿刀……”
霍沉璧回头看了一眼春鸢,春鸢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外祖母,都过去了。”霍沉璧扶着陈老夫人的胳膊往里走,语气比方才又软了几分,“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能吃能睡,比走之前还胖了些呢。”
陈老夫人瞪了她一眼,可那一眼瞪到最后,还是变成了心疼。
她伸手摸了摸霍沉璧的脸,叹了口气:“胖什么胖,下巴都尖了。”
两人进了正堂,丫鬟端了热茶上来。
霍沉璧坐在外祖母身边,将这两个月在苏州、扬州、临清的见闻捡了些有趣的说给她听。
苏州的茶山、扬州的蟹黄汤包、临清码头上的热闹。她说得绘声绘色,时不时逗得陈老夫人笑出声来。
陈老夫人笑完,端详着她的脸,目光忽然落在她脖子上。
“蛮蛮,你脖子上戴的璎珞成色真不错,是新买的吗?”
霍沉璧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锁骨上的白玉璎珞项圈,指尖在玉面上停了一瞬,没有解释来历,轻声“嗯”了一下。
陈老夫人笑了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枚白玉云纹,“好看,你戴着好看。”
四月末,陆偃一行人也回了京城。
奉萧正廷举之命,协助陆偃查勘田亩的四名官员,一回到京城,连家都没回,便直接去了萧府。
萧正廷坐在书案后,手里翻着一本书,听四人轮番禀报。
“陆偃在苏州停留五日,每日除了巡查田亩清册,还单独去了几次茶山,与当地茶商有过接触,具体谈了什么,属下未能探知。”
“在扬州停留七日,除了盘账,还去码头看了几次漕船。他似乎对恒茂泰的货船格外关注,曾调阅过扬州钞关的货物底单。”
“在临清停留时间最长,接近半个月。除了并亩法的事,他还在查恒茂泰的仓库出货记录。”
萧正廷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待四人将话说尽,才不咸不淡地吐出几个字:“知道了,退下。”
书房重归死寂。
他依旧端坐在书案后,视线却越过案头,死死钉在了墙上那幅大运河舆图上。
“笃、笃、笃。”
指节叩击紫檀木扶手的闷响在静谧中格外清晰,三声过后,戛然而止。
“陆观止……”他喃喃低语,那双原本就深不见底的老眼里,此刻已悄然聚起了一层浓重化不开的阴霾。
五月初的大朝会。
这是鸿明二年五月第一次大朝,六部九卿、内阁诸臣齐聚奉天殿。
天还没亮,宫门外便排起了长长的车马队伍,灯笼在晨雾里亮成一排昏黄的光点,照得那些朱紫官袍上的补子时隐时现。
陆偃从轿子里出来时,天色微明。
他穿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
贺应跟在身后,手里也多抱了几卷舆图与清册。
“二爷,今天的折子都在这儿了。”贺应压低声音,“并亩法的汇总、济南那边的信、还有临清知府关于万通的呈报,都在最上面。”
陆偃点了点头,接过文书,大步朝奉天殿走去。
殿内已站满了人,按品级列班,左文右武。
御座之上,十四岁的鸿明帝端坐着,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
陆偃出列,躬身行礼:“臣陆偃,奏报并亩法推行进展。”
鸿明帝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如泉:“陆卿请讲。”
陆偃展开第一份文书,神色肃然,“自鸿明二年二月至今,并亩法已在苏州、扬州、临清、通州、济南五府全面推行。
截至目前,五府共清丈隐田十六万三千余亩,补缴去岁田赋合计二十三万七千两白银,已全部入国库。”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十六万亩隐田,二十三万两白银,这个数字比许多人预估的要多出一倍。
“其中,”陆偃继续道,“临清一府清丈隐田三万二千亩,补缴田赋四万八千两。苏州清丈四万一千亩,补缴六万二千两。
扬州清丈五万三千亩,补缴七万九千两。通州清丈三万一千亩,补缴四万五千两。济南清丈三万七千亩,补缴四万八千两。”
他合上文书,抬起头,目光从满朝文武的脸上扫过,最后在兵部尚书蒋桓身上停了一瞬。
“隐田清丈过程中,臣发现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临清境内有大量隐田并非分散隐匿于各户,而是集中登记在少数豪绅名下。
这些豪绅通过名下商号将隐田层层转手,以规避田赋。其中最大的一宗,涉及七千八百亩官田,隐匿方为临清漕帮掌事万通。”
“万通已供认不讳。”陆偃的声音不疾不徐,“臣已将供状与相关证据移交刑部,请刑部并案查处。
此人是临清本地豪绅,因并亩法清丈出其名下的七千八百亩隐田、需补缴巨额田赋而心生不满。”
他顿了顿,又开口了,这一次语气更缓,“此外,臣在临清巡查期间,留意到漕运上的一个现象。临清码头货物吞吐量极大,南来北往的商船络绎不绝。
但其中有一部分货物,其出货记录与入关记录对不上。尤其是有些商号的货物,出仓时登记为‘杂货’,到了下游关卡却变成了‘铁器’。”
蒋桓握着笏板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鸿明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并亩法是朝廷大政,推行期间凡有抗法者,一律从严处置。陆卿,你说的第一桩抗法案,朕要看到结果。”
“臣遵旨。”
陆偃又取出一份奏折,声音比方才沉了一分:“还有一事。臣在临清期间,遭遇一伙山匪伏击,经查实,山匪系临清豪绅万通所雇。
万通因并亩法清丈出其名下七千八百亩隐田,需补缴田赋一万两,心生怨恨,遂雇山匪胡某等人,意图绑架臣之未婚妻霍氏,以此要挟臣在并亩法推行上做出让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霍氏被掳后头部受伤,所幸及时救回,无性命之忧。”陆偃的声音平稳如常。
“匪首胡某已落网,万通已被收押。临清知府已依律立案,臣请朝廷明发上谕,将此事作为并亩法推行期间抗法劫持官眷的典型案例,昭示天下,以儆效尤。
万通以此下作手段要挟朝廷命官,若不严惩,后患无穷。”
鸿明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在陆偃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蒋桓身上。
“准。”一个字,干脆利落。
“兵部。”鸿明帝的声音冷了一分,“并亩法推行期间,各地治安由地方卫所负责。
临清出了这等事,山东都司难辞其咎。兵部即刻行文山东,责令整顿。”
蒋桓出列,躬身应道:“臣遵旨。”
下朝后,群臣鱼贯而出。
蒋桓没有像往常那样与人寒暄,而是沉着脸快步走出太和殿。
蒋玄茂紧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了父亲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各自上了轿子。
“回府。”蒋桓的声音从轿帘后传出,冷得像淬了冰。
蒋府,书房。
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蒋玄茂站在书案前,低着头。
蒋桓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乱的老槐树。
沉默了许久。
蒋桓终于开了口:“漕运账目的事,你听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极低,语调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可落在蒋玄茂耳中,却字字如重锤击心,砸得他心口发闷,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蒋玄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听清楚了。”
“恒茂泰的货船在账目上做手脚,陆偃已经盯上了。”蒋桓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刀,“这件事一旦被查实,蒋家的漕运命脉就要断。”
他一步步走近,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蒋玄茂的胸口上。
“我还没跟你算那十二个杀手的账。”蒋桓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派去杀陆偃的十二个人,一个都没回来。陆偃身上多了几道口子,可他还活着,还在朝堂上站着,你是嫌蒋家的事不够多?”
蒋玄茂低下头,声音发虚:“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
“教训?”蒋桓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拽到面前,“他陆偃是什么人?朝廷命官!你派人去杀他,杀得了吗?杀不了,就是给蒋家惹祸!”
他松开手,蒋玄茂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从现在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在通政司待着。恒茂泰、漕运的事,全都由我亲自处理,你再敢擅自行动,就别怪我不念父子之情。”
蒋玄茂的头更低了,“是。”
蒋桓转过身,不再看他。
“出去。”
入夜,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烛火只点了一盏。
沈岳坐在案前,褪去了平日散漫的模样,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密报。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两短两长。
“进来。”
陆偃推门而入,在他对面坐下。
“陆大人。”沈岳将一沓手写的纸推到桌子对面,“这是我从鸿明元年至今搜集到的东西,你过目。”
陆偃拿起来翻了翻,纸上全是北境的隐秘信息。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个的?”陆偃放下纸页,目光落在沈岳身上。
“从霍家出事那天。”沈岳的声音里藏着极深的寒意,“北境城破的消息传来时,我就开始查了。霍征在北境守了二十年,说破就破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陆偃倒了一杯。
“陛下知道你在查这个?”陆偃问。
“知道。”沈岳的语气透着十二分的谨慎,“陛下口谕,‘必要时,配合陆偃他们。’高琏不可信,北镇抚司的每一份正式案卷都可能被翻出来,所以我只能以个人身份来做这件事。”
陆偃凝视着沈岳,目光沉沉,未发一言。
“霍沉昱还活着,这事,陛下也知道。”沈岳说,“关世鸣在暗中保护他。北镇抚司还没有发现他的真实身份,至少目前没有。”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陆偃靠进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在烛光下微微泛黄。
他的视线从一行行墨字间掠过,青州、临清、济南、通州、北境,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它们串在一起。
他依旧垂着眼眸,视线未曾从案头的文书上移开分毫,“恒茂泰的出货记录,还不够详尽。临清码头过去一年所有出关货物的底单,你能否设法弄到手?”
“拿不到完整的。”沈岳说。
“高琏的人把着北镇抚司的档案库,我只能通过暗桩零散地搜集。兖州军械坊的进出账目,那边有一个老账房,是我的人。”
陆偃的指尖在“北境”二字上微顿,摩挲片刻,便停在了原处。
他抬眼看向沈岳,“兖州那边能拿到的卷宗,你先设法弄来。我这边去户部调临清钞关的底单,只要这两条线的账目对不上,便是他们百口莫辩的铁证。”
沈岳微微颔首,神色凝重,“此事确需从长计议。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根基尚浅,过早摊牌只会打草惊蛇。”
陆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将茶盏放回桌上,瓷器与木面碰出一声极轻的响。
“陆信那边,你见过了?”沈岳的目光紧锁着他。
“见过了,在济南。”
“他怎么说?”
陆偃缓缓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他说,蒋家在山东做的事,比我们想的要多得多。盐铁、漕运、屯田,没有他们不伸手的地方。”
沈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起身大步离去。
陆偃独自坐在宅子里,手指依旧停在桌沿上,没有再动。
等。
霍府,蕴珠苑。
入夜后,霍沉璧坐在窗前的书案边,面前摊着一本方永晴给她的奇书。
烛火在灯罩里静静地燃着,将她垂落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暖光。
春鸢端着药碗推门进来,看见小姐在烛光下的侧脸,小声说:“小姐,该喝药了。”
她站在案边,看着小姐脖子上那只羊脂白玉项圈在烛光下流转的温润光泽,忍不住说了一句:“小姐,这项圈可真好看。”
霍沉璧闻言,抬起指尖轻轻摩挲过锁骨上微凉的玉面,眸光微垂。
窗外,一轮新月正挂在柳梢头,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也洒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