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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血夜 刺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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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清府衙的档房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墨的霉味。
陆偃在临清已经待了五日。并亩法的推行文书早已送达府衙,知县张怀远亲自迎至驿馆。
他以并亩法巡查为名,调阅了临清府衙全部商税档案。
五天下来,证据越堆越厚。
恒茂泰的偷税记录,过去三年,恒茂泰在临清的商税申报与实际货量严重不符,少报、漏报、分批入账,手法娴熟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蒋澍的签批手续,六张铁器运输许可的签发档案全部调出,签批日期、许可编号、放行戳记,一件不少。
铁器走私的运输许可,他甚至查到了更早的,鸿明元年之前,恒茂泰的运输许可就已存在,那时签发的人是蒋沛的另一个心腹。
一本一本,证据越来越厚。
陆偃将这些档案按时间顺序排列,铺满了整张书案,他坐在案前,一页一页地翻,指尖沿着墨迹缓缓移动。
贺应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搁在陆偃手边。
“二爷,歇一歇吧,从早上看到现在,眼睛都要熬出血丝了。”
陆偃没有抬头,“今日码头那边有什么动静?”
“恒茂泰的仓库照常出货,第三趟了。”贺应在桌旁坐下,“还有,那个年轻人还在。今日我又去码头转了一圈,确认过了,就是他。”
陆偃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前几日贺应拉着他去了码头,借着巡查商税的名义在恒茂泰仓库外转了一圈。
贺应不动声色地朝一个正在扛货的短褐青年扬了扬下巴。
陆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青年身量修长,面容年轻,五官轮廓与霍沉璧有三分相似,眉宇沉静。
陆偃当时便觉得眼熟,及笄礼上那张少年面孔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霍沉昱,霍征的三子,他让贺应再去核实。
“确认了?”陆偃将手中的档案合上。
“确认了。”贺应的语气笃定,“我让人去查了镇北侯府的旧档。当年北境城破,朝廷发下抚恤时,附有阵亡将士的画像和年岁描述。
跟码头上的那个人,五官、身量、年纪,全都对得上。您在码头也亲眼看见了,他就是霍沉昱。”
陆偃沉默了片刻,指尖轻叩案面,一声声如叩问命运,霍沉璧知不知道她弟弟还活着?
“贺应,加派人手暗中监视,莫让任何人靠近霍沉昱。”
贺应点了点头,“明白。”
他又想起一件事,自袖中抽出一张折成方胜的纸条递上,“二爷,今日申时有个衙门里的小吏找上门来,说有东西要交给您,他留下纸条便离去了。”
上面的字迹潦草凌乱,像是仓促间写的:
“恒茂泰原始出货底单,今夜亥时,码头西巷。”
没有署名。
陆偃将纸条翻过来,举至光影下细看,纸是临清府衙公用的文纸,墨是寻常的松烟墨,没有水印暗记。
“才查到蒋澍签批的运输许可,今天就有人主动送上门来。”
贺应抱臂而立,沉声道:“二爷,这倒像是有人挖了个坑。”
“我知道。”陆偃将纸条折好,贴身收起,他转过身,“今晚我去,你带人在外围策应,不要太近。如果是个圈套,动静不会小。”
贺应拧了拧眉,最终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只沉声应了一句:“好。”
当夜,亥时。
临清码头的夜市早已散尽,长街上空无一人。月光清冷地洒在青石板上,将每一道缝隙都照得纤毫毕现。
码头西侧有一条僻巷,夹在两排仓库之间,窄得只容两人并行。
巷子里没有半点灯火,月光被两侧的屋檐截去大半,只剩一线苍白的光落在石板中央,似一道浅浅的刀痕。
陆偃独自走进巷子,脚步极轻,落点几乎没有声响。
他带了四名护卫,贺应从驿馆亲兵中挑出来的,个个身手不凡。
两人守在巷口,两人在巷尾,彼此相距不过五十步。
巷子中段,一个瘦小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人一身府衙书吏的青布直裰,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根的阴影里。他双肩瑟缩,脊背佝偻,活脱脱一只被猫逼入死角的鼠,连呼吸都透着惊惶。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一张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嘴唇哆嗦着,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陆、陆大人?”声音抖得厉害。
“东西呢?”
书吏从怀中摸出一只纸包,双手捧着递过来,十根手指抖得像筛糠。
陆偃伸手接过,刚要拆开……
巷口传来一声短促、尖锐的唿哨。
陆偃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纸包塞入怀中,右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浓稠的杀意已如实质般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
两侧屋脊上黑影翻飞,好似暗夜中坠落的鸦羽,落地时竟无半点声息,唯有刀锋折射出的一抹冷月寒光,在瞳孔中一闪即至。
与此同时,巷口亦被几道蒙面黑衣封死。他们手按腰刀,步伐起落间分毫不差,宛如被同一根无形丝线死死牵引的提线木偶,透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十二名刺客,十二把刀。
四名护卫拔刀格挡,金铁交击之声在逼仄的窄巷中轰然炸裂,四溅的火星短暂照亮了交错的刀锋。
刺耳的锐鸣在两壁间疯狂回荡、折射,化作无形的利刃,狠狠刮擦着人的耳膜。
两人在巷口守住入口,与三名刺客缠斗;两人在巷尾堵住退路,同样各抵三人;剩余的六名刺客围向陆偃。
陆偃从腰间拔出那把刀,刀身窄长微曲,刃口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冷的青光。
他迎向最前面的三个刺客。
出刀。
第一刀,格开迎面劈来的长刀,刀锋相交的刹那,他的手腕一翻,借着对方的力量将刀引向一侧,长刀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削掉了一片衣角。
反刺。
第二刀,趁对方收招的空隙,长刀如蛇信吞吐,直刺入那人的小臂,刺客闷哼一声,长刀脱手。
侧身。
第三名刺客从侧面杀来,刀尖距他咽喉不过三寸。陆偃身体微侧,刀锋擦着喉结过去,带起一线凉意。他迎着对方的刀势往前踏了一步,左肘猛地撞入那人咽喉,骨头碎裂的闷响被夜风吹散。
反手刺入第三人的肩胛。
三招,三人倒地。
动作凌厉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架子,每一刀都走最短的路径,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地避开致命的一击。
余下三名刺客见势不妙,当即敛去杀机,不再轻举妄动。三人足下暗移,呈三角杀阵将陆偃合围于中,刀锋齐指,寒芒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
霍沉璧从布庄出来时,夜色已深。
亥时方过,季掌柜不放心,特意派了两个伙计护送。三人沿着码头主街往回走,清冷的月光将空荡荡的街道拉得狭长。
刚走到岔路口,一阵令人牙酸的兵器碰撞声便从西侧巷子里猛地炸开。沉闷的刀锋相撞声里,裹挟着压抑的闷哼与短促的惨叫。
两个伙计的脸瞬间白了,腿肚子直打颤。
“姑娘,咱们绕路吧,那边怕是有歹人……”一个伙计的声音都在发飘。
霍沉璧停下脚步,侧耳静听几息,沉声让两个伙计先回,说自己认得路。
伙计犹豫,被她沉下来的目光一压,便不敢再劝,缩着脖子快步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放轻步子,贴着墙根,朝那条巷子靠过去。
巷口隐约透出刀光和人影。
她屏住呼吸,在转角处停下,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
月光下,巷中的景象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满地是血,刀光闪烁,数名黑衣蒙面人正围攻几个护卫模样的人;而巷子深处,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正在与数名刺客缠斗。
是陆偃。
他左臂已经受伤,血顺着袖管往下淌,人太多了,他杀了三个,还有三个;巷口的护卫被缠住,巷尾的护卫也被缠住。
夭寿咯,这话还是她从方永晴那学来的,放在这时候,分外合适。
霍沉璧深吸一口气,袖中抽出铜弩,上弦装箭,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她侧身探出巷口,端弩,瞄准。
三声破空锐响,尖锐如三声短促的哭嚎。
第一支弩箭钉入陆偃面前一名黑衣人的大腿,箭头穿透肌肉,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血流如注。
第二支弩箭射中另一名黑衣人的肩窝,他闷哼一声,手臂顿时垂了下去。
第三支弩箭擦过第三人的手臂,带起一溜血珠,那人痛呼一声,本能地后退了两步,刀也握不稳了。
霍沉璧端弩的手指微微泛白,听着巷中传来的惨叫,胃里一阵翻涌。她强压不适,迅速摸出新矢,准备再次上弦。
就在此时,一名黑衣刺客在躲闪护卫攻击时,余光瞥见了巷口端弩的身影。他猛地回头,目光瞬间锁死霍沉璧。
“有人!”他厉喝一声,当即舍下护卫,提刀朝她直扑而来。
刀光在月色下划过一道弧线,直扑巷口。
弦未上满,黑衣人已然杀至。
他身法极快,刀尖映着月色,如一颗坠落的寒星。霍沉璧只觉脑中轰然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刀已举起。
就在刀锋将要落下的刹那,一道黑影从侧面撞来。
不知何时,陆偃已挣脱那三名伤者的围困。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斜刺里切入两人之间,横刀硬架下当头劈落的利刃。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他左臂伤口骤裂,鲜血瞬间浸透袖管,滴滴答答溅落在霍沉璧的裙摆上。
他硬生生将那黑衣人撞退了两步,随即连出三刀。
第一刀削向对方持刀的手腕,第二刀刺入对方小腹,第三刀横抹咽喉。
三刀一气呵成,那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仰面倒了下去,刀从手中脱落,当啷一声弹了两下。
陆偃侧身,将霍沉璧挡在身后。他的后背几乎贴上她的肩头,她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气。
“上弦。”他低声说。
霍沉璧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手指哆嗦着给铜弩上弦、装箭。
弦扣上的那一声轻响,才让她找回了一点实感。
巷中的战局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那三名被弩箭射伤的刺客战力大减,陆偃提刀迎上。刀如银蛇吐信,游走间,便将这三人逐一斩杀。
与此同时,巷口和巷尾的护卫也解决了各自面前的敌人。
巷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十二具黑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和着惨白的月光,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呼吸上。
陆偃靠在粗糙的砖墙上,胸膛起伏,喘着粗气。
他手中的刀依旧握得很紧,温热的血顺着刀尖“滴答”坠落,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洼。
他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袖管被血浸得透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右肩上,一道浅浅的刀伤正往外渗着血丝。
陆偃转过头,目光落在霍沉璧身上。
她还保持着端弩的姿势,弩弦依旧紧绷,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铜弩在她手中轻轻颤动,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嗡鸣。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
陆偃静静看着她,声音沙哑:“吓到了?”
霍沉璧怔怔地望着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的视线落在他左臂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落在他衣袍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刀痕和血渍上,最后落在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暗红色的血泊上。
陆偃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覆上冰冷的铜弩,轻轻将其压下,“没事了。”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
霍沉璧缓缓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里。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几滴飞溅的血珠挂在他的左颧骨上,顺着下颌线蜿蜒流下。
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你受伤了。”她喃喃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皮肉伤。”陆偃垂下眼帘,将刀利落地插回腰间。
贺应带着人从巷尾大步走过来,扫了一眼满地尸首,又看了看陆偃左臂的伤口,眉头拧成了一团。
“二爷,得找个大夫,驿馆不能回,那几位还在。城东的宅子安全,先去那里。”
陆偃的视线越过贺应的肩膀,稳稳落在了巷口的霍沉璧身上。
她还站在原地,铜弩已经收起,双手交叠在身前。因为用力过猛,指节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清冷的月光只照亮了她半张脸,那面容沉静得近乎透明,唯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惊惧。
陆偃静静地注视了她片刻,忽然开口:“你一个人?”
“两个伙计已经先回去了。”霍沉璧的声音低哑得厉害。
陆偃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你跟我走,今夜的事还没完,刺客若是还有后手,你一个人不安全。”
霍沉璧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沉默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城东的一处私宅,夜色中灯火通明。
这是贺应提前备下的,三进的院子,不大,但位置隐蔽。
陆偃来临清之前便让贺应置办了一处落脚点,以备不时之需。
驿馆里住着萧正廷派来的四名官员,一举一动皆有人盯着。
贺应指挥着将伤员送入西厢房,走廊里脚步匆匆,低语声与端水跑动的声音交织不断。
霍沉璧静立大堂门槛外,未再踏入半步。
陆偃在堂中站定,回过身来,他左臂袖管已被鲜血浸透,颜色深重,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不见半分疲态。
贺应从廊下快步走来,低声禀报:“二爷,东厢房客房已收拾妥当,被褥皆新。那小吏已安置,派人看守了。”
陆偃颔首,目光转向霍沉璧。
“霍姑娘,今夜先委屈你住在驿馆。明日天亮,我再让人送你回去。”
霍沉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暖黄的烛火从厅堂深处漫出来,恰好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那道暗红的血痕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好。”她说。
贺应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霍姑娘,这边请。”
霍沉璧跟着他穿过走廊,往东厢房走去。
月光从头顶的天井洒下来,将青砖地面照得发白。
她的脚步声和贺应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一重一轻,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东厢房的这间客房虽不宽敞,却处处透着妥帖的干净。
木桌上,一碗安神汤还氤氲着热气;床榻上,新换的被褥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
角落里,一只黄铜盆静静搁着,里面的热水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白气,在微凉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贺应站在门口,拱了拱手,“霍姑娘早些歇息。宅子里有护卫值夜,不会有事的。”
“多谢。”霍沉璧轻声应下。
贺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重归寂静。
霍沉璧关上门,在桌旁坐下。
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而纤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指尖还残存着握弩时留下的勒痕,微微泛红。
陆偃果然会武,他为什么要替她挡那一刀?他的伤怎么样了……
想着想着,霍沉璧起身推门而出,径直朝陆偃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清冷的月光像水银一般倾泻而下,铺满了整条青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