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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临清 白玉璎珞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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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扬州,春意已在不知不觉中酿得微醺。
运河两岸的垂柳褪去了初春的鹅黄,染上了一层浓翠欲滴的碧色,在暖阳下泛着莹润的光。
枝头桃花开得肆意,风过处,落英缤纷,点点绯红坠入碧波,随波逐流,宛如一匹被春水濯洗过的胭脂绡纱,旖旎地铺展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值房里,算盘声和翻纸声此起彼伏。贺应从一堆田赋清册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朝里间看了一眼。
陆偃坐在最里间的案前,面前摊着一摞从钞关调来的漕运底单。
贺应起身,走到门口,吩咐门外的小厮给陆偃沏一盏茶送进去。他自己只身迈入里间,在陆偃对面坐下。
“二爷,苏州的田赋清册已经送走了,扬州这边也差不多了。隐田比原报多了三千六百亩,这是今天刚汇总的数字,您过目。”他把一册清册放到陆偃手边。
陆偃接过,逐页翻完,微微颔首:“继续核。并亩法重在田亩,田亩不清则摊派不公。百姓心里有杆秤,容不得半点虚假。”
“明白。”贺应的目光落在陆偃面前那摞漕运底单上,“二爷看这个看了两天了,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陆偃未置可否,只从案头那叠厚厚的底单中抽出六张,依次排开,平铺在桌面上。
“你看这个。”
贺应闻声凑上前去。
六张底单,时间跨度从鸿明元年二月十四日至三月十八日,货主、品类、目的地竟如出一辙,全是恒茂泰的铁器,发往临清。
更诡异的是,每张底单上的纳税银,皆是不偏不倚的六两。
“六两税银,按例对应两千斤货量。”贺应心算片刻,眉头微皱,“六张便是一万两千斤。
短短一个半月,运一万两千斤铁器去临清?恒茂泰就算是开铁匠铺,也用不了这么多。”
“不止如此。”陆偃指尖轻点底单上的“数量”一栏,声音微沉,“你看这里。每一张都只写了‘铁器若干’,既不注品类,也不标斤两。
扬州钞关的规矩,铁器过税必须明细,否则一律不予放行。这六张底单条条违规,却全都盖了放行的戳。”
“谁签的?”
陆偃把最下面那张底单抽出来,食指点了点签发人署名。
蒋澍。
贺应的脸色变了,压低声音,“蒋澍?此人实际上是恒茂泰漕运生意的经手人。京城漕运圈子里的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但是二爷……”
他指着那张底单,“他一个不在编的蒋家子弟,怎么能签发扬州府衙的运输许可?”
“所以我才叫你看。”
贺应盯着那六张底单,目光来回扫过,半晌才抬起头,眸色已沉如墨:“二爷要动真格了?”
陆偃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桌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我在京城时就怀疑,有人拿漕船当幌子夹带私货。那六条偏离航线的漕船,无论是时间、地点还是货量,都能跟这六张底单一一对上。”
他看着贺应,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线索已经串起来了,现在,只差一个能直接定罪的铁证。”
“二爷,蒋家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太后那边……”
“我心里有数。”陆偃抬手打断他,语气平稳,“并亩法的事你继续盯着,这件案子,我亲自处理。”
贺应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二爷,您每次说‘自己来’的时候,往往就是最需要人手的时候。”
陆偃抬眼看向他,嘴角极轻微地牵了一下。
“扬州的田赋清册快收尾了。”陆偃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手指沿着运河线缓缓向北移动,最终点在某个位置上,“下一站,临清。”
贺应立刻走上前,看着舆图点了点头:“临清去年上报的隐田比例比扬州还高,仓储也久未查察。知县上个月递了折子,说并亩法在临清推行遇阻,底下庄户不肯配合。”
陆偃转过身,目光落在贺应脸上,声音微沉,“到了临清先做田亩丈量,仓储一并查了。”
贺应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脚步快了几分。
第二天一早,车队离开扬州,沿运河北上。
马车里,贺应坐在陆偃对面,手里拿着一份临清去年的田赋报表,眉头越拧越紧。
“二爷,临清这个数字不对。”他把报表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上报田地三万一千亩,可运河沿岸光码头占用的地就不止三千亩,再加上仓库、商铺、民宅,临清城区的田地早就被占了七七八八。三万一千亩?少说漏了一万五千亩。”
陆偃接过报表扫了一遍,随手搁在一旁,语气平淡:“并亩法要在临清落地,怕是要费一番周折。”
贺应眉头微蹙:“这法度一旦推行,临清的地方官和豪绅怕是要跳脚。”
“跳也得推。”陆偃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依旧坚定。
“太后盯着,内阁盯着,六部也盯着。并亩法是今年朝廷最大的政事,不能出半点纰漏。”
贺应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报表,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二爷,我在扬州听到一个消息。”
“说。”
“霍家的那位姑娘,也到江南了。”
陆偃的眼睛没有睁开,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半个月前。江南采茶季到了,姜家在苏州、杭州的茶庄都要盘账收茶,她这次是来料理春茶生意的。”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陆偃才缓缓开口:“她现在何处?”
“起初在苏州盘了半个月的账,后来转去了扬州,最新传回的消息是,她一路向北去了。”
“向北?”
“是,冲着临清去的。”
陆偃掀开眼帘,目光沉沉地落在贺应身上。
贺应无奈地摊了摊手:“二爷别这么看着我,我也摸不透她为何北上,临清这地方,又不产茶。”
陆偃没有接话,重新合上了眼。
贺应识趣地闭了嘴,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的报表。
车窗外,运河的水面上漂着桃花瓣,粉粉白白的一层,被船桨搅散了又聚拢。
三月中旬,车队抵达临清。
临清是大运河北段的重镇。
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交汇,码头上桅杆如林,岸边的仓库一座挨着一座,脚夫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吆喝声、算盘声、船只靠岸的撞击声混成一片喧嚣。
驿馆的院子不大,胜在干净。
贺应带着人将文书和行李一一安顿妥当,陆偃则独自进了分配给自己的房间。
不多时,贺应推门进来,在陆偃对面坐下。
“二爷,临清知县下午递了帖子,问您何时方便,他要来汇报并亩法的准备情况。”
“明天上午。”陆偃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某个方向。
“二爷在看什么?”
“码头。”陆偃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恒茂泰在临清的仓库,就在码头东侧。明天你带人去丈量城外的田亩,我去码头。”
贺应闻言坐直了身子,“二爷打算以什么名义查恒茂泰的仓库?”
陆偃从包袱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桌案中央。
贺应接过展开,目光一扫便定住了。这是内阁批复的“查察沿河仓储”授权书,上面赫然盖着内阁的朱印,理由是“整饬漕运仓储、防范火患盗失”。
“二爷何时备下的这个?”
“出京之前。”陆偃语气平稳,“以整饬仓储的名义查码头仓库,名正言顺。恒茂泰的仓库紧挨着运河,自然在查察范围之内。”
贺应将文书递还回去,沉默了片刻,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二爷,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蒋家在漕运上的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先帝朝就开始了,历任漕运总督都没有动过。
二爷现在是并亩法主持,如果因为查恒茂泰的事得罪了蒋家,太后那边……”
“并亩法要推行,漕运就必须整顿。既然要整顿,恒茂泰这颗钉子就绕不过去。”陆偃直接截断了他的话,语气笃定。
贺应静静看了他片刻,点头应下:“明白。明日丈量田亩的事交给我。不过,二爷明日孤身去码头?”
“一个人反而不惹眼。”
“那您把这个带上。”贺应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竹哨,轻轻搁在桌案上,
“真遇上什么变故,吹响它。驿馆离码头不远,我随时能听见。”
“好。”
同一时间,临清城东。
姜家布庄的后院里,霍沉璧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翻账本。春鸢端了一碗银耳羹过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小姐,歇一会儿吧。赶了这么久的路,您还没好好歇过呢。”春鸢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看完这本再说。”霍沉璧头也不抬,手指沿着一行行墨字往下移,神情专注。
春鸢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行李。
方永晴从屋里走出来,大咧咧地在霍沉璧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阿璧,你这个布庄的季掌柜,人挺老实的。刚才我去前面逛了一圈,他非要送我两匹布,我都没好意思要。”
“你不好意思要,最后要了没有?”霍沉璧翻过一页。
“要了一匹,不多,就一匹,做身新衣裳正好。”方永晴嘿嘿一笑,语气里透着几分小得意。
霍沉璧嘴角微扬,没说话。
方永晴凑过来,下巴往霍沉璧肩头一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又在看账本?你都看了一路了。”
她忍不住嘀咕,“阿璧,你是不是有看账本上瘾的毛病?”
“布庄的账有点意思。”霍沉璧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了点,“你看这笔,去年十一月的进货,铁钉、合页、门环,记在‘杂项’里。布庄进这些东西做什么?”
方永晴歪着脑袋看了看,“修缮仓库用的?”
“修缮仓库应该记在‘修葺’下面,不会写在‘杂项’里,而且数量也不对,太多了。”
霍沉璧合上账本,“我想明天去码头附近看看,布庄在那边有几间合作的仓库,说不定能查出点名堂。”
方永晴眼睛一亮,又很快低落下去:“阿璧,我祖父又来信了。”
霍沉璧看了她一眼,动作微顿:“什么时候走?”
“明天。”方永晴撇嘴,“说翰林院有几本书要整理,缺人手。我看他就是想我了,又不好意思直说。”
春鸢端了点心过来,笑着说:“方姑娘这一路可学了不少东西,回去跟方大人说说,他准夸您。”
“那是!”方永晴得意了一下。
她起身走到霍沉璧身边,从背后抱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肩上。
霍沉璧没说话,任由她靠着,指尖微微收紧,眼底藏着几分不舍。
“阿璧,你今天陪我逛逛吧,来临清好几天了,我还没正经逛过码头呢。”
霍沉璧放下账本,想了想,语气里透着几分纵容:“行,今天不查账了,陪你逛一天。”
“真的?”方永晴满脸惊喜。
“真的,就当给你践行。”
方永晴欢呼一声,一溜烟跑去换衣裳了。
霍沉璧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她垂下眼,顺手将桌上那份密报收进袖中,恒茂泰的仓库就在码头边上,既然要去,顺便看看也无妨。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了布庄,沿着长街往码头方向走。
春日的临清码头热闹非凡,方永晴像个出笼的鸟儿,一会儿钻进布铺看花样子,一会儿停在糖摊前买糖葫芦,嘴里咬着一颗山楂,含混地喊“阿璧,你尝尝这个”。
霍沉璧手里已经被塞了一包桂花糖、一包芝麻酥和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她无奈地笑了笑,由着方永晴在前头跑。
“阿璧,你看那条船,装了好多木箱。”方永晴拉着她往码头方向凑了几步,“你说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看着死沉死沉的。”
霍沉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码头东侧,几条平底快船正安静地靠泊着。几个赤膊的脚夫正从仓库里抬出木箱往船上装。
那木箱看着不大,却需两人合力才能抬起,粗壮的扁担被压得弯成了一道危险的弧度。
霍沉璧的目光微微一凝,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那间仓库的方位,和恒茂泰的仓库完全对上了。
她垂下眼帘,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货船的数量,以及船身因负重而压低的吃水深度。
“走吧,别看了,人家装货有什么好看的。”方永晴又拉着她往回走。
霍沉璧转身的瞬间,余光扫过码头边一个背着麻袋的年轻脚夫。
那人低着头,麻袋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侧影,那个背影的轮廓,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沉昱?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方永晴扯着走远了。
那个年轻脚夫在霍沉璧转身之后,从仓库拐角处慢慢走出来。
霍沉昱站在一根系船柱旁边,目光死死追着那个身影。
关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两个姑娘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视线,低声嘱咐:“今天货多,别在这儿杵着了。”
霍沉昱应了一声,收回目光,扛着沉甸甸的麻袋,迈着沉稳的步子往仓库里走。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借着麻袋的遮掩,压低声音说道:“关叔,今天这条船已经是这个月第四趟了。初五、初九、十二,再到今天的十五,这间隔越来越短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而且您看,往北走的船装的是大木箱,往南走的船装的却是小木箱,这两种箱子根本不一样。”
关叔闻言,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干了两个月了,总得看出点名堂。”霍沉昱把麻袋卸在仓库角落,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木箱。
“大木箱我撬开过,里面是铁器零件。小木箱封得严实,但分量轻得多,不像铁。”
“往南运的不是铁器,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货。”霍沉昱用脚踢了踢身边的大木箱,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这批货和上个月的是同一路。我做记号的箱子过几天就会消失,换新的进来。恒茂泰在临清的仓库不是仓库,是个中转站。”
关叔点了点头:“你记的这些,回头都要记录下来。”
“我知道。”霍沉昱直起腰,目光透过仓库的门望向码头方向。
姐姐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先把今天的货盯完。”
关叔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长街的另一头,贺应正站在一处茶棚下,手里捏着一份刚抄好的田赋数据。他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码头方向,恰好将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见了霍沉璧和方家丫头,也看见了那个从仓库拐角处走出来的年轻搬运工。
那年轻人并没有盯着霍姑娘看太久,只短暂一瞬,便迅速收回目光,扛起麻袋转身进了仓库。
贺应微微眯起眼,他注意到那年轻人与门口的中年汉子低声交谈了几句。说话间,那年轻人的目光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恒茂泰的货船。
贺应多看了两眼,将那张脸深深印在脑海里,年轻,棱角分明,眉宇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英气,绝非常年做苦力的人。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转身回了驿馆。
当晚,贺应敲开陆偃的房门。
“二爷。”
“什么事?”
贺应推门而入,站在桌前,刻意压低了嗓音:“今天我在码头附近看见霍姑娘了,和方家的方永晴一起逛街。”
陆偃翻账册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并未从纸页上移开,淡淡应了一声:“嗯。”
“还有一件事。”贺应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码头上有个搬运工,二十出头的年纪,一直在看霍姑娘,倒像是认识她。”
陆偃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我留意了一会儿,他被一个中年汉子拉走了。走之前,他又回头看了霍姑娘好几眼。那中年汉子也很机警,拉人的动作极快,像是有意避开旁人。”贺应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且,那人不止在看霍姑娘,他还在盯恒茂泰的仓库。我见他跟那中年汉子嘀咕了几句,然后就进仓库搬箱子了,搬的全是恒茂泰的货。”
陆偃放下手中的底单,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沉沉地锁住贺应:“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贺应语气笃定,“他用手划箱子做记号,动作极熟练,绝非头一回干。但他的长相和作派,实在不像普通脚夫。”
“你记住那个人的长相了?”
“记住了。”贺应点头,神色郑重,“若再见到,我定能认出来。”
陆偃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才缓缓开口:“明天我去码头,你跟着。若那人还在,指给我看。”
贺应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行,听您的。”随后便带上门出去了。
这临清城里,到底还藏了多少人。
陆偃伸手拿起案上的锦盒,指尖轻轻拨开搭扣。这是他在苏州买下的,初见时便觉得,它该属于霍沉璧。
羊脂白玉化作云托弯月,温润生辉;淡紫翡翠凝成广寒剪影,清冷出尘;银丝掐出的桂花枝缠绵着项圈,底部的渐变珍珠流苏垂落,恰似一泓月光,倾泻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