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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采茶季 好姐妹手牵 ...

  •   马车沿着运河走了七八日,过了淮安,天便一日暖似一日。

      霍沉璧微微侧身,撩起车帘向外望去。

      官道两旁的柳树不知何时已绿透了,那软绵绵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荡,像极了少女刚洗过、还未及挽起的长发,带着水汽与生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她的眼底。

      方永晴半个身子探出车窗,被春鸢一把拽回来:“方姑娘,摔出去我可赔不起。”

      “怕什么。”方永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又兴奋地指向远处,“阿璧你看,那一片是不是茶山?”

      远处丘陵起伏,山坡上梯田似的绿意层层铺开,在春雾里若隐若现。

      漫山遍野的茶树,一垄接着一垄,层层叠叠的绿意像是被春雾洗过一般,宛如凝固在山间的绿色波浪,静谧而深邃。

      “到了。”霍沉璧轻声说。

      苏州城外的茶山,正值采茶季。

      马车在一处山坡下停住,霍沉璧下了车,春鸢跟在后面撑开一把油纸伞。

      方永晴早跑到了前头,站在田埂上,仰头望着满山的茶树,眼睛里全是光。

      “阿璧,你快来看呐!”

      山坡上,几十个采茶女正弯腰在茶树间忙碌,头戴斗笠,腰间系着竹篓,指尖在茶芽间翻飞。

      远处有人在唱采茶歌,吴侬软语,曲调绵长,被山风送过来时已模糊了词句,只余一缕清甜的尾音在山谷间回荡。

      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是嫩叶被掐断时渗出的汁液气味,清冽中带着一点涩,涩里又透着一丝甘。

      方永晴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满脸陶醉:“就是这个味道,京城的茶叶再好,也闻不到这个味道。”

      霍沉璧注视着采茶女们的双手,茶汁早已将指腹染成了斑驳的褐痕,那份动作却轻柔到了极致。

      “你小心脚下,别摔了。”霍沉璧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息。

      方永晴这风风火火、一刻也停不下来的跳脱性子,实在是让她无可奈何。

      “小姐,分号的付掌柜来了。”春鸢低声禀报。

      霍沉璧转过身,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快步走来,额上沁着细汗,远远便拱手行礼。

      “霍小姐,付平川有失远迎。接到舅老爷的信,我就一直等着您来。”

      “付掌柜客气了。”霍沉璧颔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账册上,“今年的春茶收得如何?”

      “托老天爷的福,今年开春暖得早,雨水也匀,茶芽发得比往年多了一成。”付平川翻开账册,指给她看。

      “不过价钱也涨了。明前龙井,去年收价一斤四两银子,今年已经涨到四两八钱了。”

      “涨了这么多?”

      “没办法,今年北边的茶商来得早,杭州、徽州那边的茶庄都在抢货。咱们苏州的碧螺春还好,量足价稳,但龙井就不好说了。”

      付平川合上账册,叹了口气,“小姐来得正好,这事得您拿主意。”

      霍沉璧略一思忖,目光扫过满山的茶树,忽然问:“茶农手里的鲜叶,收价涨了没有?”

      付平川摇头:“没有,涨的是茶庄出货的干茶,鲜叶还是老价钱,一斤二十文。”

      “中间有人囤货抬价。”霍沉璧眸色微敛,缓声道,“明前茶登市不过半个月,四两银子涨到四两八钱,并非因为产量稀缺,而是有人捂盘惜售。”

      付平川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小姐说得是,苏州城里几家大茶庄,今年都在收龙井。咱们分号量小,抢不过他们。”

      “不用抢。”

      “龙井放一放,把碧螺春的收购量提上去。苏州是碧螺春的产地,外头茶商再抢也抢不过地头蛇。碧螺春稳住,明前茶的盘子就塌不了。”

      付平川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小姐说得是,我这就去安排。”

      方永晴在一旁听得入了神,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凑上前追问:“阿璧,你怎么知道是有人捂盘?”

      霍沉璧侧过头,目光落在她那张写满求知欲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故意拖长了尾音:“你猜?”

      “阿璧,你又戏弄我!”

      方永晴跺一跺脚,却也不恼,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后,嘴里还不忘小声嘟囔着刚悟出的道理。

      “原来做生意不是光会打算盘,还得看谁在背后捣鬼……”

      春鸢走在最后,听见这话,忍不住掩唇轻笑:“方姑娘,您这一路可没白学。”

      苏州分号的账房在后院,不大,胜在清静。

      霍沉璧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去年的春茶收支、今年的鲜叶收购明细、各茶庄出货价目表。

      她看账速度极快,指尖沿墨字往下移,偶尔停下来用炭笔做个记号。

      方永晴坐在对面,面前也摊着一本账册,进度慢得多。一会儿咬着笔杆发呆,一会儿翻来覆去对数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阿璧,这个数不对。”她把账册推过去,“鲜叶收了三百二十斤,干茶出了六十五斤。按四斤鲜叶出一斤干茶算,应该出八十斤才对。”

      霍沉璧接过账册看了一眼,指给她看最下面一行小字:“烘茶损耗。这批明前茶嫩度太高,炒制时火候稍大就焦,损耗比平常多了一成。”

      “啊。”方永晴恍然,随即又皱眉,“可损耗率也太高了,一成半?正常不是半成吗?”

      霍沉璧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在脑海中仔细盘算着这笔账。

      方永晴见她一直不说话,心里顿时有些发毛,“我……我说错了?”

      “你没说错。”霍沉璧合上账册,“这批茶的损耗有问题。不是炒茶的锅灶不好,就是有人在鲜叶里掺了老叶。老叶含水高,炒出来分量轻,损耗自然大。”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唤了一声:“付掌柜。”

      付平川从前面跑过来:“小姐,什么事?”

      “去年明前碧螺春的炒茶师傅,今年还在不在?”

      “去年掌锅的是陈师傅,今年开春被城里大茶庄挖走了。现在掌锅的是他徒弟,手艺还行,火候还差些。”

      “去换个师傅。”霍沉璧说,“一成半的损耗,等于每收四斤鲜叶就白白丢了一斤的茶。这个钱,分号亏不起。”

      付平川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后院的廊下喝茶。

      月光很淡,被院子里的榆树筛碎了,洒在石板上,远处隐约传来运河上的船笛声,低沉绵长。

      方永晴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她半张脸。

      “阿璧,我一直觉得做生意就是算账、进货、出货,把东西买进来卖出去。可今天跟着你走了一天,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什么?”

      “是看人。”方永晴认真地说,“看茶农的手,看账本上的小字,看炒茶师傅的手艺,看茶庄掌柜的心思。一盘生意后面全是人,每个环节都有人在动心思。”

      霍沉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碧螺春的茶汤清亮,入口微涩,回甘却极绵长。

      “我们永晴小姐,还是很聪明的嘛~”

      “喂!”

      “说正事吧,苏州的茶收得差不多了,扬州那边还有几间铺子要盘账,然后就要往北走了。”

      “往北去哪儿?”

      “临清。”

      扬州的气象和苏州不同。

      苏州是含蓄的,像一杯碧螺春,清雅内敛;扬州是张扬的,像一壶刚沏开的龙井,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运河岸边的茶楼酒肆鳞次栉比,酒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方永晴拉着霍沉璧在扬州城里转了整整一天。

      从瘦西湖边的茶庄到东关街的布铺,从个园旁边的瓷器行到运河码头的茶叶批发市场。

      方永晴好似一个老练的向导,每到一个地方都能说出门道来。

      “这家茶庄的龙井是假的,掺了江南其他地方的茶,正宗西湖龙井的叶子比这个扁。”

      “那家布铺的缎面是苏州产的,不是杭州的,这掌柜不老实,标了杭州的价。”

      “这个瓷器行的青花是仿的,釉色发青,不是景德镇的料。”

      霍沉璧听着,越听越觉得有意思:“你怎么知道的?”

      “我祖父教我的。”方永晴食指中指并拢,搭在自己的鼻梁上,眼神坚定。

      “我祖父常年京城和南京两头跑,我跟着他在两地住过好些年,江南的茶、丝、瓷、盐,他都懂,我也跟着学了点皮毛。”

      “永晴,你当真厉害,不过……你这是什么诡异的姿势。”真是…莫名的好笑。

      “哼哼~”

      在扬州盘账的这五日,霍沉璧将分号自去年以来的茶业收支细细捋了一遍。

      账册翻过,三笔去向不明的款项浮出水面,金额虽不大,却笔笔透着古怪。

      她将那几页可疑的账目誊抄了一份,妥帖地收进袖中。

      马车离开扬州,沿运河北上。

      方永晴一路扒着车窗看风景,从烟花三月的扬州看到桃花渐尽的淮安,又从淮安看到柳絮纷飞的徐州。

      越往北走,春意越淡,风里渐渐带上了一丝凉。

      “阿璧,临清到底有什么?”

      “运河码头。”霍沉璧说,“大运河上最大的货物集散地之一。北边的皮毛、南边的茶叶丝绸,都要经过临清中转,况且还有些别的东西。”

      方永晴靠在车窗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没有再问。

      京城,深宫里的夜静得令人窒息。

      子时,天子寝宫的偏殿内,烛火只点了一盏。

      十四岁的少年天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目光未落其上,似在深思。

      屏风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沈岳从暗处转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臣沈岳,叩见陛下。”

      “起来。”鸿明帝出声,嗓音清冽,却全无少年人的轻快之意。

      他目光微沉,低声问道:“没人跟来吧?”

      “臣从密道过来的,沿途都清了。”

      鸿明帝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悄然松了半分。

      “临清的事,查得如何了?”鸿明帝开门见山。

      “陛下,臣要回禀一件事,霍征之子霍沉昱没有死。”

      鸿明帝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沉默了许久,半晌,才低声问道:“他身边有人护着吗?”

      “有。霍家旧部关世鸣,曾是霍征麾下斥候营百户,一直在暗中照应霍沉昱。”

      “霍征为大梁守了北境二十余年。”鸿明帝低声喃喃,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他攥紧了身侧的衣摆,声音沉痛,“朕刚登基,他就死了。朕连一道像样的旨意都没来得及给他下。”

      沈岳垂首不语。

      鸿明帝的目光落在沈岳脸上,少年人的眼睛里烧着一簇暗火:“他儿子既然还活着,就别让他死了,朕不能再欠霍家了。”

      沈岳心头一震,叩首道:“臣明白。”

      鸿明帝沉吟片刻,又说:“陆偃在查北境的案子,必要时,你要配合陆偃他们。”

      “臣遵旨。”

      “还有。”鸿明帝的声音沉了一分,“蒋家若察觉霍沉昱身份,必会灭口。这件事,朕只交给你。”

      沈岳抬起头,看见少年天子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色。

      “臣万死不辞。”沈岳叩首,起身退至屏风处。

      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密道的暗门无声合拢,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鸿明帝翻开那本《资治通鉴》,目光落在“汉武临终托孤”那一章上,久久没有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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