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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江南 下江南喽 ...

  •   鸿明二年二月,京城的残冬还未褪尽。松照堂内没有点灯,唯有案头一豆烛火,在幽暗中静静燃了一夜。

      陆偃立在舆图前,身形如渊渟岳峙。他手里捏着半截炭笔,手腕微动,在苏州、扬州、临清三处落下三个极淡的圈。

      墨迹洇入泛黄的纸背,悄无声息,却似三枚暗钉,死死楔入大梁漕运的咽喉。

      案头堆着并亩法的推行文书与户部勘合,字字句句皆是奉旨行事,挑不出半点错处。

      烛花猛地爆了一声,将陆偃半张脸隐入阴影。

      他没有再落笔,只是将炭笔随手搁在舆图边缘,笔杆顺着木纹缓缓滚动,最终不偏不倚,稳稳停在了“临清”二字之上。

      身后的暗处,猫站在柱子旁边的阴影里,像一截随时会消失的木桩,“爷,行李备好了。”

      陆偃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舆图上。

      “嗯。此行沿途要调阅的账册,苏州府的粮道收支、扬州钞关的漕运底单、临清州衙的田赋清册,你替我誊一份备份,留在松照堂。”

      猫应了一声,走到案边,低头抄写。他握笔的姿势不太像读书人,倒像握刀。

      陆偃转过身,目光落在猫握笔的手上,“贺应回来了,他与我同去,我不在京中这段时日,霍府若有风吹草动,即刻传信给我。”

      猫放下笔,点了点头,“爷放心。”

      窗外晨光渐亮,照在舆图上那三个炭笔圈上,像三只沉默的眼睛。

      陆偃垂眸,指尖轻挑,将那支炭笔从舆图上移开。笔身在他指腹间极缓地转了半圈,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回原处。

      那张隐在晦暗中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只余下深潭般的死寂。

      同一日,姜家商号京城总号。

      霍沉璧坐在账房内间的案前,手里翻着一份刚从江苏分号送来的密报。

      纸上墨迹尚新,是扬州分号掌柜付平川的笔迹。

      “扬州分号探得:恒茂泰自去岁十月至今,在江苏境内采购铁器共计十七批。生铁、熟铁、精铁均有,总量不下三万斤。

      采购地分散于扬州、镇江、常州三府,每次采购均用不同商号出面,最终货源均指向恒茂泰,运往临清。”

      三万斤铁器。

      霍沉璧将密报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三万斤铁器,足够打造三千把刀,或者五千枚箭头。

      恒茂泰的走私线,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门外传来脚步声,春鸢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另一封信,“小姐,津沽来信,舅老爷的。”

      霍沉璧接过信,拆开信封。姜昕巍的字迹端正,一如既往地简练:

      “蛮蛮如晤。

      江苏分号来报,苏州、扬州两处铺面账目混乱,疑有管事中饱私囊。

      江南春茶季已至,需有人亲往料理。你若得空,不妨走一趟。

      另:扬州付掌柜处有新消息,或与你所查之事相关。我已修书江苏分号诸掌柜,你到后他们会全力配合。

      万事小心,舅字。”

      两封信,一封关乎家事,一封关乎国事,看似泾渭分明,实则殊途同归。

      窗外是京城二月灰蒙蒙的天,街上的柳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

      扬州分号发现了恒茂泰的铁器;江苏分号账目混乱需要盘查;江南春茶季到了。

      去江苏探探吧。

      “春鸢,备车,去江苏。”

      春鸢愣了一下,忍不住开口:“小姐,您又要出远门?上回去青州,路上多有波折……”

      “江南春茶要上市了,几家铺子等着盘账。”霍沉璧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静无波,“不过是顺路的事。”

      春鸢张了张嘴,终究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蕴珠苑的卧房内,光线幽微。

      霍沉璧将那把泛着冷光的铜弩妥帖地滑入袖中,掩去杀机。

      等她再回到前院时,春鸢已将行装收拾得七七八八。

      几只箱笼敞着口,衣裳、账册、笔墨、碎银、干粮,分门别类码得齐齐整整。

      春鸢做事向来利索,只是这回,她一边往箱底压东西,一边止不住地叹气,那动静大得连霍沉璧都忍不住抬眼看了过去。

      “叹什么气?”

      “奴婢是心疼小姐。”春鸢将最后一件斗篷叠好,抬起头时,眼底已泛起了一层薄红,“上回去青州,您回来时连着烧了好几日。这回又是出远门,还要去江南那么远的地方……”

      “春鸢。”霍沉璧在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目光透过铜镜,静静地落在身后的丫鬟身上,“你若是不想去,就留在府里陪外祖母。”

      春鸢一愣,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奴婢去!奴婢就是嘴上念叨两句,小姐您别当真。”

      她快步走上前,接过梳子替霍沉璧梳头,动作比方才轻了不知多少,仿佛手里拿的不是梳子,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霍沉璧从镜中看着春鸢那张写满认真的脸,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数日后,京城南门外。

      天色压得极低,朔风裹挟着官道上的黄土,卷起阵阵萧瑟的尘烟。

      两辆马车静静停在路边,春鸢正低声指挥着小厮,将最后几口不起眼的樟木箱搬上车辕。

      霍沉璧负手立于车旁,任由冷风吹拂着衣袂。

      她神色平静,宽大的袖底却沉甸甸地坠着两样东西,一份是漕运水路图,从苏州至临清,恒茂泰铁器北运的每一个隐秘节点皆被朱笔细细标出;

      另一份则是密报的抄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恒茂泰在扬州暗中采购铁器的十七批明细。

      春鸢走过来,低声禀报:“小姐,行李都装好了。咱们是直接往南走,还是……”

      “走通州,沿运河南下。”霍沉璧说,“先去扬州,再转苏州。”

      “是。”春鸢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吩咐车夫,忽然愣住。

      她的目光越过霍沉璧的肩膀,落在官道尽头。

      一匹枣红马踏着飞扬的尘土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个穿着骑装的姑娘,背上那只鼓鼓囊囊的包袱随着颠簸上下起伏。

      她跑得满头大汗,几缕湿透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与飞扬的神采。

      马后跟着一个牵着黑马的汉子,身量高大,面容普通得几乎没有特征,穿一身灰布短褐,沉默地缀在后面。

      方永晴。

      她在马车前勒住缰绳,动作利索地跳下马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霍沉璧面前,气喘吁吁。

      “阿璧!可算赶上了,我还以为你们走了呢!”

      霍沉璧怔怔看着她,“永晴,你这是……”

      “跟你去江南啊!”

      方永晴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扔上马车,“我跟我爷爷说过了,他说跟着你他放心。”

      她朝后面那个牵马的汉子一指,“那是我祖父给我找的护卫,姓莫,话少力气大,路上还能帮忙。”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江南我比你熟!上次你答应过让我跟你学做生意的,你可不能劝退我哦。”

      霍沉璧看着方永晴那张被冷风吹得通红的脸,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笃定,没有急着说话。

      她了解方永晴,这姑娘说话语速快,思维跳跃,有时候一句话里能塞进三四个意思。

      她从小跟着方掌院在江南京城两头跑,茶山、商号、码头,方掌院教她的东西不比任何幕僚少。

      更重要的是,霍沉璧每次和方永晴聊起账目、生意、朝廷的政策,这姑娘总能冒出一些不在常理之内的见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角度去看问题,然后得出一个让她豁然开朗的结论。

      “江南的风物,你确实比我熟稔。”霍沉璧微微颔首,语气却透着几分郑重,

      “但此番南下,绝非踏青游湖。江南路远,舟车劳顿,少说也要颠簸大半个月,更何况……”

      “我明白。”方永晴敛去了唇边的笑意,仰起头,目光灼灼地迎上她的视线,

      “阿璧,你要做什么,我不问,也不干涉。我只是想跟着你,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我向你保证,绝不给你添半分麻烦。”

      霍沉璧静静地注视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份执拗与赤诚,片刻后,唇角终于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上车吧。”

      方永晴眼睛一亮,麻利地爬上马车,钻进车厢里。

      那姓莫的汉子将黑马拴在车尾,自己翻身上了车夫旁边的位置,一言不发。

      春鸢跟在后面,无奈地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又多了个祖宗”。

      霍沉璧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转身上了马车。

      “走。”

      车夫扬鞭,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运河南下的方向,渐渐消失在二月的薄雾里。

      车厢内,方永晴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蛮蛮,我跟你说,扬州现在应该已经有早茶了。

      他们那边管早茶叫‘吃茶’,但其实不是喝茶,是吃点心,蟹黄汤包、烫干丝、千层油糕。我跟你说,你吃了就知道,京城那些铺子做的都是什么啊,根本没法比。”

      霍沉璧坐在对面,听着方永晴说话,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窗外。

      官道两旁的田野还荒着,残雪缩在沟壑里,灰一块白一块。

      几只乌鸦蹲在枯树枝上,偶尔叫一声,声音粗哑,被风吹散了。

      上次出京,那是去青州,只有她和张管家两人。

      如今再去江南,她袖中多了一份铁器密报。

      事情比那时候更复杂,路比那时候更长,可她坐在马车里的时候,心里反而比上次平静。

      方永晴忽然安静下来,歪着头看她。

      “阿璧,你在想什么?”

      霍沉璧敛去眸底的深意,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语气也随和了几分:“方才听你念叨蟹黄汤包,扬州城里,究竟哪一家最负盛名?”

      方永晴先是一怔,随即眉眼舒展开来,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那必须是得月楼的!

      你放心,等到了扬州,我包了。你教我盘账,我请你吃汤包,等价交换,童叟无欺。”

      马车出了京城,往南,往江南。车轮碾过残冬的土地,压出一道道浅浅的辙痕。

      远处运河的水光在阴云下若隐若现,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着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袖中漕运路线图上的临清二字,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

      前方那座城,交织着太多截然不同的底色。

      那里有冷硬的铁器,有恒茂泰盘根错节的暗河;也有氤氲着水汽的春茶,有姜家苦心经营的铺面。

      那里是波谲云诡的商海杀局,也是方永晴口中永远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与千层油糕。

      而她身侧,方永晴又兴奋地扒住了车窗,“阿璧你快看!柳枝都抽新芽了!

      我跟你说,江南的柳树这会儿早就绿透了,哪像京城,这才刚冒出一点点尖儿……”

      霍沉璧顺着她的手指望出去,那一点新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像一把小刀,在冬天厚实的皮囊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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