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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宫宴 搞事 ...

  •   慈宁宫的冬至小宴,向来是京城贵妇们争奇斗艳的场合,可今年的这场宴席,却因一张帖子掀起了半个月的波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格格不入的名字上,霍沉璧,她尚在孝期,一身素缟本与这金碧辉煌的宫宴格格不入。

      但蒋太后一道“抚慰忠烈遗孤”的懿旨,硬是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旨意上冠冕堂皇地写着“赐宴安抚”,可谁看不出来这背后的刀光剑影?

      孝期赴宴,非但不是恩宠,反而是将她架在火上烤的极致刁难。

      春鸢捧着那封懿旨,站在书房门口,身体气得发抖,“小姐,这……这分明是……”

      “是什么都不重要。”霍沉璧接过懿旨,看了一遍,搁在桌上,“太后懿旨,不能违。”

      冬至那日,天没亮霍沉璧便起了。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袄子,外面罩了一件白狐裘斗篷,发间只簪了那支银芍药。

      春鸢替她梳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梳齿磕在桌沿上,叮叮地响。

      “春鸢。”

      “奴婢在。”

      “别抖了。”霍沉璧从镜中看着她,“不过是吃顿饭,吃完就回来了。”

      春鸢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稳了些,眼眶还是红的。

      冬至的京城冷得刺骨,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霍沉璧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去年的冬至,一家人围在暖阁里吃饺子。

      母亲亲手包的,她吃了两碗,弟弟吃了三碗,大哥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二哥说“沉昱你再吃就撑了”。

      父亲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闹,嘴角弯着,不说话。

      慈宁宫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锦缎桌围,银丝炭盆,紫檀长案上摆着各色细点、鲜果、酒盏。

      贵妇们披着满身锦绣、顶着满头珠翠陆续到场。

      她们互相寒暄、笑语晏晏,嘈杂的人声交织在一起,硬是将这皇家宫宴衬得如同闹市般喧嚣。

      方永晴跟在母亲身后进了慈宁宫,方道安是三朝老臣,翰林院掌院,蒋太后虽不待见他,但面子上的工夫从不落下,方家的女眷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方夫人三十七八的年纪,穿戴素雅得体。

      方永晴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锦缎袄子,外罩银鼠皮斗篷,整个人像一朵开在冬日里的迎春花。

      她跟在母亲后面,目光却在殿中四处搜寻。

      霍沉璧被宫女引着,穿过殿门,走进来。

      满殿的喧哗声低了一瞬,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一身素净,在一众锦缎珠翠之间,她像一片落在红毯上的雪。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掩口轻笑,有人目光里带着怜悯,有人藏着幸灾乐祸。

      霍沉璧目不斜视,仿佛周围的喧嚣与她毫无瓜葛,步履平稳,脊背挺得笔直,径直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末席。

      那是离主位最远、离殿门最近的地方。穿堂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最先吹透的,便是她那一身单薄的素衣。

      方永晴坐在中段,远远看见霍沉璧,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是她,中元节在广华寺远远看见的那个素衣女子,今日又见到了。

      她正要起身过去,却被方夫人按住了手。

      方夫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看什么呢?”

      方永晴凑到母亲耳边:“娘,那个穿白狐裘的姑娘,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霍家大小姐。”

      方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收回视线,“你老实待着,别乱跑。”

      蒋太后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厚褙子,外罩黑貂裘,发间簪着赤金凤钗,通身上下雍容华贵。

      她端着茶盏,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在霍沉璧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茶盏,含笑开口:“霍姑娘来了?路上冷吧?快给霍姑娘端碗热汤来。”

      霍沉璧站起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女霍沉璧,叩谢太后恩典。”

      “免礼免礼。”蒋太后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虽是孝期,但冬至大节,出来走动走动也是好的。你娘若在天有灵,也不愿看你整日闷在府里。”

      霍沉璧垂眸,“太后说的是。”

      蒋太后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便转头与旁边的安阳侯夫人说话去了。

      霍沉璧坐回末席,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几碟点心、一碗热汤,汤已经有些凉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命妇们互相敬酒,女眷们三五成群地聊天,话题从衣裳首饰到儿女婚事,从朝堂风云到市井八卦,什么都有。

      霍沉璧坐在末席,没有人来找她说话,她也不主动与人攀谈,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茶,偶尔拈一块点心,不紧不慢地吃着。

      “霍沉璧。”

      霍沉璧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湘妃袄子的少女端着酒盏朝她走来,步子轻快,嘴角带着笑,笑意不达眼底。

      谢锦瑟?又来找麻烦的吧。

      两人从前在各种宴席上碰过面,谢锦瑟对她一向不怎么客气,她也没放在心上过。

      谢锦瑟走到她席前,站定,酒盏在手里转了一圈。

      “哟,还真是你啊,我方才还以为看错了。”她上下打量了霍沉璧一眼,目光从她素白的袄子上滑过去,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慢的审视,“守孝的人,来赴宴,倒也是奇事一桩。”

      霍沉璧放下手中的茶盏,拍拍衣袖。

      谢锦瑟见她不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却拔高了些:“霍沉璧,你父兄的事,朝廷虽无定论,可这世上有些东西不靠圣旨说话。

      你娘在金銮殿上那一出,惊世骇俗。你们霍家的门风,可真是……与众不同。”

      话音落地,满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末席。

      有人惊愕,有人兴奋,有人紧张地攥紧了帕子,有人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蒋太后端着茶盏,慢悠悠饮了一口,没有开口。

      方永晴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瞪大了眼睛。

      这人谁啊?当众欺负人?她放下筷子,攥紧了拳头,正要站起来,方夫人一把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方永晴咬着嘴唇,只好坐着,眼睛死死盯着那边。

      霍沉璧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表情,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那笑意很淡,像冬天里将融未融的薄冰。

      她站起来。

      动作不快不慢,起身的时候,衣角没有蹭到桌沿,茶盏没有晃动。

      她走到谢锦瑟面前,站定。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谢锦瑟能看清她眼底那片沉沉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

      然后她扬手。

      第一个耳光落在谢锦瑟的左脸上,清脆响亮,像爆竹炸开。

      谢锦瑟的身体猛地向右偏去,酒盏脱手飞出,砸在地上,碎瓷四溅,琥珀色的酒液淌了一地。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第二个耳光又到了,一正一反。

      谢锦瑟踉跄了三四步,撞上了身后的桌案,杯盏哗啦啦倒了一片,半张脸霎时肿了起来。

      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方永晴张大了嘴,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浑然不觉。

      她看着霍沉璧站在殿中央,素衣素簪,脊背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在心里喊了一句:太帅了!

      霍沉璧收回手,站在原处,活动了活动手腕,唇角那丝极淡的笑纹未散,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蔑视。

      这两巴掌可用了十成十的劲,保管她的脸肿个几天。

      “我父兄之事,朝廷尚无定论,轮不到你来阴阳怪气。”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在这沉寂的殿宇间回荡,恰似冰珠滚落玉盘。

      “我娘是陛下亲封的一品忠烈夫人,圣旨尚在霍家祠堂供着。你在这里含沙射影,是在质疑陛下的决断不成?”

      她微微一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捂着脸、惊怒交加的谢锦瑟身上。

      “若你觉得我说得不对,我们现在就去御前,请陛下来判一判,如何?无脑的蠢货。”

      谢锦瑟捂着肿胀的脸,面色由白转青,喉间如被什么东西堵住,嘴唇翕动了半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中一众命妇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谁接话,便是对陛下不敬。

      谢锦瑟的母亲端坐席间,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死死锁住霍沉璧,眼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的怒火。

      可蒋太后不开口,这殿中便无人敢妄动。她是谢家妇,是内阁大学士的家眷,代表着谢家的体统与规矩。

      此时若站出来,便是坐实了女儿的过错,更是当众打了谢家的脸。

      权衡之下,她只能将满腔愤懑化作指尖的力道,死死绞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蒋太后搁下茶盏,她的目光在霍沉璧清冷的面容上稍作停留,随即漫不经心地扫向面色铁青的谢夫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行了,”她终于开了口,语调听不出喜怒,“小姑娘家家的,嘴上没个把门的也是常事。”她轻飘飘地定下了调子。

      “谢姑娘,你酒意上头了,先回去醒醒酒吧。霍姑娘也坐下吧,大过节的,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动气。”

      谢锦瑟捂着脸,眼底蓄满了屈辱的泪水,在宫人的搀扶下狼狈离去。

      谢夫人强撑着世家主母的体面,向太后行了一礼,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告退,随即快步跟出殿外。

      就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猛然回头,目光如淬了毒的利箭般射向霍沉璧。

      那一眼里的寒意与算计,比任何言语都来得沉重。

      霍沉璧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回到末席坐下,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面色淡漠如水。

      宴散时天已黑透,命妇们三三两两出了慈宁宫,宫女们提着灯笼引路,宫门处已经停了一排马车。

      方夫人先上了方家的马车,方永晴却借口东西落在了殿里,让母亲先等一等。方夫人皱了皱眉,还是由她去了。

      方永晴提着裙摆快步跑向宫门口,远远看见霍沉璧站在夜色中,素白的斗篷在风里翻动。

      她正要上前,一辆马车从宫门东侧驶来,车帘掀开,一个年轻男人跳下车,走到霍沉璧面前。

      方永晴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霍沉璧上了那人的马车,车帘落下,马车驶过长街,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方永晴站在原地,懊恼地跺了跺脚,“又没赶上!”

      “方小姐。”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永晴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男人靠在宫墙根下,长得倒是挺好看,飞鱼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吊儿郎当,不像个好人。

      锦衣卫?方永晴皱了皱眉。

      “你是谁?”

      沈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方小姐,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方夫人还在马车里等着呢。”

      方永晴看了一眼远处方家的马车,又看了看长街尽头,霍沉璧的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认识霍沉璧?”她冷不丁地抛出一句。

      沈岳似笑非笑,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不认识。”

      “那你拦我做什么?”

      “我没拦你。”沈岳耸了耸肩,“我好心提醒你,外头冷,别冻着。”

      方永晴盯着他看了须臾,哼了一声,转身朝方家的马车走去。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喂,你叫什么?”

      沈岳已经转过身,双手插进袖子里,缩着肩膀往宫门里走了。

      他扬了扬手,“千户,沈岳。”

      方永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内,翻了个白眼,还千户呢,活像个混混。

      陆偃的马车里,炭盆驱散了外头的严寒。

      霍沉璧倚着车壁,掌心捧着陆偃递来的热茶,升腾的雾气氤氲了她清冷的眉眼。

      两人并肩而坐,中间却恪守着礼数,隔了半臂的距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

      寂静持续了许久,陆偃终是打破了沉默:“今日受委屈了?”

      霍沉璧垂眸,视线落在浮沉的茶汤上:“没有,已经打回去了。”

      陆偃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那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那便好。”

      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片刻后,霍沉璧偏过头看向他:“陆大人今日怎会在宫门口?”

      “进宫述职,正好赶上散宴。”

      正值冬至,宫门深锁,哪里还有述职这一说。

      霍沉璧没再深究,低头抿了一口茶。少顷,她轻声道:“陆大人,今日多谢。”

      “往后这样的宫宴,推了便是。”

      “太后懿旨,岂敢违逆。”

      “可以称病。”陆偃语气平缓,透着笃定,“你身负重孝,旁人挑不出错处。”

      霍沉璧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好。”

      陆偃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马车缓缓停在了霍府门前,春鸢利落地跳下车,搀扶着霍沉璧下来。

      陆偃并未动身,只是掀开车帘,目光落在她清瘦的背影上。

      “霍姑娘。”

      霍沉璧闻声转身。

      陆偃看着她,沉默片刻,只吐出两个字:“保重。”

      霍沉璧点了点头:“你也是。”随即转身,没入朱门之内,厚重的大门缓缓合上。

      陆偃将霍沉璧送回霍府后,回到松照堂。猫已经在暗处等着了。

      “爷,慈宁宫的事,打听到了。”

      “说。”

      猫将慈宁宫内发生的一切,巨细无遗地向陆偃复述了一遍。

      陆偃听罢,指尖轻叩桌面,陷入了短暂的沉吟。

      “都察院右都御史何维恒与谢徽之向来不睦。去年他曾弹劾谢徽之的门生贪墨,却被萧正廷强行压了下来,这笔账,他可是一直记在心里。”

      “将今日慈宁宫的事透露给何维恒,他自然知道该如何借题发挥。”

      猫领命,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果然不出三日,右都御史何维恒便上了一道措辞严厉的弹章,直指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左侍郎谢徽之纵容家眷在宫宴之上污蔑忠烈遗孤,有失朝廷体统。

      萧正廷虽将那本奏折留中不发,却暗中派人往谢府递了句话。

      谢徽之听完后脸色铁青,当夜便下令将谢锦瑟禁足三月,连带着谢夫人也被狠狠训斥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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