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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窑厂 霍沉昱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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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通州到兖州,霍沉昱和关叔足足走了大半个月。
若换作霍沉昱一人,凭他的脚力日夜兼程,七八日便能抵达。可关叔当年在边关落下的腿伤,一遇阴湿便钻心地疼,怎么也快不起来。
霍沉昱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从来不提半个字,只是每日天刚亮就起身收拾好两人的行囊,静静等着关叔洗漱完,再递上一块温热的干饼。
出通州后的第三日,他们在一条荒僻的山道上遇见了拦路的匪徒。
四个人,都拿着刀,从路边的灌木丛里跳出来,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刀尖指着霍沉昱:“把包袱留下,饶你们一条命。”
霍沉昱的手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在北境他上过战场,跟在父亲身边装填碗口铳,帮着搬运弹药,也见过刀劈进人身体里的样子。
可那是战场,身边有父亲、有大哥二哥、有成百上千的袍泽。如今只有他和关叔,对面是四个拿刀的匪徒。
关叔挡在他前面,手里攥着一根长棍,声音不大,“三公子,退后。”
霍沉昱把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抽出长刀。刀身细长微曲,刃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浸湿了。
关叔先动了,长棍横扫,砸在匪首的膝弯上,匪首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霍沉昱冲上去,一刀劈向匪首的肩膀,但力道没控制好,刀锋偏了,只划破了匪首的胳膊。
匪首怒吼一声,反手一刀朝霍沉昱砍来。霍沉昱举刀格挡,两刀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的刀法是在侯府演武堂里跟大哥学的,刀式干净漂亮,但那是练,不是杀,如今真正面对一个不要命的匪徒,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关叔从侧面一棍捅在匪首的腰眼上,匪首身子一歪,霍沉昱抓住机会,一刀捅进他的肋下。刀尖刺穿皮肉的感觉顺着手臂传上来,温热黏腻。他咬紧牙,拔刀,转身。
剩下的三个匪徒已经冲上来了。
霍沉昱架住第二个人劈下来的刀,双臂发麻,被压得后退了一步。
关叔一棍扫在那人脚踝上,那人踉跄倒地,霍沉昱一刀刺穿了他的胸口。
血溅出来,溅在他的手上、脸上。他来不及擦,第三个人的刀已经到了眼前。
他侧身躲过,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划破了衣裳。
关叔从身后一棍砸在那人的后脑上,那人身体一软,扑倒在地。第四个人看见三个同伴都倒了,扔下刀,转身就跑。
霍沉昱站在那里,握着刀,刀尖上还在滴血,他的心跳得太快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看着自己手上和衣服上的血,胃里翻涌了一下,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关叔走过来,把长棍放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三公子,没事,第一次都这样。”
霍沉昱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蹲下来,在匪首的衣服上把刀擦干净,站起来,把包袱重新背上,“关叔,您受伤没有?”
关叔摇了摇头,他的左腿在发抖,刚才那一棍抡得太猛,扯着了旧伤。
霍沉昱把地上的长棍捡起来,递给关叔,“走吧,天黑前要翻过这座山。”
又走了几日,霍沉昱一直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不是脚步声,不是人影,是某种直觉,在战场上练出来的、对危险的本能警觉。
他几次突然停下或回头,都没有发现异常,但那根弦始终绷着。
之前在通州码头被锦衣卫盯上,那个人果然不会轻易罢休,他还以为已经甩掉了。
那日傍晚,他们在一条荒僻的岔路边歇脚。
霍沉昱蹲在溪边洗脸,余光瞥见身后坡顶的灌木丛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到关叔身边,压低声音:“有人跟着,一个。”
关叔没有抬头,继续啃干饼,“还是上回那个?”
“不知道,但走不远了。”
霍沉昱故意放慢脚步,往岔路深处走。路越来越窄,两边是陡坡,尽头是一处废弃的采石场。
天已经擦黑,采石场里堆满了碎石和断墙,荒草丛生。这里四面都是断壁,只有一个入口,进来了,就别想悄悄出去。
他把包袱放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抽出长刀。关叔握着长棍,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人从采石场入口走进来。
此人步子很轻,气息很稳,腰间别着一把刀。
霍沉昱认出了那张脸,通州码头,土地庙附近,他回头时看见的那个锦衣卫。
灰衣人也认出了他,他停下脚步,目光从霍沉昱身上扫过,又看了看关叔,嘴角一扯。
“小公子,你让我找得好苦。”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从容,“从通州跟到这,你跟条泥鳅似的,滑不溜手。”
灰衣人慢慢抽出刀,刀身窄长,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先动了,步伐极快,一刀刺向霍沉昱的胸口。
霍沉昱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火花四溅。锦衣卫的力气比他大得多,压得他单膝跪地,刀锋一寸一寸逼近他的脖子。
关叔从侧面一棍横扫,砸向灰衣人的腰肋。灰衣人侧身躲过,一脚踹在关叔的膝盖上。关叔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霍沉昱趁灰衣人分神的瞬间,猛地发力推开他的刀,就地一滚,拉开距离。
灰衣人转过身,刀尖指向关叔,“老东西,先收拾你。”
霍沉昱冲上去,一刀劈向灰衣人的后背。灰衣人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反手一刀格开,顺势一肘撞在霍沉昱的胸口。
霍沉昱被撞得倒退几步,胸口闷痛,喘不上气。
灰衣人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刀锋连绵不绝地劈来,一刀快过一刀。
霍沉昱勉强格挡,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踩到碎石,身体一晃,险些摔倒。
灰衣人抓住机会,一刀刺向他的腹部。
关叔从侧面扑过来,长棍架住了那一刀。棍断了两截,刀锋偏了方向,只划破了霍沉昱的左臂。
灰衣人恼怒地转身,一刀削向关叔的手腕。关叔收手不及,被刀锋擦过手背,血立刻涌出来,他握着断棍,挡在霍沉昱身前。
“三公子,走!”
霍沉昱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握紧长刀,一刀砍向灰衣人的腿。
灰衣人抬腿躲过,刀锋转向霍沉昱。
霍沉昱不再硬拼,改用游斗,左躲右闪,不给他正面对抗的机会。他等着灰衣人自己露出破绽。
关叔虽然伤了手,但始终在旁边牵制,用断棍敲打灰衣人的后背、膝盖、脚踝。
灰衣人分心应付关叔,刀法乱了。
就是现在。
霍沉昱猛地欺身而上,一刀刺向灰衣人的腹部。
灰衣人侧身躲过,刀锋只划破了他的衣襟。
霍沉昱扑了个空,身体前冲,灰衣人反手一刀削向他的后颈。
关叔一棍砸在灰衣人的肘关节上,骨裂的脆响在采石场里格外清晰。
灰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右臂软软地垂下来。
霍沉昱转身,一刀捅进灰衣人的胸口。刀尖穿过皮肉,顶住肋骨。他用力一拧,灰衣人的身体僵住了,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慢慢跪下去,扑倒在地,不动了。
霍沉昱拔出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溅在他的靴子上。他的手臂在抖,腿也在抖。
他蹲下来,在灰衣人腰间摸到一块牙牌,锦衣卫的。他把牙牌扯下来,塞进怀里,又在灰衣人怀里搜了一遍,没有密信,只有几两碎银和一包干粮。
这个人已经暗中跟了这么多天,绝不可能毫无收获,只怕消息早就递出去了。
“关叔,快走,这人恐怕已经传过信了。”
那灰衣人的确早已行动。
在他跟踪霍沉昱的第七日,一只信鸽便从驿站腾空而起,直扑通州。
鸽腿上那卷细如竹签的纸筒里,赫然写着:“通州东南发现疑似霍沉昱踪迹,未死,扮作脚夫,与一老仆同行,方向兖州。”
然而信鸽飞掠一日,刚抵通州城外,便被一只盘旋已久的苍鹰凌空截杀。
这鹰是沈岳特意驯养的,专司拦截锦衣卫的传信飞鸽。
黑衣人熟练地从鹰爪上取下密信,连夜呈到了沈岳面前。
沈岳搁下手中正在翻阅的旧案卷,接过那卷纸筒随手展开。尽管上面的字迹细若蚊足,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指尖在纸面上凝滞了片刻。随即,他面无表情地将纸卷探入烛火,任由烈焰将其吞噬,直至化为飞灰。
大半个月后,霍沉昱和关叔终于到了兖州。
兖州不大,城防却比寻常府城严得多。城门口有士兵查验过往行人,比青州、通州都多了一道手续。
霍沉昱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进城,带着关叔绕到城外西南方向的一处村庄。
关叔在村口找了家客栈住下。
霍沉昱把包袱扔床上后,在床沿坐下,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虽然结痂了,但牵动时依旧传来阵阵钝痛,让他眉头微皱。
“关叔,您认不认识兖州军械坊里的人?”
关叔想了想,“早年跟着侯爷在边关,认识几个兖州籍的兵卒,后来都散了。不过有个姓周的老工匠,原是兖州军械坊的掌墨师傅,前两年退了。
他手艺好,在坊里做了三十年,坊里现在的工匠大半是他带出来的。我听人说过,他就住在城东。”
“能找到他?”
“试试。”
第二日一早,霍沉昱和关叔去了城东。
周师傅住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院子不大,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的农具。
他退休后闲不住,在自家院子里开了个小作坊,替乡亲们修农具、打铁器。
关叔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捶一把锄头,锤子砸在铁上,叮叮当当地响。
“周师傅,是我,关大。”关叔走上前去。
周师傅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关大?你是关大!多少年没见了?你咋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关叔笑了笑,从包袱里摸出一壶酒,“带了壶酒,陪你喝两盅。”
周师傅放下锤子,擦擦手,接过酒壶,也不客气,拧开盖子闻了闻,“好酒!”他咧开嘴笑了,“走走走,进屋说。”
霍沉昱跟在关叔身后,进了院子,周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三人在屋里坐下,周师傅的夫人端了一碟花生米出来,又炒了两个鸡蛋,几个人围着桌子喝了起来。
关叔和周师傅喝了两杯,才慢慢把话引到正题上。
两人推杯换盏了几轮,才慢慢切入正题。关叔只说自己路过通州码头时,发现不少军需物资正被运往北方,还听说兖州那边的生产规模也远超往年,正加紧赶工。
周师傅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大了?是大,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坊里加班加点,日夜不停。说是朝廷要打仗,军械要得多。可赶出来的东西,能有好?”
他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三分,“不瞒你说,去年冬天有一批货,验收的时候就没过关。
甲片薄了,刀胚脆了,箭簇的钢火没淬透。老范就是验收的,不让出货。可第二天,老范就被调走了,新来的人,看都不看就盖了章。”
霍沉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随即低下头继续吃花生米,面不改色。
关叔又给周师傅倒了一杯酒。
“那批货后来呢?”
“运走了。正月里装的车,连夜运走的。”周师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谁经的手我不知道。但我听坊里的人说,那批货出兖州的时候走的不是官道。”
“不是官道?”
“走的是西南门。西南门出去,往西走十几里,有一个废弃的窑厂。那里人少,路也偏。东西在那儿停了几天,后来又拉走了。”
霍沉昱放下筷子,抬起头,“那个窑厂,现在还能用吗?”
周师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
关叔赶紧打圆场:“我这侄子,也想做点小买卖,想找个地方存货。”
周师傅收回目光,“窑厂荒了好几年了,没人管,你们想去看看就去,反正不是私人的地。”
从周师傅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去年冬天,验收的人被调走,新来的人看都不看就盖了章。正月里连夜装车,走西南门,废弃窑厂。
“关叔,我们今晚就去窑厂。”
夜里没有月亮,天黑得像扣了一口锅。
霍沉昱和关叔摸黑出了野店,沿着土路往西南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霍沉昱指着前面一片黑黢黢的轮廓说:“到了。”
窑厂不大,几间坍塌的砖房围着一个半露天的大窑洞,窑洞的拱顶已经塌了一半,碎砖烂瓦堆了一地。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的草比人还高,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霍沉昱蹲在窑厂外围的灌木丛后面,观察了一炷香的工夫,院子里没有灯光,没有脚步声。
他抽出长刀,猫着腰,贴着墙根摸进了院子。关叔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长棍。
窑厂深处的角落有几间保存相对完好的厢房,门板歪斜着,被铁丝缠住。
霍沉昱用刀割断铁丝,推开半扇歪斜的门板,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他停了一下,没有听到异常,才侧身挤了进去。
房间不大,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干枯的草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铁锈气,混在一起。
他摸出火折子,打了一下,没着。又打了一下,一小团光在黑暗中亮起来。
火光照亮墙角,几只木箱叠在那里,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箱子不是新的,木板的接缝处已经开裂,灰从缝隙里渗进去,和里面的东西黏在一起。
霍沉昱蹲下来,用刀尖撬开最上面一只箱子的盖子。木箱的锁扣已经锈了,刀尖轻轻一撬就开了。火折子的光照进箱子里,他看见几副甲片,散乱地堆着,落满了灰。
他伸手拿出一块,借着火光端详。甲片很轻,薄得像铁皮。他用手指捏了捏甲片的边缘,铁皮应声凹陷,指甲轻轻一掐就留下一个深深的印痕,脆铁。
他把甲片放在地上,又撬开另一只箱子。同样的甲片,同样的脆铁,有的已经碎裂成几块,散落在箱底。
“三公子。”关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你看这个。”
关叔手里拿着另一块甲片,翻过来,指着背面。
霍沉昱凑近,看见甲片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兖州军械坊,甲字第三批。还有一个日期:鸿明元年正月。
父亲出征,是鸿明元年二月。
这批甲片是正月赶出来的,验收的人被调走,新来的人看都不看就盖了章。连夜装车,走西南门,送到这个废弃的窑厂。然后呢?然后从这里去了哪里?
霍沉昱将那块甲片和之前那块一起,用布包好,塞进怀里,“关叔,把箱子盖上。不要留下翻动的痕迹。”
两人将木箱盖好,退出房间。
霍沉昱蹲在墙根,把割断的铁丝重新缠回去,尽量恢复原样。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出去。”
出了厢房,霍沉昱没有立刻离开。
他举着火折子,在窑厂周围转了一圈。院子里的草被踩出了几条隐约的路径,是车辙印。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的痕迹,车轮印很深,是重车压出来的。方向是从厢房门口往西南去。
他沿着车辙走了几十步,走到窑厂后门。后门的铁门虚掩着,门外的土路往西南方向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关叔,这条路上哪儿?”
“往西南走,就是官道。官道往北,去临清。”
又是临清。
霍沉昱攥紧了手里的火折子,火光跳了一下。他把火折子吹灭,黑暗中站了片刻。
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走吧。”他说。
两人回到野店已是深夜。
霍沉昱没有睡,坐在床沿上,将今晚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从户部到兵部,从青州到兖州,从粮仓到军械坊,从京城到草原。
下一步该往哪走?回京城显然不是上策,这时回去不过打草惊蛇。去临清?那地方水深难测,凭他和关叔两人,恐怕难以撬动分毫。
他急需援手,陆信,陆偃的长兄,现任山东按察使,是个关键人物。若此人可信,便能借官面之力调阅兖州府衙的案卷与军械坊的底单。只是,这份信任目前还无从谈起。
霍沉昱闭了会儿眼,脑海中闪过父亲在北境城楼上的背影,闪过大哥倒下时望着父亲的方向,闪过二哥冲进敌营时手里的断刀,闪过得知母亲死讯的那晚。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关叔,走吧,去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