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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解围 又搞事 ...

  •   冬至一过,京城的寒意便如浸了水的棉絮,一日比一日沉。

      霍沉璧依旧雷打不动地出门,先是去姜家商号查账,再去巡视几处铺面。

      这日,她落脚在绸缎庄,绸缎庄在朱雀大街中段,三间门面,是姜昕岚陪嫁产业中最挣钱的铺子之一。

      霍沉璧进门时,掌柜老刘正拨弄着算盘,见她来了,忙不迭迎上来:“大小姐来了?外头风硬,快请楼上雅间坐。”

      “不必,我看几页账便走。”霍沉璧接过账册,指尖翻过几页,随口问了几笔进出项。

      老刘对答如流,直到她停在一页上:“这几日蜀锦走货如何?”

      “好得很。前两日刚到的一批成都新货,花色鲜亮,半日便销了一半。”

      霍沉璧微微颔首,正欲合上账册,门口忽地卷进一阵喧哗。

      一个身着姜黄色厚褙子的妇人带着两个丫鬟大步踏入,满头珠翠乱颤,裙角带风,气势逼人。

      老刘脸色微变,压低嗓音提醒:“是通政司使蒋玄茂的夫人,蒋太后的嫂嫂。这位主儿,不好惹。”

      霍沉璧未置一词,只将账册合拢置于案上。

      那蒋夫人目光如钩,扫过一圈便指了两匹最贵的蜀锦,一匹葡萄紫,一匹宝蓝。

      “这两匹,包起来。”

      伙计手脚麻利地打包,两个丫鬟一人抱一匹,沉甸甸的。

      蒋夫人踱至柜台前,却并未有掏银子的意思,只笑眯眯地看向霍沉璧:“记霍家的账。”

      霍沉璧抬眸,状似十分不解:“蒋夫人,这话从何说起?”

      “怎么没说起?”蒋夫人语调轻慢,“你们家不是快攀上陆家的高枝了吗?这两匹蜀锦,权当是我给你们的贺礼。记在霍家账上,回头你们自己结。”

      铺子里霎时静了下来。

      客人们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蒋夫人的身份,低声私语;有人则盯着霍沉璧,眼底藏着看好戏的兴味。

      老刘站在柜台后,手足无措。

      霍沉璧并未动怒,甚至连神色都未曾波动。

      她从柜台后绕出,立于蒋夫人面前,语气温和疏离:“蒋夫人,这铺子是姜家的陪嫁产业,与霍家账目向来分得清楚。

      您若是真心喜欢,现银结账便是;若是手头不便,亦可记账,日后遣人送来便是。”

      蒋夫人脸色骤沉,这十六岁的黄毛丫头竟敢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她是通政司使夫人,蒋太后的嫂嫂,京中命妇圈子里谁不给她三分薄面?

      “霍大小姐。”蒋夫人声调陡然拔高,“你如今不过是攀上了陆阁老,还真当自己仍是侯府千金了?

      陆阁老肯娶你,是朝廷的恩典,是你霍家的造化。你该感恩戴德,而不是在这摆谱拿乔!”

      满室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霍沉璧身上。

      她静静看着蒋夫人,目光如古井无波。

      蒋夫人今日不是来买布的,是来踩她的脸面的。

      是替谢锦瑟出气,还是替蒋家试探她的底线?

      无论如何,这一步退不得。

      “这位夫人说的陆阁老,是指在下吗?”

      一道清朗的声音忽从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偃立于门槛处,一身藏蓝直裰外罩灰鼠皮氅衣,面色冷硬。

      不知他在那儿站了多久,或许是从蒋夫人那句“攀高枝”开始,又或许更早。

      他迈步而入,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蒋夫人,眼里甚至没什么情绪,蒋夫人的脸却瞬间白了。

      陆偃没再看她,径直走到霍沉璧面前站定,语气自然:“霍姑娘,家母让我顺道问问,上回你送的那盒安神香是在何处购得?她用着极好。”

      霍沉璧望着他那张滴水不漏的脸上,故作刻意的“偶遇”神色,心尖蓦地漫开一丝暖意,她轻声报出一个铺名。

      陆偃颔首,却未急着走。

      他微微偏头,眉骨下的阴影压得极低,目光再次落在蒋夫人身上,沉得像深潭,让人脊背发凉:“蒋夫人,您还有事么?”

      蒋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圆个场,可对上陆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些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她嫁进蒋家十几年,见惯了奉承巴结,何曾被人这样当众晾过?陆偃这份从容,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她难堪。

      蒋夫人死死攥紧帕子,指甲掐进掌心,勉强挤出几个字:“没、没事了。”

      说完转身便走,丫鬟们结完账,抱着蜀锦灰溜溜地跟在后面,连句告辞都忘了说。

      铺子里的气氛渐渐松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挑布。

      老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长舒一口气。

      陆偃在柜台边站了片刻,直到那辆马车从窗外街角驶远,他才收回目光。

      “霍姑娘,账查完了?”

      “查完了。”

      “那便好。”陆偃转身走出了绸缎庄。

      霍沉璧站在柜台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春鸢从角落里钻出来,低声道:“小姐,陆大人方才好威风。”

      霍沉璧没接话,收回目光对老刘道:“今日的账,我明日再来对。”理了理衣襟,她带着春鸢走出铺子。

      她没有走朱雀大街正门,而是绕到了铺子后的窄巷。

      两边高墙挡住了寒风,比大街上暖和些。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复盘方才的事。

      拐过一个墙角,她脚步一顿。

      巷子尽头,一人蹲在墙根下,手里牵着一根麻绳,绳头绑着个灰扑扑的男人。

      沈岳?

      被绑的人歪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双手反剪,正用惊恐的眼神瞪着沈岳。

      霍沉璧站在巷口静静看着沈岳,等着他开口。

      沈岳抬起头,咧嘴一笑:“霍姑娘,您这位‘朋友’在您铺子外头蹲了三天了。”

      他踢了踢地上的人,那人闷哼一声,“刚问了,是您叔伯派来的。”

      沈岳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将麻绳头往霍沉璧跟前递了递,“您说,我是把他送顺天府,还是扔护城河里喂鱼?”

      霍沉璧伸手接过麻绳,并非真要,只是试探。

      沈岳毫不犹豫地松手,退后一步,双手插进袖筒,笑眯眯地看着她。

      霍沉璧攥了攥麻绳,低头看了一眼那暗桩,那人嘴里塞着破布,发出含糊的呜咽,拼命摇头。

      霍沉璧将麻绳头扔回给沈岳:“扔给顺天府,别脏了护城河。”

      沈岳接回麻绳,拱了拱手:“霍姑娘心善。”

      他弯腰拎起暗桩的后脖领,像拎小鸡一样轻松,拖着人往巷子另一头走。

      那暗桩双脚拖地,想挣扎又不敢,只能发出呜呜声,很快被拖进了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走了几步,沈岳忽然停下,“霍姑娘,您叔伯那几个铺子的货源和路线,我早就查过了。您若想动他们,我可以把东西递给您。”

      他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随意,“当然,递东西是另外的价钱。”

      霍沉璧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弯:“成交。”

      沈岳扬了扬手,拖着人消失在巷口。

      霍沉璧在巷中站了半晌,春鸢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巷子尽头:“小姐,那个沈千户……是好人还是坏人?”

      “暂且不知,走吧,回府。”

      回到霍府,霍沉璧径直去了书房,写下了三个名字。

      她的叔伯们,从她及笄那年起,他们就盯着霍家的产业。

      第一次分家产不成,消停了一阵,如今又蠢蠢欲动。

      派暗桩盯她的铺子,是想摸清生意路线,还是想找机会使绊子?她不能让他们再蹦跶了。

      “春鸢,去请张叔。”

      叔伯们的丝绸走漕运,茶叶走漕运,瓷器走旱路,从哪进货、走哪条路、在哪靠岸,沈岳都已经查清楚了,她直接动手即可。

      张管家很快到了书房,“小姐,什么事?”

      “姜家商号在通州、天津卫、临清都有分号。您去安排一下,以‘查验货品’为名,把霍谦、霍谭、霍诚的货扣住。通州扣丝绸,天津卫扣茶叶,临清扣瓷器,三天就行。”

      “老奴这就去办。”

      三日后,春鸢进来添茶,“小姐,他们铺子的货都被扣了,急得团团转。”

      霍沉璧翻着账册,没有抬头。

      “知道了。”

      春鸢不再多说,退到一旁。

      霍沉璧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窗前。

      “春鸢,去库房取几匹厚实些的布料,再备些茶叶、点心,明日派人送给沈千户。”

      春鸢愣了一下,“小姐,好端端的,送东西给他作甚?”

      霍沉璧转过身,“他不是说‘递东西是另外的价钱’么?我不递东西,我送礼。”

      “好。”

      霍沉璧望着院子里的梅树,枝头已经鼓起了花苞,再过些日子就该开了。

      次日,府里收到了方府的拜贴。

      春鸢拿着帖子进来,低声道:“小姐,方府送来的帖子。翰林院掌院方道安的孙女,方永晴。说来拜访小姐,问今日方不方便。”

      霍沉璧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方道安,曾领头在金銮殿上请旨彻查北境一事。

      她与方家素无往来,方永晴这个名字,她只在宫宴上隐约听过一次,据说是方道安唯一的孙女,自幼跟着祖父在京城和南京之间奔波,见多识广,性子洒脱。

      “回了帖子,说今日得空。”

      方永晴来得很快。

      春鸢将她引到正厅,霍沉璧已在那里等候。

      方永晴生的白净可爱,眉眼弯弯,甫一进门,目光便落在霍沉璧身上,嘴角弯了起来。

      “霍姑娘,冒昧来访,不会嫌我唐突吧?”

      霍沉璧行了一礼,“方姑娘客气了,请坐。”

      两人落座,春鸢奉上茶和点心。

      方永晴拿起点心咬一口,放下,目光还是没从霍沉璧脸上移开。

      “霍姑娘,我也不绕弯子。”方永晴的眼睛亮晶晶的,“冬至宫宴上,你打谢锦瑟那两巴掌,我看得清清楚楚,太帅了。”

      帅?应该是在说她厉害吧……

      听了方永晴的话,霍沉璧不由得失笑,眉眼间染上了几分轻松。

      “方姑娘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对啊。”方永晴理所当然地点头,“我这个人交朋友,不看家世,不看背景,就看对不对胃口。你对我胃口,所以我就来了。”

      “方姑娘不怕惹麻烦?谢家、蒋家都在盯着我,你登我的门,传出去不好听。”

      方永晴微微扬起下巴,眼底写满了得意。

      “我爷爷是方道安。三朝老臣,清流之首。谢家、蒋家再厉害,也不敢动方家的人。”

      “再说了,我就是来串个门,又不犯法。”

      霍沉璧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方姑娘想聊什么?”

      “什么都行。你平日里做什么?查账?管铺子?”方永晴托着腮,一脸好奇,“我听爷爷说,那么多产业,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霍沉璧耸了耸肩,双手交叠在身前,“慢慢学,总能管过来。”

      “那你教我呗。”方永晴笑嘻嘻的,“我对做生意也挺感兴趣的。我爷爷老说我不务正业,可我觉得做生意比念诗有意思多了。”

      霍沉璧看了她一眼,这个人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不藏着掖着,倒是不让人讨厌。

      “方姑娘想学,随时可以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方永晴一拍桌子。

      “以后我常来,你别嫌我烦就行。”

      “不会。”

      方永晴又坐了片刻,嘴里叽叽喳喳地分享着京城的趣闻,顺带又对铺子里的琐事刨根问底。

      她就像个对世间万物都充满好奇的孩子,什么都想插两句嘴,却极有分寸,只负责兴致勃勃地听和问,绝不深究半分,更不多嘴多舌。

      临走时,方永晴站在正厅门口,回头看了霍沉璧一眼,摆摆手。

      “霍姑娘,外头冷,别送了,改日我再来。”

      霍沉璧站在廊下,看着方永晴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

      春鸢在旁边低声道:“小姐,方姑娘倒是个爽快人。”

      “嗯,是个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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