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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1章 羡林斋 阳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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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圣旨传进霍府时,霍沉璧正陪着陈老夫人在饭厅用午膳。
桌上的菜不多,四碟小菜一碗汤,祖孙俩面对面坐着,边吃边说话。
老太太精神好,说起津沽老家的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久违的笑意。
霍沉璧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的筷子没停。
春鸢站在一旁布菜,筷子刚伸出去,院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厮跑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发颤:“老夫人,小姐,宫里来人了!传旨的太监,已经到正厅了!”
陈老夫人放下筷子,看了霍沉璧一眼。霍沉璧也放下筷子,抬起眼,与她对视了一瞬。
霍沉璧站起来,伸手扶住外祖母的胳膊。
“外祖母,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饭厅,穿过长廊,往正厅走去。
陈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得慢,霍沉璧就放慢步子等着。
正厅里,传旨太监捧着明黄绢帛站在正中,身后跟着两名礼部官员。
霍沉璧扶着陈老夫人走进正厅,松开手,跪了下去。
陈老夫人跪在她身侧,春鸢跪在最后面。
太监展开圣旨,声音尖细悠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霍征遗孤霍沉璧,毓秀名门,贞静淑慎。
东阁大学士陆偃,才德兼备,堪为良配。特赐婚于尔,以彰忠烈。俟尔服阕,即行嘉礼。钦此。”
霍沉璧低着头,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臣女霍沉璧,领旨谢恩。”
太监笑眯眯地弯腰:“恭喜霍姑娘,陆大人可是朝中栋梁,姑娘好福气。”
霍沉璧站起来,面色如常,“多谢公公。”将圣旨递给身后的春鸢,“春鸢,送公公。”
太监带着礼部的人走了,正厅里安静下来。
霍沉璧转身,扶起还跪在地上的陈老夫人。
“外祖母,起来吧。”
陈老夫人抓着她的手,慢慢站起来。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去。
“春鸢,备一份帖子送去陆府。请陆大人在羡林斋一聚,问他明日是否得空。”
春鸢一愣:“小姐,您要约陆大人?”
“圣旨下来了,有些话当面说。”
春鸢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
同一日午后,圣旨也送到了陆府。
传旨太监念完圣旨,傅老夫人叩首,陆偃也叩首。
“臣,领旨谢恩。”
太监走后,傅老夫人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儿子一眼,转身由丫鬟扶着回了后院。
陆偃拿着圣旨回了松照堂,他将圣旨放在书案一角,坐下来,拿起案上一份临清府的漕运底单继续看。
窗外银杏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随从敲门进来:“爷,霍府送了帖子来。霍姑娘请您明日羡林斋一聚。”
陆偃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回话,明日得空。”
第二日,羡林斋。
霍沉璧到得比约定的时辰早,她选了二楼最里间的雅间,推开窗能望见半条朱雀大街。
春鸢给她倒了一杯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茶有些烫,她也没催,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她的线索走姜家商号的路子,他的消息走朝堂和暗线的路子,两条线偶尔在窗台上交汇,不署名,不落款,彼此心照不宣。
如今圣旨一下,反倒不用偷偷摸摸递纸条了。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约他出来,坐在羡林斋的雅间里,把那些写在纸上怕被人截的话,一句一句说清楚。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不疾不徐,踩在木楼梯上的节奏她听过很多次。
春鸢推开门,侧身让路。
陆偃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玄青色的直裰,外罩同色氅衣,发束玉簪,从头到脚一丝不苟。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
“霍姑娘。”
“陆大人。”霍沉璧站起来,行了一礼,“请坐。”
两人在桌边坐下,隔着一张红木圆桌。
春鸢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街上的喧哗隐隐约约地传进来,隔着窗纸,像隔了一层纱。
霍沉璧给陆偃倒了一杯茶,推过去,“陆大人,赐婚的事,您怎么看?”
陆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圣意已决,臣子遵旨。”
“圣旨下来之前,您可曾听到过风声?”
“没有。”
“我也没有,这道旨意来得突然。”
陆偃没有接话,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又续了一杯,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等她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霍沉璧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陆大人,赐婚之前,我们在查什么,以后还查什么。这件事不会因为一道圣旨就停下来。”
陆偃放下茶壶,与她对视,“你想说什么?”
“临清那边,您查到什么了?”霍沉璧没有绕弯子,“姜家在临清的掌柜传回消息,说岔河口东岸的仓库还在进货。
恒茂泰的人每个月去两次,每次都有船从扬州方向来。
仓库外头有人把守,普通人不让靠近。但我的人打听到,这批货不是走的官道,是走野水往北。”
“你查得很细。”
“细有什么用?查到了也动不了。”霍沉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焦躁,“仓库在临清,知府不点头,谁也动不了。”
“临清知府叫张怀远。”陆偃放下茶盏,“宣和二十六年进士,蒋桓的门生。”
霍沉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蒋桓,蒋太后的父亲,兵部尚书。虽然已经上了致仕的折子,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恒茂泰能在临清府衙眼皮底下扩建仓库、私自转运铁器,张怀远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他是蒋桓的门生,那就不只是“知道”了。
“您是怎么查到的?”她问。
“并亩法推到临清,府衙的官员名单要调阅。”陆偃的语气平淡,“顺手的事。”
“那您手里应该有张怀远这些年的考评记录了?”
“有。”陆偃说,“但不够。”
“什么不够?”
“证据不够。”陆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张怀远批地扩建仓库,他可以解释为支持地方商贾、繁荣漕运。
仓库里存的铁器,他可以推说不知情。恒茂泰那边,蒋澍明面上只是商人,没有官身,动不了他。你查到的那些,还不够把这条线连到头。”
霍沉璧沉默了片刻,这话没毛病,铁器到了草原,但谁下的单?谁付的银子?张怀远批了地,收了多少好处?蒋桓在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些东西,不是她一个没有官身的人能查到的。
“我能做什么?”
“继续查。”
“粮道,铁器,仓库,码头。把你能查到的每一条线都摸清楚。你查得越细,我将来收网的时候就越有把握。”
霍沉璧唇边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话音却毫无预兆地一转。
“陆大人,赐婚之前,我们已经在这条船上坐了大半年了。如今圣旨下来,船没翻,反而多了个名分。您不觉得,这是老天爷在帮忙吗?”
陆偃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
“老天爷帮不帮忙不知道。但你的消息,确实比以前送得方便了。
以前递纸条还要避人耳目,现在你送帖子来羡林斋,没人会觉得奇怪。未过门的夫妻见一面,合情合理。”
霍沉璧端起自己的茶盏,与他碰了一下。“那以后,见面就不用偷偷摸摸递纸条了。”
瓷盏相碰,清脆一声响。
“说正事。”陆偃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临清城的地图,标注着岔河口、恒茂泰仓库、府衙、码头的位置,还有一些用炭笔写的备注。
霍沉璧凑近看了一眼,地图画得很细,连岔河口东岸那条通往野水的暗渠都标了出来。
备注上有几个日期和船号,还有一些人名。
“这是你画的?”
“我的暗探画的。”陆偃说,“他两个月前去了一趟临清。”
“蒋澍这个人,你见过吗?”她问。
“没见过。”陆偃说,“暗探回报,二十来岁,中等身量,说话带陇西口音,为人低调。在临清住了两个月,扩建仓库,亲自盯着货船卸货。府衙的人见了他都叫‘蒋公子’,张怀远请他吃过两次饭。”
“张怀远请他吃饭,是在仓库扩建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霍沉璧的手指在地图上临清府衙的位置点了点。
“张怀远批了地,仓库扩建完,蒋澍请张怀远吃饭,这是答谢。但张怀远反过来请蒋澍,他是想巴结蒋家。”
陆偃看着她,“你分析得对。”
“那下一步,我要查的是张怀远的底细。不光是他的官场履历,还有他家眷的情况、在京中的关系、收受过谁的提拔。”
霍沉璧抬起头,“姜家在临清有商号,我让掌柜的去打听。不惊动他,就当是寻常的生意往来。”
陆偃点了点头,“查到什么,告诉我。”
“怎么告诉您?还是窗台?”
“不用了。”陆偃将那张地图折好,收回袖中,“以后你直接送到陆府,给母亲请安的时候顺便递给我,比窗台安全。”
霍沉璧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街上隐隐约约传来小贩的叫卖声,隔着窗纸,像隔了一层纱。
霍沉璧端起茶盏,把剩下的茶喝完。
“陆大人,赐婚的事,我不会让您为难。”她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孝期满后,如果您不愿意,我们可以做一对名义上的夫妻。您查您的案,我查我的线,互不干涉。”
陆偃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霍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愿意呢?”
霍沉璧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陆偃端起茶盏,挡住了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开个玩笑。”
霍沉璧起身,走到窗前,冷风吹得她的衣角动了动。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陆偃。
“陆大人,这场赐婚,既然躲不掉,那就接着。以前怎么查,以后还怎么查。您走您的路,我走我的。到了路口,我们一起停下来。”
陆偃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没有靠太近,“路口什么时候到?”
“等您把张怀远的考评记录翻完,等我把临清仓库的货物流向摸透,等恒茂泰的银子从哪来到哪去都查清楚了,路口就到了。”
霍沉璧转过身,看着他,“您那边,还需要多久?”
“三个月。”陆偃说,“并亩法推到临清,账册调阅完,至少三个月。”
“好。”
两人对视了一眼,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菜单纸角哗啦哗啦地响。
霍沉璧走回桌边,拿起茶壶给两人各续了一杯。
茶已经淡了,水汽也不再升腾,她还是端起来,朝陆偃举了举。
“陆大人,以茶代酒,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霍沉璧先走了,她带着春鸢下楼,上了马车。
陆偃站在羡林斋二楼的窗前,看着那辆马车驶出院子,拐过街角,消失在人群中。
他转过身,将杯中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下楼,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回府。”
陆偃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叩了两下。
方才她说“如果您不愿意,我们可以做一对名义上的夫妻”时,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
松照堂的书案上,那份临清府的漕运底单还摊开着。
他坐下,继续看。
目光偶尔会从纸页上移开,落在案角那只药膳匣子上。
随从进来换茶,看见他看着匣子出神,小声问:“爷,那匣子,要不要收了?”
陆偃收回目光,“不用。放那儿。”
随从不再多问,退了出去。
陆偃重新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底单,笔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