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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赐婚 萧的谋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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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明元年九月初九,晨曦未露,午门广场已是一片肃穆,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朝冠朝服在稀薄的晨光里连成一片暗沉沉的海,风呼啸而过,吹得袍角簌簌作响。
远处,钟鼓楼沉闷的撞击声破空而来,声波重重拍击在朱红的宫墙之上,激荡起一片令人屏息的回响。
重阳大朝与寻常朝会不同,六百余名京官齐聚奉天殿,从内阁大学士到六部给事中,从五军都督府到都察院御史,能来的都来了。
殿内站不下那么多人,品级低的便被排到了丹陛下、甬道上,隔着好几重门,连皇帝的冕旒都瞧不见。
他们虽离龙椅太远,可离流言最近,每一道恩旨从殿内传出来,传到午门外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今日是鸿明帝登基后的第一个重阳大朝。
按照旧例,重阳节皇帝要赐宴、赐茱萸、赐福寿糕,还要在朝会上颁下几道恩旨,以示新朝气象。
辰时正的钟声敲响时,鸿明帝从奉天殿正门步出,冕旒垂面,十二道玉珠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他端坐在龙椅上,俯视着阶下密密麻麻的朝冠。
不到一年,他已不像刚登基时那样紧张了。
奏折一本一本递上来,他一本一本地批,偶尔问两句,措辞已经学会了分寸。
鸿明帝在龙椅上坐定,内监捧着拂尘立在侧阶,扬声唱道:“奉天承运皇帝,重阳赐恩——”
跪地声如潮水。
第一道恩旨,加开恩科,明年三月会试。阶下山呼万岁。
第二道恩旨,减免北直隶今年秋粮三成。
北直隶是北境战事的后方,去年为了筹备军需,百姓的赋税加到了六成。
这道恩旨一下,跪在最外层的低品官员里有几个眼眶都红了。
第三道恩旨,追赠北境阵亡将士,命兵部三月内核验阵亡名录。
第三道旨意念完,奉天殿里安静了一瞬。
北境,这两个字在这个朝堂上太沉重了,霍家那场风暴余波尚在。
鸿明帝的目光越过冕旒,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
蒋桓的致仕折子还压在萧正廷的案头,蒋家此时不想节外生枝,他站在武班前列,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
“退朝——”
散朝后,鸿明帝去了文华殿。
他刚换下朝服,还没来得及喝一口茶,内监便来报:首辅萧正廷求见。
“宣。”
萧正廷进殿时手里捧着一道奏章,五十五岁的人了,步子稳得很。
“臣萧正廷,有本奏。”
鸿明帝在御案后坐定,接过内监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示意萧正廷讲。
萧正廷不慌不忙地抖开奏章,口中吐露的竟是一桩令人错愕的婚事。
奏章措辞极为考究。
先从霍征说起,“原镇北侯霍征,世代忠良,虽战败获罪而事出有因,功过待查,其遗孤孤苦无依,朝野怜之”。
再从陆偃说起,“东阁大学士、吏部尚书陆偃,年已而立,两度聘娶,皆未及过门而夭,克己奉公而家室未立”。
然后笔锋一转,“臣奏请,以收拢忠烈遗孤、安抚武勋人心为由,将霍征遗孤霍沉璧赐婚于陆偃。
一则以朝廷之名庇护忠烈之后,示天子仁德;二则令陆偃以夫家之名看管约束,亦是对霍家旧案的保全。待孝满成婚,礼部依例拟定仪程。”
鸿明帝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
保全?保全谁?
他看着奏章,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霍沉璧。
霍征出征前在文华殿说到北境防务时,曾问他:“陛下可知臣为何将女儿取名'沉璧’?”
他说不知道,霍征笑了一下,说:“沉璧者,玉沉于水而不改其质。臣希望这个女儿,无论将来遇到什么事,都能保持本心。”
姜昕岚,金銮殿上撞柱而死,血溅三尺。
他坐在龙椅上,什么都看见了。
血溅在御阶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没有人敢上前收尸,没有人敢出声,直到方道安跪了下去。
而如今,霍家的最后一点骨血,被写在奏章上递到了他的面前。
“赐婚?”
说得体面,说得仁德,说得为国为民,可霍沉璧愿不愿意?陆偃愿不愿意?
萧正廷替他答了:“此为朝廷恩典,臣料二人必感恩戴德。”
霍家,满门忠烈,仅剩一个女儿。
“首辅先生。”鸿明帝将茶盏缓缓搁在御案上,斟酌着措辞,“此事……”
萧正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半步,补了一句。
“陛下,霍家孤女如今无父无母,无兄弟可依。陆偃两任未婚妻皆未过门而亡,朝中已有流言,说此人天煞孤星,克妻。
一个无人敢娶,一个无人敢嫁。不过,微臣命人算了,此二人八字正合。"
“再者。”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极淡的理所当然。
“霍征功过待查,北境的案子尚未了结。霍沉璧若无人看管约束,日后若行差踏错,陛下赦她,朝臣不赦她。
将孤女托于陆偃,名正言顺地纳入陆家门庭,也是对霍家的保全。”
是保全你萧正廷自己的名声吧!
霍家满门覆灭、霍征至今功过待查、姜昕岚撞柱而死,朝野上下对霍家的同情从未消散。
萧正廷作为内阁首辅,当时在霍征的案子上签过字、发过文、盖过印。
如今霍沉璧四处查账、联系旧部、整合姜家商号,萧正廷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方式把霍家遗孤纳入可控范围。
赐婚给陆偃,是最稳妥的选择。
陆偃是萧正廷的学生,萧正廷一手提拔的人。
霍沉璧嫁进陆家,就等于被放在萧正廷的眼皮底下,陆偃的府里多了一双眼睛,霍家也就多了一层“朝廷保全”的标签。
萧正廷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怜惜忠烈孤女、为她安排了一门好亲事”。
如果霍沉璧安分守己,那就是萧正廷的恩德。
如果霍沉璧查出什么不该查的,陆偃是她的夫婿,夫为妻纲,夫家要负连带之责,到时候萧正廷可以连陆偃一起收拾。
一石二鸟。
鸿明帝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御案上投下一道一道细密的光栅。
风吹过文华殿前的丹陛,将铜鹤嘴里衔着的铜铃吹得叮当响了一声。
“首辅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霍征的案子尚未了结,此时赐婚……”
“正因尚未了结。”萧正廷截住了他的话,语气依旧恭敬,话锋已经不容置疑。
“正因功过待查,朝廷才需对霍家遗孤有所安置。赏罚不明则人心不稳,人心不稳则武勋离心。
北境的案子要查,但查案期间,不能让忠烈之后流落在外、无所依归。这是朝廷的体面,也是陛下的仁德。”
收拢忠烈遗孤,这是仁德;安抚武勋人心,这是大局;以陆偃看管约束,这是稳妥;待孝满成婚,这是礼法。
鸿明帝看着萧正廷,这个人在内阁坐了二十年,从先帝到新君,从辅政到首辅,从扳倒霍家到笼络陆偃,步步为营。
他的目光从萧正廷身上移开,落在御案前那堆奏章上。
最上面那本是陆偃今早呈上来的并亩法推行文书,说临清府的田赋账册已调阅完毕,漕运底单正在核对中。
看一个人,不看他怎么说,看他怎么做。
鸿明帝收回目光,将萧正廷递上的奏章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萧正廷的字写得极好,端正遒劲,有魏晋风骨。
“赐婚”两个字用墨极浓,这是谋算了多久啊。
他提起朱笔,笔尖悬在奏章上方,没有立刻落下。
这道赐婚圣旨,于萧正廷而言,不过是一石二鸟的寻常算计。
他深信,陆偃绝不会顺着他的棋路落子。
那人惯会在死局中另辟蹊径,陆偃这盘棋,从来不止走一步。
笔落了。
鸿明帝在奏章末尾批了一个字。
“准。”
朱墨在纸上渗开,圆润而完整。
“交礼部议定仪程。霍家孝期未满,先行赐婚,待孝满择日成礼。”
“是。”内监双手接过奏章,躬身退了出去。
萧正廷跪地叩首,“陛下圣明。”
鸿明帝看着他匍匐在地的背影,“首辅先生辛苦了,重阳佳节,先生早些回府歇息。”
萧正廷谢恩退出。
脚步声在殿外的甬道上渐渐远去,铜鹤嘴里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鸿明帝独自坐在御案后。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御花园里桂花的香气被风送进来,又散去的微响。
他低头看着御案上那方端砚,砚台是父皇留给他的,父皇用了二十年,边缘已经被磨出了凹痕。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凹痕,指尖凉凉的。
给了霍沉璧一个身份,给了陆偃一柄双刃剑,也给了霍家一个继续查下去的理由,君命如天不可违,但人臣应天而行可自择其路。
“老师,朕只能做到这里了。”
重阳佳节,满城菊花正开。御花园里的桂花落了满地,香气浓得发腻。
礼部的赐婚文书在三天后送到了陆府和霍府。
银杏叶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里晃。重阳的菊花还在街边开着,黄白相间,点缀着这座古老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传开的时候,京城里炸了锅。霍家遗孤被赐婚给陆偃,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萧正廷仁义,给忠烈之后找了个好归宿;有人说罪臣之女配克妻阁老,天造地设的倒霉蛋;有人琢磨出这里面有别的名堂,但说不清是什么名堂。
最多的议论只有一个方向:霍沉璧是罪臣之女,陆偃是当朝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这是在把霍家往上抬,还是在把陆偃往下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