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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试探 素银戒 ...

  •   连日闷热终于散了,秋阳薄薄地铺下来,不晒人,只暖人。

      陆府后院的银杏树已黄了大半,风过处金叶子打着旋往下落,落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傅老夫人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眯着眼睛晒太阳。

      丫鬟来通传,霍沉璧到了,老太太睁开眼,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来。

      “蛮蛮来了?快坐快坐。”

      “老夫人今日气色好。”霍沉璧在她身旁的绣墩上坐下,替她理了理膝上的薄毯。

      “可不是。今儿这日头好,风也轻,老身骨头缝里都舒坦。”傅老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笑起来。

      “你来了正好,上回说到哪儿了?哦对,老身正要跟你说老二小时候的事。”

      霍沉璧立刻坐直了身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傅老夫人来了兴致,声音里都带着愉悦:“他五岁那年,不知从哪儿听人说银杏树上头有鸟窝,非要上去掏。

      那棵银杏树你见过的,后院那棵,少说有三丈高。他小小一个人,手脚倒利索,蹭蹭蹭就爬上去了。

      结果掏是掏着了,摸着两颗鸟蛋,高兴得不行,低头一看,下不来了。”

      霍沉璧试图压下上扬的嘴角,“然后呢?”

      “然后在树上哭了一个时辰。”傅老夫人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大哥那时候十五岁,在外头读书,听见哭声跑过来,搬了梯子才把他弄下来。

      下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泪,手里还攥着那两颗鸟蛋,一颗都没碎。”

      霍沉璧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满脸泪痕,死死攥着两颗鸟蛋不肯松手。

      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鸟蛋后来呢?”

      “还了回去。”傅老夫人摇了摇头。

      “他大哥让他把蛋放回窝里,他哭哭啼啼不肯,最后还是放了。回来以后闷了三天,跟他大哥说‘我以后要飞上去,就不用梯子了’。”

      霍沉璧没再强压着,胸腔微微震动,一串愉悦的轻笑就这么散落在空气里。

      谁能想到,那个端方雅正、矜贵自持的陆大人,小时候居然是掏鸟窝下不来、攥着鸟蛋哭的人。

      她笑完之后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他那时候才五岁。

      五岁的孩子,手上还没握过刀,没翻过奏折,没在舆图前站过一整夜。

      “陆大爷如今在哪里高就?”她顺势问道。

      傅老夫人笑道:“他大哥在山东做按察使,叫陆信。如今已是正三品了,兄弟俩性子天差地别,思齐粗中有细,观止细中有针。

      老大像他爹,爽朗,做事大开大合;老二像……”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院中的银杏树上,“老二像他祖父。”

      山东,军械产地,漕运要道。

      霍沉璧略微思索一番,点了点头,“两位大人都了得,老夫人教得好。”

      “可不是老身。”傅老夫人摆了摆手,“先公亲自教养的他们,也是他们自己争气。”

      正说着话,廊下传来脚步声。

      陆偃从月洞门转出来,今日外披了一件鸦青色氅衣,墨发束得一丝不苟。

      他走进后院时,先朝母亲行了一礼,随即目光落在霍沉璧身上,微微颔首。

      “霍姑娘。”

      “陆大人。”霍沉璧欠身还礼。

      傅老夫人见儿子来了,连忙招手:“来来来,观止,老身正跟霍姑娘讲你小时候掏鸟窝的事呢。”

      陆偃的面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霍沉璧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破绽:眉梢微动,唇线紧绷,连袖子里的食指都蜷成了一下。

      她心头微动,这还是头一回见到他这副强装镇定却难掩窘迫的模样,真是新鲜得很。

      “母亲。”陆偃颇为无奈,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儿子小时候的事,不必劳您……”

      “怎么不必?”傅老夫人瞪了他一眼,“霍姑娘爱听。是不是,沉璧?”

      霍沉璧认真地点了点头,唇角弯着,“老夫人讲得极好。晚辈正想问,陆大人把鸟蛋放回去以后,当真闷了三天?”

      “岂止三天。”傅老夫人来了劲。

      “他闷了三天以后,又偷偷爬了一次。这回没哭,但把衣裳挂破了,我罚他抄了二十遍《孝经》。”

      陆偃站在廊下,耳根有一点点红,极淡的,被光影遮了大半。

      霍沉璧看见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喝茶,杯盏挡住了她的笑意。

      午饭是傅老夫人留的,老太太今日兴致高,多添了两个菜,还让厨房做了桂花糕,说是霍沉璧上次夸过这味点心。

      饭桌上,傅老夫人一直拉着霍沉璧说话,说陆偃小时候念书念到半夜不肯睡、说陆信少年时跟人打架打脱了半颗牙、说兄弟俩闯祸差点把院子拆了。

      陆偃在旁边默默吃饭,偶尔被母亲点到名,便低低应一声“是”或“不是”,端方如旧,只是耳根始终未退尽那一点薄红。

      霍沉璧听着这些旧事,筷子几乎没怎么动,她是真怕自己一开口笑出声来。

      饭后,傅老夫人困了,靠在软榻上打了个哈欠。

      “老身乏了,观止,你送霍姑娘出去。”

      “是。”陆偃站起来,朝母亲行了一礼。

      霍沉璧也起身告辞,随陆偃出了正厅。

      两人穿过回廊,沿着抄手游廊往二门方向走。

      秋日阳光从廊檐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地打在地面上。银杏叶飘落在廊上,被脚步踩出细微的碎响。

      霍沉璧走在他左侧,落后半步。

      回廊的柱子上挂着一盏旧灯笼,灯笼纸换过,骨架是老的;廊下的石阶上有一道极浅的磨痕,是常年有人走过的印记。

      路过东厢那间偏厅时,门关着。

      那一次她来,门是半掩的,她从门缝里看见了一排兵器。

      走了一段,霍沉璧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陆偃。

      秋阳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鹿眸又亮又清。

      她问:“陆大人,您去过北境吗?”

      陆偃顿了顿,“不曾。”

      霍沉璧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到了门口,霍沉璧朝他行了一礼,“多谢陆大人相送。”

      “霍姑娘慢走。”

      她转身要走,陆偃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匣,递到她面前。

      锦匣不大,巴掌见方,藕荷的缎面,没有任何纹样。

      她接过来,分量极轻。

      “戴着防身。”陆偃说,声音压得很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霍沉璧打开锦匣,里面卧着一枚素银指环,指环窄而素净,不显眼。

      她拿起来,指腹摩过指环内侧,摸到一个极小的凸起,像一粒沙嵌在银壁上。

      她抬眼看他。

      陆偃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她仔细看。

      他用指甲在指环内侧轻轻一按。

      “咔”的一声极细微的脆响,指环外侧弹出一根细针。

      针极细极短,约莫半寸,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寒光,便缩了回去。

      “暗扣按下弹针,针上淬了麻药,扎中即倒。”陆偃收回手,“药效大约一炷香,够你脱身。”

      霍沉璧将指环握在掌心。

      银是凉的,针是冷的,她握着的手心里有一点点暖。

      “您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陆偃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腰间的玉兔佩移到袖口,她袖中藏着把匕首。

      “沈岳给了你令牌。”他说,声音很轻,“令牌能叫来人,但不能替你挡刀。”

      霍沉璧的心跳快了半拍,他知道了。

      他通过她放在窗台上的纸条知道了中元节那晚的事,她只写了“遇险“和“沈岳留令牌”,并没有写细节。

      这人,真是敏锐到了极点。

      她将指环戴在右手食指上,大小刚好。素银的颜色和她的衣裳衬在一起,不显山不露水。

      “多谢陆大人。”

      陆偃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霍沉璧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她掀开一角,最后看了一眼门口。

      陆偃还站在那里,鸦青色的衣袍在秋风里微微拂动。

      她低头看着右手食指上那枚素银指环,指腹反复摩挲内侧那个极小的暗扣。

      松照堂里没有点灯。

      陆偃回到书房时天已经暗了,他没有叫人掌灯,在暗处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昏暗。

      他走到书案前,借着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坐下。

      案上摊着并亩法各地反馈的奏报,已经批了大半。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

      药膳匣子还在那里,里面的药膳已经吃完了。

      匣子他没收走,也没有刻意留着,只是每次想收的时候,总觉得不急,下次再说。一来二去就搁在了案角,成了书案上唯一一件和政务无关的东西。

      窗外银杏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金色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在夜色里显得瘦削而清冷。

      他翻开下一份奏报,临清府的田赋清册。密密麻麻的数字铺了满满三页,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始终没有落下。

      他确实不曾去过北境。

      不过是在舆图上看过北境的每一座山川,在战报上读过北境的每一场血战,在噩梦中梦见北境无数次。

      有一次他梦见抚远城破,城墙上站着一个穿戎装的男人,面孔模糊,看着身形像霍征。他站在城墙下,抬头看,想喊什么,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城墙塌了,他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门外的风大了起来,将廊下灯笼吹得乱晃。光影在窗纸上摇来摇去,像水面的波纹。

      陆偃将奏报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六岁那年爬上银杏树掏鸟窝的事,母亲虽说得轻巧,可他记得从树顶往下看的时候,地面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攥着那两颗鸟蛋不敢松手,是因为手里攥着东西才觉得自己不会掉下去。

      后来大哥搬了梯子来,他顺着梯子一步一步爬下来。

      脚踩到地面的一瞬间,腿软了,坐在地上,手里的鸟蛋一颗都没碎。

      大哥蹲下来看着他,拍了拍他的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极淡的旧痕,是那年攥着树枝勒出来的。

      窗外风止了,银杏树安静地立在月光里,枝干如铁。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了朱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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