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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并亩 烧掉整窝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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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明元年七月的朝会,在暑气蒸腾中开了整整一个时辰。
户部奏报了今年的夏粮收成,工部呈上了永定河堤坝的修缮折子,兵部那几位老大人照例打了几个哈欠,武将们都在边关,兵部在朝中向来是最清闲的衙门。
直到萧正廷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满朝文武都以为今日无事时,东班行列中走出一人。
绯色朝服,玉带束腰,手持笏版。
“臣陆偃,有本奏。”
满殿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陆偃极少在大朝上主动出列,他做吏部侍郎时便以寡言著称,入阁后更是只在被点名时才开口。今日主动站出来,必有大事。
鸿明帝在龙椅上微微坐直了身子。“陆卿请讲。”
陆偃展开奏折,条理分明地奏报并亩法推行近况。自受命主持以来,已在京畿及河北诸府试行三月,粮价趋于平稳,漕运效率初显提升。
他将一份详尽的推行报告呈上:京畿八府试行三月,粮价波动较往年同期降低了三成;漕运道上的损耗从原先的一成五降到了不足半成;各府仓储的周转率翻了一番。
朝堂上安静得只剩下陆偃一个人的声音。那些数字从他嘴里念出来,一个比一个有力,一个比一个砸人。
他说完,合上奏折,微微抬起目光:“臣奏请,将并亩法扩大推行至江南及山东。”
话音落地,满殿沉默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江南是漕运腹地,山东是军需重镇,这两个地方动了并亩法,等于在旧漕运利益链上剜一块肉下来。
萧正廷站在御阶下,面带微笑,朝陆偃点了点头。
“观止办事,果然稳妥。京畿试行三月便有此成效,实属难得。江南乃漕运腹地,山东是军需重镇,这两处若能推行并亩,功在社稷。”
他话锋一转,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不过,江南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观止此去恐力有不逮。本官拟了一份名单,皆是户部与更部的干练之才,随你一同南下,也好多几个帮手。”
陆偃接过那份名单,朝萧正廷行了一礼,语气恭敬:“首辅思虑周全,下官感念。”
鸿明帝端坐在御案后,冕旒低垂,看不清神情。
他听完萧正廷的话,目光在陆偃手中的名单上停了一瞬,随即缓缓开口:“首辅先生思虑周全。陆卿此去江南,责任重大,多几个得力帮手也是应当的。
就依首辅先生所言,着户部、吏部选派官员,随陆卿一同南下。望你们同心协力,早日将并亩法推行开来。”太监在一旁记下了旨意,萧正廷与陆偃同时躬身行礼。
散朝后,萧正廷将陆偃单独叫到了值房。
值房不大,西窗的竹帘放了半截,日头从竹篾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道一道细密的光影。
萧正廷亲手斟了两杯茶,一杯推到陆偃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吹了吹茶沫。
“观止啊,你是我的学生,你我之间不必拘礼。”萧正廷的目光透过茶烟落在陆偃脸上,面色和煦,“并亩法触动的是漕运旧弊,江南尤其难啃。你虽是主持,但亲自下去查,意义不同。这批人你带上一到了江南,自有用处。”
陆偃这才展开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名单上的人名不多,六个。其中四个在户部当差,两个在吏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附了简短的履历,都是老师一手提拔的门生。
这是什么帮手,分明是六双眼睛,替老师盯着并亩法推行的每一个环节,提防他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陆偃看完,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他指了指其中两个名字。
“老师,这两人在户部当差,分管的是北直隶的田赋核查。北直隶正是并亩法试行的紧要阶段,若是突然调走,恐有街接不上的麻烦。
学生另选两人,吏部的张让、都察院的裴其琛,这两人与户部无涉,到了江南,学生也好保全老师的颜面。”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都把“老师的颜面”放在前面。
萧正廷的目光在他指出的那两个名字上停了一瞬。张让和裴其琛,一个是中立派,一个是清流。
真难对付。
两个人用最温和的措辞,进行了一场最锋利的博弈。而这场博弈的结局是各退一步,萧正廷安插了四个自己人,陆偃挡掉了两个最关键的。
“那就依你。”萧正廷端起茶盏,含笑饮了一口。
陆偃从值房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去了吏部衙门。
吏部的档案房在地下,常年不见日光,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樟脑丸混合的涩味。
他坐在角落里一盏油灯前,把那份名单摊在桌上,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老师选人的眼光一如既往地准,以最忠心为根本。
他把名单翻过来,在背面用极小的字写下了张让和裴其琛的名字。
张让是他早在翰林院时就认识的人,性情耿直,不结党,不入派,对谁都冷着脸。
裴其琛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专查贪腐,油盐不进。
把他们带入江南,至少能让那四双眼睛投鼠忌器。
第二天傍晚,皇帝在偏殿单独召见了他。
鸿明帝没有穿朝服,一件半旧的常服,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翻着一份并亩法的推行记录。
陆偃走进偏殿时,看见皇帝的侧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神情专注得不像一个孩子。
“臣陆偃,参见陛下。”
“老师请坐。“鸿明帝抬起头,将那份记录递给他,“朕这几日看了并亩法在京畿的推行折子,有些事情想向老师请教。”
陆偃接过那份记录,低头看了一眼,心中震动。
那不是大臣上的折子,是鸿明帝自己手抄的。字迹工整端正,透着少年天子的认真与用力。
上面密密麻麻地用朱笔标注了多处批语,“此处粮价波动为何与通州漕运变动相关?”“山东产粮大府若并亩推行受阻,可否以军需调配为由强制施行?”
没有人教他,他自己在研究。一个十三岁的皇帝,在没有人教的情况下,独自翻看并亩法的推行记录,在字里行间找漏洞,找关联,找突破口。
“陛下想问什么?”
鸿明帝从御案上拿起一张舆图,展开在陆偃面前,舆图上标注了并亩法江南推行的路线。
“老师,朕查了这五个地方的漕运记录。”鸿明帝的手指落在舆图上,从苏州一路往北划过去,
“苏州是漕运起点,扬州是转运枢纽,临清是支流交汇处,通州是军需集散地,济南是山东粮仓。老师选的这五个地方,连起来恰好是大梁最重要的物资流通路线。”
他抬起眼,看着陆偃,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锐利。
“老师此去,不止是并亩法吧?”
陆偃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陛下既已下旨彻查北境,臣此去,便是要查到底。”
鸿明帝将舆图卷起来,放在一边,低声道,“朕帮不了老师明面上的忙。但老师需要调阅任何奏折、任何案卷、任何档案,朕都可以用‘学习政务’的名义替老师提出来。这是朕唯一能做的。”
陆偃跪下去,叩首。
“臣,谢陛下。”
他退出偏殿的时候,暮色已经吞没了整个宫城。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角楼的影子落在御道上,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陆偃蛰伏在甬道的阴影里。苏州、扬州、临清、通州、济南。这条路线是并亩法的推行路线,也是北境军需调包的漕运路线。
青州粮仓的粮食出了仓,经六条船走支流到临清,再往北入草原。恒茂泰的铁器从扬州采购,沿同样的路线北上。两条线在临清交汇,共同指向北方。
陆偃回到松照堂时天已经黑透了,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他站在舆图前,借着月光看上面标注的路线。
“给贺应去信,让他忙完岭南的事,速回京中。”
“是。”
随即在案前坐下,开始写给江南各府的行文。
并亩法扩大推行至江南,需要提前知会当地的府衙和商号,走正规程序,盖官印,入档案。
并亩法这把刀,既要劈开蒋家封冻了三十年的漕运冰面,又不能溅起太大的水花。
太快了,萧正廷会警觉;太慢了,蒋家会转移。
思绪翻涌间,他想起当年他在东宫给还是太子的鸿明帝讲《资治通鉴》,讲到汉宣帝时说过一句话:“明君用人,如匠人用木,取其所长,弃其所短。”
那时候皇帝才十一岁,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问了一句,“老师,如果那块木头被虫蛀了呢?”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有了答案,虫蛀了,就烧了,而且不能只烧那一块,要把整窝虫都烧干净。
他提笔给山东济南的兄长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三行字。
第一行问兄长安好。
第二行说并亩法将推行至山东,届时请兄长以按察使之便,留意究州军械铸造坊的产能与物料进出记录。
第三行是一句看似无关的话,“蒋家根基在陇西,但触须遍布临清至究州一线。兄在山东,所见所闻,弟皆需知。”
这封信会走姜家的商路,不经官府驿站、兵部的手。
送信的这段时日,足够并亩法从江南推至山东,足够他亲自在临清查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