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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暗流 霍沉昱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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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沉昱在青州码头目送姐姐的船消失在运河尽头时,天还没亮透。
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船帆渐渐缩成一点灰白,最后连那点灰白也溶进了雾气里。
他蹲在码头边一块系缆石上,手里攥着半块吃剩的干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关叔站在他身后,背着两只包袱,一言不发。
从青州到津沽,水路三百里,官道运河上船来船往,日夜不绝。
霍沉昱没有选择坐船,他要走的路不是官道,是那六条船走过的支流。
“关叔,从青州往北,不走官道,走岔河,能到哪儿?”
关叔想了想:“岔河窄,大船走不了,平底快船能走。往北过聊城,再转一条野水,能到临清。从临清往北,就是一片没人管的荒滩了。”
“那六条船走的就是这条路。”霍沉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姐姐知道了青州粮仓的出库记录,但她只能查到这儿。船出了青州以后去了哪儿、在哪儿卸的货、接货的是谁,得我去查。”
他抬头看着运河对岸的芦苇荡,微风吹起他束发的飘带。
“我已经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关叔看着霍沉昱的背影,心直发酸。
他跟了霍征大半辈子,从北境到京城,从京城到青州,见过霍家满门荣耀的时候,也见过霍家满门覆灭的时候。
眼前这个少年,名义上是死了的人,活在这世上唯一的身份就是不存在。一个不存在的人,能去哪儿呢?
霍沉昱把那半块饼塞进怀里,弯腰拎起地上的包袱,往码头外走去。
两人沿着运河往北走。
霍沉昱扮作码头脚夫,粗布短褐,脸上抹了灶灰,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关叔扮作他叔父,两人一前一后,混在运河沿岸来来往往的搬运工里,谁也看不出这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曾经是镇北侯府的公子。
从青州到津沽,他们走了整整五天。
白天赶路,夜里找个废弃的渔棚或者码头边的窝棚将就一夜。
关叔年纪大了,走不快,他就放慢脚步等着。每到一处码头,他便停下来,跟码头上的老船工搭话。
“大叔,去年腊月里,有没有看到一批官粮从这条水路过去?”他递上一碗热茶,语气谦恭且自然。
老船工接过茶,眯着眼想了想:“去年腊月?官粮倒是有几批。青州粮仓出来的,走官道,去通州。通州那边说是什么增援军需,运了好几趟呢。”
“都是官家的船?”
“那倒不一定。”老船工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有一批不是官船,是私人的船。永丰号的。”
霍沉昱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永丰号?
“永丰号是谁家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船工把茶喝完,将碗还给他,“只知道东家是个有来头的人,在通州码头有一间大仓库,平常不放东西,去年腊月忽然忙了半个月。”
霍沉昱把“永丰号”和“通州码头大仓库”刻在了脑子里。
又走了两天,到了通州,此地是漕运重镇,运河上的船挤得像下饺子。
霍沉昱在码头上转了一整天,装作找活干的脚夫,混进了一队往临清运货的搬运队。
关叔在码头外等他,他一个人扛着麻袋上了船。
船上都是苦力,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扛了足足一个时辰的货,汗水把粗布衣裳浸透了,肩膀磨破了皮也不吭声。
等到歇工的时候,他蹲在船舷边喝水,身边坐了一个老搬运工,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老茧。
“大爷,您在这码头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老搬运工抹了一把汗。
“那您知道永丰号的仓库在哪儿吗?”
老搬运工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找活干。”霍沉昱笑了笑,一脸憨厚,“听说永丰号给的工钱高。”
老搬运工哼了一声:“工钱是高,但那地方邪乎得很。腊月里忙了半个月,搬进搬出几十车货,后来忽然就不动了。
仓库门关得紧紧的,听说里面的东西都搬空了,就剩几袋子没运走的陈粮。我们都觉得不对劲,什么样的仓库,看着像是刚存满了货,转眼就搬空了?跟躲什么人似的。”
霍沉昱垂下眼,把水碗放在船舷上。
邪乎、搬空了、躲什么人。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关叔等他的窝棚。
通州码头往东三里,有一片老仓库区。
靠河的那一排是官仓,往里面走是私仓,永丰号的仓库在最里面一栋,铁皮门,门楣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一个“永”字,字是用红漆描的,描得很粗糙。
霍沉昱蹲在对面一堵矮墙后面,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月光把仓库前的空地照得发白,周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翻过矮墙,贴着墙根摸到仓库后门。后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已经锈了。
他绕到侧面,发现墙根下有一个通风口,用几块松动的砖堵着。
他把砖一块一块抽出来,洞口刚好够一个人挤进去。
仓库里很暗,只有通风口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谷壳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让人喉咙发痒。
他摸出火折子,打了一下,又灭了,不能点太久,万一外头有人看见光就完了。
他借着短暂的光扫了一眼。
仓库很大,能装几十车货,但现在空了八成。只有最里面的墙角堆着几袋没运走的粮食,麻袋叠得歪歪扭扭,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麻袋。
麻袋的质地很粗糙,是军需的标准规格,右下角盖着一个印戳。
他把火折子凑近了照,青州粮仓的印戳。
他的呼吸重了一瞬,拔出腰间的短刀,割开一只麻袋。
粮食哗啦啦流出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捏起一把凑到眼前。
霉米,掺了沙子的霉米。
和父亲收到的那批军需一模一样。
他把印戳从麻袋上割下来,又从怀里掏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布条和一根炭笔,将印戳上的字和纹路一笔一笔拓在布条上。
青州、粮仓、官印。
然后他把另一只麻袋也割开,同样的霉米掺沙。
他的动作很快,拓完印戳以后又将麻袋口扎好,尽量不留下人为割开的痕迹。
之后从通风口钻出去,把砖一块一块塞回去,沿着原路翻出围墙。
矮墙下,他把那块拓了印戳的布条折好,贴着胸口收着。
收进去的时候摸到了胸口缝着的那根竹管,父亲留给他的,一直缝在衣襟里。
“爹,”他低声说,“青州粮仓的粮食,霉的,掺了沙。和送进抚远镇的一模一样。”
月光冷冷地铺在地上,把矮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码头边找了个窝棚将就了一夜。
第二天天不亮又去了码头,蹲在永丰号仓库对岸的茶棚里,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假装歇脚,耳朵却一直竖着。
码头上人来人往,船工、脚夫、货主、账房先生,各种口音混在一起。
他听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听见了想听的话。
说话的两个人,一个像是管事的,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绸衫;另一个是船工模样,手上拎着一串钥匙。
“这趟货不用走官道。”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走支流。到了临清,有人接应。”
“蒋爷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船工问。
“安排好了。你只管运,别问。”
“那通关的文牒——”
“不用通关文牒。走的是野水,没有关卡,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接。”两个人往仓库后面走远了。
霍沉昱放下茶碗,从怀里摸出一块随身带的竹片,用炭笔在上面刻了几个字,“临清,蒋爷,永丰号。”竹片不大,握在掌心刚好。
他收起竹片,付了茶钱,转身出了茶棚。走到码头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
有人站在他身后,一股冰冷的、像针尖一样细密的感觉从后颈爬上来。
他头也不回,加快了脚步。拐过两个弯,钻进一条堆满破渔网和竹篓的小巷。
他在巷子里蹲下来,借着破渔网的掩护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站着一个人,穿便衣,腰间佩刀的样式是锦衣卫制式。
锦衣卫。
他们盯的不是码头走私,盯的是打听旧事的人,自己露出破绽了。
霍沉昱没有犹豫,他翻过巷子尽头那堵墙,落进隔壁的杂货铺后院,惊起了一只老母鸡。
老母鸡扑腾着翅膀咯咯叫了一串,邻居家的狗跟着狂吠起来。
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拔腿就跑。
当夜,他在通州码头外的土地庙里找到了关叔。
土地庙破得不成样子,泥塑的土地公公缺了一只耳朵,供案上的香灰厚得像土。
关叔靠在墙角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霍沉昱站在那里,浑身是汗,嘴唇发白。
“怎么了?”
“被盯上了。”霍沉昱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拓了印戳的布条,塞进一只蜡封竹筒里,递给关叔,又从怀里摸出那块刻了字的竹片。
“关叔,这些东西太扎眼。咱们分开放,你拿一份,我拿一份。万一路上出了事,至少还有一条线索能留下来。”
关叔接过竹筒,手指在发抖。“小公子,咱们一起走。”
霍沉昱点头,将竹片贴身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去山东,兖州。”
月光从没有门的门口照进来,照在土地公公那张缺了一只耳朵的脸上,明明灭灭。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霍沉昱知道锦衣卫已经盯上了自己,他让关叔走后面,自己走在前面探路。
两人不走官道,专挑乡间小路,昼伏夜行,朝山东方向赶去。
姐姐在京城查账目,他在外面查实物。两条路,一个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