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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中元 河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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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院子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廊下的灯笼还没熄,光晕朦朦胧胧地笼着石阶。
霍沉璧起了个大早,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没让春鸢跟着,独自端着供盘去了祠堂。
她跪在蒲团上,将供盘里的糕点、果子一样一样摆好,又斟了五杯酒,敬父亲,敬母亲,敬两位兄长,敬弟弟。
“中元节快到了,蛮蛮先来给你们上柱香。府里一切都好,你们别惦记。”
她磕了三个头后,将怀里那支赤金步摇取出,轻轻放在母亲牌位前。
“娘,这支步摇您帮我收着。等事情了了,蛮蛮再来取。”
她走出祠堂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今日赵掌柜从津沽赶来,说有要事当面禀报。
姜家商号的后院账房里,赵掌柜已经在等了。
他在津沽码头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一张脸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
刘伯给他沏了茶,他没顾上喝,一见霍沉璧进门便站了起来。
“表小姐。”
“赵掌柜坐。”霍沉璧在案后坐下,示意春鸢把门带上,“津沽有什么消息?”
赵掌柜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铺在桌上。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记录着近几个月经他手查到的所有信息。
“表小姐上次来信,让老朽查恒茂泰的底细。老朽费了些功夫,总算摸到了根。”
赵掌柜的手指落在一个名字上。
“恒茂泰明面上的东家姓周,是户部郎中周鹤亭的远房亲戚,但真正出钱的另有其人。这人姓蒋名澍,是蒋沛的嫡长子。”
蒋澍。
“蒋沛是蒋太后的族侄,蒋澍便是蒋太后的族侄孙。”赵掌柜压低了声音。
“此人在京城商界名声不大,但手面极阔。恒茂泰的漕运生意,经手的不止粮食,还有铁器。”
霍沉璧的手指在桌上微微收紧。
“铁器从哪儿来?”
“扬州。”赵掌柜翻开另一页。
“扬州是南直隶最大的铁器集散地,恒茂泰在那儿设有采买处,专收民间冶铁作坊出的精铁和农具铁坯。
按大梁律,铁器出省需经都司勘合、兵部批文,可恒茂泰的货从来不报批。”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手指在纸上往下移了半寸。
“更蹊跷的是,这些铁器运到临清以后,并不进城。
在临清城西二十里有一座废弃的河神庙,庙后面是一片旧仓库区,恒茂泰在那里设了一个秘密仓库。”
青州的粮食走支流到临清,扬州的铁器也走水路到临清,两条线在临清交汇,殊途同归,都指向北方的草原。
“蒋家不光偷粮食,原来还在偷铁。”
“不止偷铁。”赵掌柜翻到最后一页。
“老朽找了个在临清码头做了半辈子搬运的老伙计喝酒,灌了他半斤烧刀子,套出一件事。
那个仓库里不光存铁器,还转手过一批军械,雁翎刀、铁胎弓、鱼鳞甲,都是朝廷军器司的规制。
上头铸的编号被磨掉了,但手艺人对这个最敏感,磨得再平也认得出来。”
军械,朝廷的军械。
从青州粮仓出库,到临清岔河口换车,再到草原,每一步都是同一条路线。
粮食喂饱了草原人的肚子,铁器和军械又给他们换了牙齿和爪子。
“赵掌柜,辛苦你了。”霍沉璧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郑重吩咐道,“这个消息,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老朽省得。”赵掌柜站起来,行了一礼,又补了一句。
“表小姐,还有一件事。那个仓库最近忽然空了。老伙计说,两个月前恒茂泰连夜搬走了所有存货。仓库里如今只剩几辆破勒勒车和一堆烂稻草。”
恒茂泰在转移。
蒋家是闻到了危险?还是朝中有人给他们通了气?
她面上不动声色,朝赵掌柜点了点头。
“多谢赵掌柜。津沽那边,还请您继续盯着。”
赵掌柜应声,退了出去。
霍沉璧坐在账房里,将赵掌柜带来的消息重新理了一遍。
蒋澍、恒茂泰、扬州铁器、临清秘密仓库、磨掉编号的军械。
蒋家不仅贪了漕运的银子,还在暗中资助草原上的敌人。
窗外起了风,银杏树叶被吹的簌簌作响。
她铺开纸笔,将这些消息写成一张纸条,准备传给陆偃。
次日傍晚,霍沉璧走进院子时天已经擦黑了,最后一点暮色压在西边的屋檐上,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鍍上了暗蓝的光。
窗台上的纸条静静躺着。
只有一个字,“等。”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没有别的暗记、没有夹层、没有微雕。
等,等什么?等多久?
她将那张纸条压在玉兔镇纸下。
玉兔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碧玺,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她坐在案前,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并亩法目前推行的如日中天,陆偃即将南下。
恒茂泰的仓库已经连夜搬空了,说明蒋家已经闻到了风声,正在销毁证据。
如果等得太久,什么都查不到。
如果不等,贸然出手,打草惊蛇,蒋家会有时间把剩下的痕迹擦干净。
霍沉璧起身从架子上翻出了姜家所有与临清有关的商业往来记录。
姜家的商船虽不走支流,但姜家在临清有生意,米铺、布庄、杂货铺子,零零散散三四间,都是小买卖,平时不入总账。
她把那些散乱的流水单子一本一本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看。
临清是漕运要冲,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商人、船工、脚夫,消息比京城灵通得多。
恒茂泰在临清设仓库,不可能不留下人。
那些留守的人住在哪儿、平时的采买在谁的铺子里记账、搬走的时候雇了哪些车把式,这些细枝末节,都在她手里这些流水单子的缝隙里。
她一个人坐在账房里,油灯烧到了半夜。
春鸢进来添了三次油,第三次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把一碗热汤面放在案角。
“小姐,您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两口茶。”
霍沉璧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看面带忧色的春鸢,哄道:“好春鸢,我现在就吃”。
中元节当天,天气闷得厉害。
从清早起就没有风,蝉鸣一阵一阵的,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暑气从地下喊出来。
霍沉璧照例一早去了账房,她把昨日翻到的临清线索整理成一份清单:
恒茂泰在临清码头的常驻伙计名单、仓库附近三家杂货铺近半年的流水异常记录、搬运仓库时雇用的本地车马行。
午后,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拐杖声先于脚步声传进来,霍沉璧抬起头,看见外祖母陈老夫人站在门口,手里拄着那根用了多年的紫檀木拐杖,身后跟着一个端着茶盘的丫鬟。
“外祖母?”霍沉璧连忙站起来,走过去扶住她,“您怎么来了?这大热天的。”
陈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门口,目光从账房里堆满案牍的桌上扫过去,摊开的账册、写满字的纸、烧了一半的蜡烛、冷掉的茶。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霍沉璧脸上。
这段时日,外孙女天天泡在账房里,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饭都不吃。
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蛮蛮。”陈老夫人伸出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指腹从她眉骨边轻轻划过,“今儿中元,晚上城中举办放河灯法会,你与我同去吧。”
霍沉璧愣了一下,她对上外祖母那双浑浊却温柔的眼睛。
姜家商号的生意、账房的案牍、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流水账册,这些东西已经把她从春天困到了秋天,从清晨困到了深夜。
外祖母从不主动叫她出门,她是心疼了。
“好。”她搂着外祖母的胳膊,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蛮蛮就陪外祖母同去。”
陈老夫人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那只手粗糙而温暖,指节因年老而微微弯曲。
“换身衣裳再出门。”她的目光在霍沉璧那身素白的衣裳上停了一瞬。
“不必太素。中元节放河灯,图的是个念想。你爹娘他们在上面看着,也不愿意你天天穿得跟守灵似的。”
霍沉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点了点头。
“那蛮蛮换件月白的。”
傍晚时分,天边的暑气终于散了些。
霍沉璧换了一件月白色交领短衫,系着青灰色马面裙,腰间照旧坠着那枚玉兔佩。
她扶着陈老夫人上了马车,春鸢跟在后面,和车夫手里提着两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五盏河灯,是陈老夫人昨天亲手扎的。
法会设在城西的河边。
马车还没到,远远便能看见河面上浮着一层朦胧的光。
星星点点的灯火顺水漂流,仿佛把银河揉碎洒进了水里。
河岸两旁人山人海,卖河灯的小摊挨挨挤挤地铺了一条街,香火味、桂花糕的甜香、河水的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微微发晕。
霍沉璧扶着陈老夫人下了马车,春鸢将竹篮里的一盏河灯取出来,递给她。
灯是莲花的形状,花瓣是用白宣纸叠的,叠了九层,中间立着一小截白蜡烛,烛光点起来的时候,九层花瓣会一层一层透出暖光。
“外祖母,您扎得真好。”她说。
陈老夫人伸手摸了摸河灯的花瓣,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瞬。
一行人走到河边,找了一处人少些的台阶。
霍沉璧蹲下来,将五盏河灯用火折子一一点亮。
烛光透过九层花瓣映出来,温润如玉。
她将河灯依次放在水面上,双手一推。
五盏灯在水面上轻轻打了个转,然后顺着水流缓缓漂走了。
“娘,爹,大哥,二哥,阿弟,中元安康。”她低声说。
陈老夫人站在她身后,拄着拐杖,看着河灯越漂越远。
风吹过河面,将那五点光吹得明明灭灭,最终混进了满河的星火里,分不清哪盏是她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