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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偏厅 陆偃会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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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陆府门前停稳时,天光还带着清晨未散的凉意。
霍沉璧撩帘下车,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盒中是新配的安神香,苏合香打底,佐以远志、酸枣仁,分量调了三次才满意。
她前两次来时就注意到傅老夫人夜里睡不安稳,问了丫鬟,说是腿疼闹的。
门房已认得她了,笑着迎上台阶:"霍姑娘来了,老夫人正念叨您呢。"
霍沉璧微微一笑,将锦盒递给身后的春鸢。
陆府的院子她走了好几趟,路径早已烂熟。
暑气燥热,傅老夫人用了好一阵冰鉴,谁劝都不听,结果老毛病就犯了,膝盖肿得发亮,连翻身都疼。
丫鬟正替她揉着腿,手法生疏,老太太皱着眉,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轻点儿,轻点儿…你这丫头,劲儿往骨头缝里钻呢。”
丫鬟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换了位置。
霍沉璧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将锦盒放在桌上,走上前去,在榻边蹲了下来。
“老夫人,让晚辈试试。”
傅老夫人抬起眼皮,看清是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霍姑娘来了?快坐,地上凉。”
“没事。”霍沉璧已经伸出手,隔着薄毯按在老太太的膝盖上,指尖沿膝骨外侧缓缓推揉,力度不轻不重,恰好压在穴位上。
她的手法不是随便学来的,外祖母膝盖也不好,一到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她跟着府里的老大夫学了几个月,认了十二个穴位,练了上百遍。
傅老夫人怔了一瞬,随即长长地舒了口气,身子往软榻里陷了几分。
“你这丫头,手上有功夫啊。”老太太侧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惊讶和欢喜。
“老二那小子,嘴上说得好听,一回府就往书房钻,老身的腿疼他问都不问一句。”
霍沉璧手上不停,嘴角微微一翘:“陆大人国事繁忙,老夫人多担待些。晚辈替大人尽这份孝心,也是一样的。”
“一样什么一样。”傅老夫人哼了一声,“你是我什么人?他是我的谁?亲儿子还不如一个外姓丫头,说出去让人笑话。”
霍沉璧没有接这话,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揉着。
她的手指很稳,力道均匀而绵长,从膝骨推到小腿,再从小腿推回膝窝。
傅老夫人的眉头渐渐松开了,呼吸也变得绵长。
丫鬟端了茶进来,看见这情形,悄悄把茶盏放在案角,退到了一边。
“你这安神香,也是自己配的?”傅老夫人指了指桌上的锦盒。
“铺子里老师傅的方子,晚辈调了几味。”霍沉璧垂着眼,手上不停。
“苏合香太重容易燥,减了一钱;加远志和酸枣仁,能安神,不伤胃。老夫人睡前点一支,熏半个时辰就好,别点太久,太久了反而提神。”
傅老夫人笑了:“你这丫头,连配香都跟算账似的,一钱一钱抠得这么细。”
“那是,我可管那么多铺子呢。”
正说着话,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
一个人站在门口,挡住了穿堂风,带进来一种极淡的松烟墨和冷茶混在一起的气息。
前几次见面时,他身上就是这种味道。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陆偃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他看见她蹲在母亲面前,素衣素簪,侧脸安静,手指在母亲的膝盖上推揉,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母亲靠在软榻上,眼睛半阖,嘴角带着许久不见的松快。
窗外的天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将她素白的衣裳照出一层极淡的暖色。
身后的随从刚要开口通报,被他抬手拦住了。
过了片刻,傅老夫人睁开眼,看见了门口的人影。
“站那儿做什么?进来。”老太太的语气半嗔半笑,“在自己家里跟个客人似的。”
陆偃这才走进来,先朝母亲行了一礼,然后转向霍沉璧。
她正从地上站起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鬓边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朝他微微欠身。
“陆大人。”
“霍姑娘,又劳烦你了。”陆偃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疏朗,目光从她的额角扫到母亲的膝盖,再看回她的脸。
“母亲的腿疼是老毛病了,请了多少大夫也不见好。霍姑娘有这份心,陆某感激不尽。”
“晚辈不过尽一份心意,大人不必客气。”
傅老夫人看了儿子一眼,忽然伸手去指案角一只匣子。
那只匣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霍沉璧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她几个月前送来的药膳匣子。
匣子上蒙了一层灰,显然是从松照堂搬过来的,原封未动。
“你过来。”老太太的声音沉了几分。
陆偃依言上前。
“霍姑娘隔三差五来陪老身说话,你呢?一个月见不着几回。你那药膳……”她拍了拍那只匣子,灰尘扬起来,在光线里打转。
“人家送来的,你也不吃。放在那儿落灰,是嫌霍家的东西不好,还是嫌我多事?”
陆偃看了那只匣子一眼,面色不变。
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低头,声音平稳而恭敬:“儿子今日便让厨房炖了。”
傅老夫人哼了一声,脸色好看了些。
“这还差不多,老身回头让人去厨房盯着,你要是又不吃……”
“不敢。”
老太太心满意足地靠回软榻,看了霍沉璧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忽然打了个哈欠。
“困了。霍姑娘,让老二陪你说说话。老身眯一会儿。”
霍沉璧知道这是老太太在给他们腾地方。
她站起来,又行了一礼:“老夫人好生歇着,晚辈改日再来。”
“去吧去吧。”傅老夫人摆了摆手,闭上眼睛。
陆偃送她出去。
两人穿过回廊,沿着抄手游廊往二门方向走。
秋日的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
“母亲方才那话说重了。”陆偃忽然开口,没有回头,“霍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老夫人说得对。”霍沉璧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从容,“匣子落灰,终究是浪费了东西。大人不吃,晚辈下次便不送了。”
陆偃脚步极短暂地顿了一下。
路过东厢一间偏厅时,门半掩着。
霍沉璧没有刻意去看,只是她的眼睛习惯了捕捉细节,目光从门缝里滑进去,停住了。
靠墙立着一排兵器架。
不是博古架上的装饰刀剑,是真正的兵器,长枪枪头包着油布,雁翎刀刀鞘磨得发亮。
铁胎弓弦卸了,弓臂横架在木托上,旁边还有一领鱼鳞甲,鳞片擦得锃亮,在暗光里泛着冷蓝色的幽光。
墙角的箭筒里插着半筒箭,羽翎整齐,是实战用的褐羽。
他陆偃不是文官吗?一个文官家中,藏着这等架势。
陆偃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
极其自然地偏了偏身子,他的肩膀刚好遮住了门缝,宽大的袖袍垂下来,像一道帘子,动作流畅,不着痕迹。
“漕运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姜家的商号有船走临清以北的支流吗?”
霍沉璧收回目光,将刚才看到的画面压到心底,面色如常地抬起头。
“没有。”她回答得干脆,“姜家的船走的是官道运河,从青州到津沽,再往北入通州。
临清以北那片水域,刘伯说是野水,没有官府的码头,也没有巡河的水师,费时费力,不划算,正经漕运不会走那条路。”
陆偃默不作声,只略微颔首。
“走那条支流的船,是什么来路?”她反问了一句。
“恒茂泰的。”陆偃说。
又是恒茂泰。
霍沉璧的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
“晚辈可以派人去查。”她说,“姜家在津沽有分号,码头上的人消息灵通。那条支流虽然偏僻,可只要有人跑过,就有人看见。
恒茂泰的船大,吃水深,平底快船走不远,他们一定在什么地方换过船,或者转过货。”
陆偃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确认了某种判断。
“换了船。临清岔河口东岸有个废弃的渡口,旱季干涸,雨季刚好能吃住平底船。恒茂泰的漕船在那儿卸货,换成草原上的勒勒车,沿河北上,过了界河就是草原。”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知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同她寒暄时完全不同。
在正厅里,他是傅老夫人的孝子,在朝堂上,他是端方雅致的东阁大学士。
在这条回廊里,在侧身挡住兵器架的那一瞬,他是另一个人,话少,准确,每一句都踩在要紧处。
今日他亲口告诉她渡口和换船的细节。
他从试探她,变成了跟她交换。
从一个居高临下的考察者,变成了并肩查案的同盟。
陆偃刚转过身,一个随从匆匆从垂花门外过来,脚步极快,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
随从走到陆偃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
陆偃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摆了摆手让随从退下,转回身,目光从霍沉璧脸上扫过,停在了她的右袖口上。
“霍姑娘,昨夜棋盘街走了水,你可知道?”
霍沉璧脚步一顿,她抬起头,对上了陆偃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回廊的暗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姜家账房。”她索性不瞒了,“三更天起的火,有人从后院柴房浇了桐油,火势一起就封住了正门。”
“你在里面。”
霍沉璧微微一怔,“从侧窗翻出来的。”她说得轻描淡写。
陆偃的视线落在她的右袖口上,“手伸出来。”
霍沉璧没有动,她习惯了事事自己扛,从霍家满门只余她一人之后,她就再没在任何人面前露过伤。
“霍姑娘。”陆偃的声音沉了一度,温和的壳子碎裂了很薄的一层,露出底下铠甲的棱角。
“你一个人查案,受了伤不说,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你自己?”
霍沉璧沉默了一瞬,慢慢抬起右手,将袖子往上推了一截。
小臂外侧,从腕骨往上三寸,一片烫伤暴露在秋日的光线里。
皮肉红肿发亮,靠近手腕的地方起了两个水泡,其中一个已经破了,伤口渗出的组织液结成了淡黄色的薄痂。
她只在伤处敷衍地抹了抹药,帕子更是胡乱缠了一圈便作罢。
陆偃看着那道伤口,沉默了三息。
“跟我来。”
他转身推开身后偏厅的门,就是方才门半掩着的那间。
霍沉璧犹豫了一瞬,跨过门槛。
陆偃走到角落一只楠木柜前,拉开最上层的抽屉,取出一个青瓷小罐。
他拧开盖子,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不是寻常药材的厚重,带着一丝薄荷似的清冽。
“坐下。”他指了指靠窗的圈椅。
霍沉璧依言坐下。
陆偃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这个姿势让她有些意外。
一个东阁大学士、御前行走的人,蹲在一个商号东家的面前。
他没有半分不自在,用竹片从罐子里挑出一块半透明的淡绿色药膏。
“手。”
他托住她的手腕,手指很凉,力道极轻,轻到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药膏涂上去的时候,一阵清凉从伤口渗进去,火辣辣的疼意被压了下去。
陆偃低着头,动作极慢,竹片沿伤口边缘一点一点推开药膏,不碰水泡,不拉扯皮肤。
霍沉璧看见他低垂的眼睫投在脸颊上的影子。
“这药叫什么?”她问,褪去了公事公办的硬壳,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青玉膏。”陆偃头也不抬,“宫里的方子,治烧伤烫伤刀创都管用。”
药膏上完了,他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将竹片搁在案角,刚要说什么,回廊外又响
起脚步声。
方才那个随从又回来了,站在偏厅门口,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几分。
他看了霍沉璧一眼,张了张嘴,又合上。
“说吧,不必避她。”陆偃道。
“大人,查到了。”随从压低声音。
“昨夜在姜家账房纵火的是码头上的泼皮刘三,混迹漕帮外围的,平时帮人押货收债跑腿。巡街衙役在城西废弃的枯井里找到了他。”
“死了?”
随从的声音压得更低,“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大半天。不是落井溺死的,是被人从背后一刀捅穿了左肺,然后扔进井里的。
仵作验过了,刀口窄而深,入刃三寸半,一刀毙命。”他停了停,“是行家下的手。”
偏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秋风穿堂,廊下的银杏叶沙沙地响。一只枯叶打着旋落在门槛上,发出极细的声响,在这寂静里却格外清晰。
霍沉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
“比我们快了一步。”她说。
“两步。”陆偃纠正道。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秋风灌进来,吹动了兵器架上那领鱼鳞甲的甲片,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第一,放火的知道你会查,你查到哪儿,火就在哪儿烧,账房一烧,线索就断了。这是一步。”他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开口。
“第二,放火的是被人灭口,负责灭口的是专门负责善后的。”
“账房里烧了多少东西?”陆偃转过身。
“三成本钱账,五成出货单。”霍沉璧站起来,放下袖子遮住伤口,动作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要紧的东西,两个月前我就搬到别处了。”
陆偃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化作
了极淡的赞许。
“你早料到有人会动手。”
“没料到这么快。”她把袖口抚平,声音里那股十六岁姑娘的酥软褪尽了,露出底下的冷硬。
陆偃没应声,他走到楠木柜前,将青瓷药罐放回抽屉,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更小的白瓷瓶,递给她。
“早晚各涂一次,三天内伤口别沾水。如果红肿发热,派人来陆府找我。”
霍沉璧接过瓷瓶,指尖碰到他的掌心,短暂的一触,他的掌心干燥微凉。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窗边的光影里看不分明。
“大人放心。晚辈不会倒,也不会让线断了。”
陆偃看了她一眼,率先迈出偏厅。
秋风从身后灌进来,吹散了药膏残留在空气中的清苦。
到了大门,陆偃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霍姑娘慢走。”
霍沉璧还了一礼,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她一直绷着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春鸢察言观色,递过一杯温茶。
她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东厢的方向。
陆偃的履历上并没有任何带兵的经历,可家里为何却备着战备级别的武器?他去过北境吗?他学过武吗?
长街两旁的梧桐叶子泛着几分枯黄,暑气未消却已透出秋的征兆。
那只药膳匣子上的灰尘在她脑海里浮了一瞬,然后被陆偃那句“今日便让厨房炖了”轻轻盖过去。
时隔数月,那只匣子终于从松照堂的书案角落搬进厨房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不是克制的,是带着一点十六岁姑娘该有的狡黠。
“春鸢,回去之后帮我准备纸笔。我要写信给津沽分号的赵掌柜。”
“写什么?”
“问他知不知道临清以北岔河口东岸有一个废弃的渡口。”
春鸢愣了一下:“小姐,那不是……”
“没错。姜家的船是不走那条线,可姜掌柜在津沽做了十几年的买卖,那条水路早就被他摸透了。
什么时辰涨水,什么时辰退潮,哪条船来过,哪个渡口停过,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这津沽码头上,没人比他更清楚那条水路的脾气。”
她眼珠转了转,流露出一丝久违的、属于少女的机锋。
数月前在霍府花园里跟春鸢斗嘴、趴在母亲膝上指点及笄头面图样的那个蛮蛮,稍稍探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