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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落匾 摘匾继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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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孝满百日那日,霍沉璧起得很早。
她在灵堂上了香,便去了书房,在桌前坐下了,面前摊着二十几本账册,摞起来有半尺高。
她翻开第一本,从头开始看,这些账册她每天都在看,但今天不一样。
“蛮蛮,你打算先从哪儿入手?”陈老夫人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霍沉璧的手指停在一页账册上。
那是姜家商号与北境草原部落的茶叶贸易记录,从宣和二十五年到三十六年,每年都有,金额不小。
去年冬天战事一起,这条商路就断了。如今战事已歇,草原上的人还在。
“北境。”霍沉璧说,“姜家在草原上有十几年的老客户,这条路不能断。”
陈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外孙女说的有道理,但她也知道北境现在的情况。
朝堂上还在查霍征的案子,这时候把生意做到北境去,不是给人递把柄吗?
“蛮蛮,北境刚打完仗,此时恢复商路风险极大,朝堂上的耳目会拿这事做文章。”
“正因为刚打完仗,草原上什么都缺。谁先回去,谁就能站稳脚跟。至于朝堂上的口实,我不做,别人也会说。反正都已经在骂了,还怕多一句?”
陈老夫人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你想清楚了就行,姜家的商队,随你调遣。”
当日下午,霍沉璧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草原上一个叫巴图尔的人,他是厄朔部的小贵族,与姜家做了十几年生意。
“巴图尔台吉台鉴:战事已歇,塞外春回。姜家商号照常经营,茶叶、布匹、药材均已齐备。
台吉往年所需之物,悉数留待。若蒙不弃,商队即日启程,半月可至。霍沉璧顿首。”
她将信折好,封口处滴了火漆,盖上姜家商号的印章。
“张叔,这封信,派人送去北境。走最快的路线。”
张管家接过信,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信送出去的那天下午,锦衣卫来了。
门房老赵正在扫台阶,一抬头,看见几匹马停在大门外。
领头的是个年轻千户,飞鱼服穿得松垮随意,他生得一副好皮囊,肤色冷白,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玩味,似笑非笑地盯着人,像极了正在打量猎物的狐狸。
他身后跟着四个缇骑,面无表情,与他的满身散漫格格不入。
那千户下了马,仰头看了看门楣上“敕造镇北侯府”那块匾,对老赵说:“锦衣卫千户沈岳,奉旨办差,请你们家大小姐出来说话。”
老赵的手一抖,扫帚差点掉了。他转身往里跑,跑得太急,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霍沉璧正在翻看账册,耳畔骤然传来老赵结巴的禀报,“锦衣卫来了”。
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当即搁了笔,起身向外走去。
沈岳站在门外,正低头看台阶缝里长出来的一棵野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门内走出一位身着素衣的少女。
面色虽显苍白,目光却沉静如水,既不闪躲也不怯懦,只在门内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臣女霍沉璧,见过千户大人。”
沈岳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
十六岁的年纪,还挺沉得住气。
在这诏狱里摸爬滚打多年,他见过太多被带走时的丑态,哭天抢地的、当场跪倒的、吓瘫在地的、嘶声喊冤的,唯独少见这般镇定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
“北境战败案尚未审结,镇北侯霍征功过待查。奉上谕,即日起收回‘镇北侯’爵号及门匾。
府中田产、宅邸等暂不收回,由霍氏嫡长女霍沉璧代管。钦此。”
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邻居、路人、卖菜的、挑担的,都停下来看热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叹气,有人面无表情。
霍沉璧看着沈岳手里的那卷文书。
“旨意上写的是‘功过待查’?”
沈岳将文书随手一合,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换作旁人,听闻要被褫夺爵位,早就瘫软在地了,谁还会像她这样,冷静地去抠字眼?
“写的是‘功过待查’。”他说。
功在前,过在后,霍家还有希望。
“臣女遵旨。”
沈岳抬手示意,两个缇骑搬来梯子,爬上去。
匾额很沉,钉得很牢。
缇骑撬了半天,钉子一根一根地响,声音刺耳。
匾额被卸下来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六个金字在春日的阳光下最后一次闪了闪,然后被抬走了。
霍沉璧看着那块匾被抬走,看着门楣上留下两道深深的钉痕,看着青砖上落了一层碎木屑和灰尘。
围观的街坊中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一个卖菜的老妇人低声说。
“作孽啊,霍侯爷一辈子守边关,落得这个下场。”旁边的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她就不说了。
沈岳站在台阶上,目光从围观的人群中扫过。
这些人里不全是看热闹的,萧正廷的眼线,蒋家的人都在盯着。
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报上去。
他走到霍沉璧面前,嘴唇未动,声音放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匾摘了,但宅子还在。宅子在,人就在。人还在,就什么都还在。”
霍沉璧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眼前这人她素未谋面,摸不清底细,他说这番话究竟意欲何为。
沈岳退了半步,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折扇一展,回头对缇骑喊了声:“走了。”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飞鱼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
霍沉璧站在门楣下,头顶空荡荡的。
她站了很久,久到围观的街坊散去,久到老赵把台阶上的碎木屑扫干净。
她转过身,对老赵说了一句话,“赵叔,吩咐几个人去把门楣擦干净,换上“霍府”的新匾。”
“是。”
第二日,霍沉璧去了姜家商号。
老掌柜姓刘,五十多岁,在姜家做了大半辈子。
他正在柜台后打算盘,看见霍沉璧进来,微微一愣。
他以为昨天摘匾的事会让这个姑娘消沉几日,没想到她一早就来了。
“表小姐,您……”刘伯放下算盘,欲言又止。
“我没事。”霍沉璧在柜台前坐下,“刘伯,把北境所有客户的名单给我。
姜家在草原上做过生意的,每一个人的名字、交易的年份、货物的品类,我都要。”
刘伯看了她片刻,转身去翻档案柜。
他把厚厚一沓旧账册放在柜台上,纸页泛黄,边角卷着。
霍沉璧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纸页上划过,目光扫过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字。
巴图尔,厄朔部,宣和二十五年开始交易,每年茶叶三百斤、布匹两百匹。
额尔登,和真部,宣和二十八年第一次交易,后来断了两年,又续上了。
还有好几个名字,有的是部落贵族,有的是商人,有的是牧主。
她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记下来,又问了刘伯每个人的情况。
“巴图尔台吉,人品如何?”
“实诚人。姜夫人在的时候,跟他做生意最省心。他从不压价,也不拖欠货款。
有一年草原上闹雪灾,他还托人带口信,说不用急着发货,等路通了再说。”
“额尔登呢?”
“额尔登这个人,精得很。他跟姜夫人做生意时,总想多占便宜。但姜夫人有办法,有一次他说茶叶质量不好,要压价。
姜夫人直接说‘那这批茶叶我不卖了,卖给别人’,他立刻就软了。”
商海沉浮,与两军对垒并无二致,唯有将对手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方能在这吃人的局里立于不败之地。
“刘伯,我要往北境发一批货。茶叶、布匹、药材,各备一些,按照去年的数量。商队什么时候能出发?”
刘伯想了想:“最快七日。商队的人要重新召集,马匹要备齐,货物要打包。”
“那就七日。信已经送出去了,你们只管备货出发。到了草原,报姜家的名号,巴图尔自然会接应。”
霍沉璧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刘伯,这件事劳烦你了。”
“表小姐,还有一件事。”刘伯犹豫了一下,“北境刚打完仗,路上不太平。朝廷的关卡、溃兵、马匪,都可能遇上。商队要是被拦了,怎么办?”
霍沉璧思索片刻,“拦了,就报姜家的名号。姜家在草原上做了十几年生意,朝堂上有些人想动我们,但草原上的人认的是姜家这块招牌。
至于关卡,让他们查。茶叶就是茶叶,布匹就是布匹,不犯法。”
刘伯点头应下。
霍沉璧从姜家商号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春鸢撑着一把油纸伞跟在她身后,替她挡着傍晚的阳光。
“小姐,您真的要把生意做到北境去?那地方那么远,又刚打完仗……”
“正因遭了兵灾,才更要去。”霍沉璧脚步未停,声音清浅却笃定。
“爹曾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商道亦是如此。乱世之中,先占住那个‘先’字,便是赢了一半。”
春鸢不再问了,她相信小姐。
姜家商号斜对面,一间不起眼的茶摊上,沈岳已经换了身常服,坐在那里。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碗粗茶,眼睛半眯着。
目送那辆马车从眼前驶过,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茶一口闷了。
“千户大人,咱们还在这儿守着?”一个缇骑凑过来。
沈岳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
“守。匾没了,人还在。人还在,就有人要看着。”
他说完,翻身上马,朝霍府的方向去了。
夜幕已至,长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沈岳在霍府后巷找了个墙角蹲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三两下便把干饼吃完,拍拍手,继续蹲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