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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授业 初掌家业 ...

  •   守孝的日子,像是被拉长了。

      霍沉璧每日清晨去灵堂上香,然后到账房看账册。

      陈老夫人搬到霍府住下,住进了霍沉璧对面的院子,隔着一条不宽的青石甬道,两扇门遥遥相对。

      头几日,霍沉璧看账册看得头昏脑涨。

      母亲的陪嫁产业遍布京城和津沽,绸缎庄、珠宝铺、酒楼、茶庄、当庄,还有几间做外贸的商号,光是掌柜的花名册就有一指厚。

      她从前跟着母亲学过看账,基础是有的,只是从前看的是一家一户、单间商铺的流水,如今要管的是十几间铺子、几十本账册、上百号人。

      账目不再只是收入和支出的简单加减,而是牵涉到各地物价波动、商路畅通与否、掌柜的人品能力,甚至朝堂上的政策变动。

      陈老夫人来到账房时,没有敲门,只是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在霍沉璧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霍沉璧抬起头,看见外祖母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正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账册。

      “看得懂吗?”陈老夫人问。

      霍沉璧老实摇头:“有些懂,有些不懂。”

      “哪些不懂?”

      霍沉璧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这笔支出,写的是‘采买丝绸’,但价格比市价高了半成。

      我问过掌柜,他说是今年蚕丝歉收,进货价涨了。可我查了其他几家铺子的进货记录,同样的丝绸,进价没涨。”

      陈老夫人接过账册,眯着眼睛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娘当年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她把账册放下,看着外孙女,“那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霍沉璧想了想:“让掌柜的把进货的底单拿来核对。如果底单也对不上,就派人去产地暗访,看看到底是涨了价,还是他吃了回扣。”

      “你比你娘强。你娘当年只想到查底单,没想到去产地暗访。”陈老夫人嘴角微微弯起,伸手握住霍沉璧的手。

      “蛮蛮,姜家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三代人,攒下的不只是银子,更是看人看事的眼力。

      你娘把这副担子交给你,外祖母就替你撑住。从今往后,外祖母把这一生的心得,一样一样教你。”

      霍沉璧鼻头一酸,低下头,忍住了泪。

      从那天起,陈老夫人每天上午都到账房来,手把手地教她。

      姜家在津沽起家,三代经商,从一条渔船做到富可敌国,靠的不是运气,是一代一代人积攒下来的经验和眼光。

      陈老夫人嫁进姜家四十余年,从媳妇做到当家人,她见过的风浪,比霍沉璧读过的书还多。

      “看账不能只看数字,要看人。”陈老夫人翻开一本账册,指着上面的笔迹。

      “这笔字写得工整,说明这个掌柜做事认真。但你看这里,他涂改过,涂改的地方数字不对,说明他心虚。”

      “看人要看细节。一个掌柜有没有贪墨,不看他的账,看他的手。手上干净、指甲修剪整齐的,多半是谨慎人,不敢乱来。

      手上粗糙、指甲缝里有泥的,要么是实干人,要么是粗心人,你得分清楚。”

      “用人之道,不是把所有人管死,是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贪心的人,你派他去管仓库,他迟早偷东西;实诚的人,你派他去谈生意,他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你要知道每个人的长短处,再用规矩把他框住。”

      霍沉璧一一记在心里,用笔写在纸上,又背下来。

      除了看账,陈老夫人还带她去了几处姜家在京城的产业。

      绸缎庄的掌柜姓黄,年近五十,一双精明的眼睛,说话滴水不漏。

      陈老夫人当着他的面,把一本账册递给霍沉璧。

      “蛮蛮,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霍沉璧接过来,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这笔丝线的进价,比上个月高了半成。

      黄掌柜,上个月你说丝线产地遭了虫灾,进价涨了一成,我已经批了。这个月又涨半成,我想知道原因。”

      黄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看了陈老夫人一眼。

      陈老夫人面无表情,一双眼睛沉沉地盯着他。

      黄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支支吾吾地说:“这……可能是运输的运费涨了……”

      “运费涨了?”霍沉璧又翻了一页,“可这批丝线的运费,写的是‘产地直送’,运费已经单独列出来了。黄掌柜,您是不是记错了?”

      黄掌柜的脸白了。

      陈老夫人不紧不慢地开口:“黄掌柜,你在姜家做了十二年,我信你。但你若是糊弄我外孙女,就是糊弄我。”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黄掌柜的腿已经开始抖了。

      “老夫人,是……是小的糊涂,多报了一点点……”

      “一点点?”陈老夫人看了他一眼,“那你把多报的银子吐出来,账目重新做。这个月的工钱减半,留用察看。下次再犯,你自己走人。”

      黄掌柜连声应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霍沉璧望着外祖母,心中满是敬服。

      外祖母不过轻描淡写地敲打了几句,便让那滑不留手的老掌柜乖乖低了头。

      “外祖母,您怎么知道他多报了?”

      陈老夫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究竟知不知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一问,他的阵脚就乱了。做贼心虚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逼到墙角。”

      她抬起手,轻轻覆在霍沉璧的手背上,语重心长地教导:“这做买卖,与行军打仗是一个理儿。你爹在沙场上,靠的是军情和胆识;你在商海里,凭的就是消息和底气。

      若是摸不清对手的底牌,不妨先亮出你的刀锋,虚张声势地吓他一吓。只要他露了怯,这局棋,你就赢了。”

      霍沉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手母亲陪嫁产业后,霍沉璧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账,而是找人。

      她把各分号掌柜的花名册翻了个遍,又让张管家去打听每个人的底细,家里几口人,做了多少年,有没有前科,跟谁走得近。

      她用了半个月时间,把京城的十几个掌柜摸了个透,然后她开始一个一个地谈话。

      有的掌柜见她是小姑娘,心里不以为然,嘴上敷衍。

      霍沉璧也不恼,只是把账册翻开,指着其中的疑点,一条一条地问。问到最后,那些掌柜的额头上都冒了汗。

      “大小姐,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霍沉璧慢条斯理地合上账册,语气波澜不惊,“银子不会撒谎,撒谎的是人。你们跟着我娘做了这么多年,我信你们。

      但从今日起,所有的账目我要亲自过目。每一笔进出,都要有据可查。谁要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别怪我不念旧情。”

      这番话传到陈老夫人耳朵里,老太太在房里笑了好一阵。

      “这丫头,够狠。”

      除了管理产业,霍沉璧还有一个更深的用意。

      她把各分号的掌柜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

      会上她没有说太多,只是每人发了一本新的账册格式,要求他们从下个月开始,按照新格式记账。

      新格式中多了一栏,“货物来源及去向”。

      散会后,她把几个信得过的老掌柜单独留了下来。

      一个是绸缎庄的黄掌柜,虽被罚过,但霍沉璧觉得此人可用,一个是津沽码头姜家商号的赵掌柜,一个是珠宝铺的孙掌柜。

      “三位皆是姜家的老人了,母亲生前常念叨,说你们是最靠得住的人。”

      霍沉璧目光扫过三人,语调轻柔且郑重,“今日,我有一事相托。”

      三人面面相觑,黄掌柜最先开口:“大小姐请说。”

      “北境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三人的脸色都变了。

      赵掌柜低声说:“听说了,侯爷他……”

      “我爹不是叛臣。”霍沉璧的声音很坚定。

      “我爹镇守北境二十余年,这样的仗打过无数次,从无败绩。这一次,他不该败的,更不该败得这么惨。这里头,一定有蹊跷。”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孙掌柜捋着胡须,犹豫了一下,问道:“大小姐,您要我们做什么?”

      霍沉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注了北境至京城的几条主要粮道和军械运输路线。

      “你们的铺子、船队、商号,遍布各地。我要你们做的事很简单,留意沿途的军需物资运输。

      哪里的粮价突然涨了,哪里的码头突然多了官船,哪里的驿站突然戒严了,都记下来,告诉我。

      我要查清楚,那批军需到底是怎么送到北境的,中间经过哪些地方,经手了什么人。”

      赵掌柜皱眉:“大小姐,这些东西,官府不让打听……”

      “我并未让你们去打听什么。”霍沉璧截断了他的话头。

      “身为生意人,关注行情本就是分内之事。粮价的涨跌、运费的高低,皆是寻常商情。我所要的,不过是这些最基础的市场讯息罢了。”

      赵掌柜先是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不过瞬息便领会了大小姐的弦外之音。

      他神色一肃,郑重地点了点头:“大小姐只管宽心,小的们自会暗中盯紧,绝不放过半点风吹草动。”

      霍沉璧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看似毫无意义的数字和符号。

      “这是暗语。以后你们送回来的消息,都用这套暗语写。外人看了,只会以为是账目数字。”

      她将纸递给三人,“你们先记住这套,以后每个月换一次。”

      三人接过纸,仔细看了起来。

      黄掌柜年纪最大,记性不太好,皱着眉头嘀咕:“大小姐,这……这怎么记啊?”

      “若是记不住,便落笔抄录,藏在一处唯有你自己知晓的地方。”

      霍沉璧目光沉静地扫过三人,“切记,此事天知地知,只限你们三人。无论谁来探问,一概推说不知。”

      三人肃然点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霍沉璧白天看账、理账、见掌柜、学经商,晚上在灯下整理各地送回来的消息。

      陈老夫人有时候帮着她看账,有时候给她讲姜家当年的旧事。

      “你外祖父当年,是从一条渔船开始做起的。”陈老夫人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一边缝一边说。

      “姜家祖上穷得叮当响,你外祖父十五岁就上船当学徒,攒了五年钱,买了自己的第一条船。后来慢慢做大,有了船队,又开了铺子、钱庄。”

      “他这一辈子,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白眼。那些官宦人家,看不起商户,说你外祖父是‘贱商’。

      可他从来不争,只说‘等他们吃不上饭的时候,就知道银子比面子管用’。”

      霍沉璧静静听着,心头悄然漫上一股暖意与自豪。

      姜家留下的这份家业,从来就不止是账面上的银钱,更是一代代先辈用血汗浇灌出的立身之本。

      “外祖母,您当年嫁进姜家,别人也看不起您吗?”

      陈老夫人笑了:“看不起?何止看不起。可我娘家也是商户,门当户对,没人笑话。

      倒是你娘嫁进霍家,那才叫高攀。满京城的人都说‘商户女嫁侯门,不知羞’。你娘不在乎,你爹也不在乎。他们过自己的日子,让别人说去。”

      霍沉璧垂眸凝视着手中的账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忽然轻声问道:“外祖母,爹若在天有灵……会不会怨我?”

      陈老夫人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针线,看着外孙女。

      “怪你什么?”

      “怪我没能拦住娘,怪我只能坐在这里看账册,什么都做不了。”

      陈老夫人默然良久,终是轻叹一声,伸手将霍沉璧揽进怀里。

      “蛮蛮,你爹要是怪你,他就不是你爹了。”她的声音苍老而温柔,“你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打了几场胜仗,是有了你娘,有了你们几个孩子。

      你要做的事,是替他好好活着。把霍家撑起来,把你娘留下的产业管好。这些事,可不容易。”

      霍沉璧将脸深深埋进外祖母温暖的怀抱,死死咬着唇,只有那微微耸动的肩头,泄露了她正在强忍的哽咽。

      一个月后,霍沉璧收到了赵掌柜从津沽送来的第一封密信。

      信上用的暗语,翻译过来是:“青州粮仓,上月出库粮食比往年多了三成,但粮价未降。疑有大量粮食被调往别处。”

      霍沉璧将信看了三遍,然后凑近烛火,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她用手指搅了搅,直到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用暗语加密,交给张管家:“送出去,走姜家的商路。”

      灯影摇曳,霍沉璧独坐窗前,目光穿过沉沉夜色。

      她指尖轻抚那支赤金步摇,将其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烛火映照下,蝶翼上的红宝石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恍惚间,竟像极了母亲生前温柔注视她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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