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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噩耗 接着压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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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明元年春末,北境抚远镇失守后收复。镇北侯霍征殉城,世子霍沉霆殉城,次子霍沉照殉城,幼子霍沉昱殉城。
霍家满门忠烈,仅余京中十六岁的孤女霍沉璧。
这道消息传到京城时,霍沉璧正在锦鲤池的凉亭中翻看账册。
春鸢从院门口跑进来,脸色煞白,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霍沉璧转过头,看着她。“怎么了?”
春鸢的眼泪掉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小姐——侯爷、世子、二公子、三公子……都殉城了!”
霍沉璧手里的账册滑落在地,纸页翻了几翻,停在某一页。
那是母亲的嫁妆单子,上面有她亲手批的小字,“此处有猫腻”“此价虚高三分”。
她低头看了那页纸一眼,然后抬起头,望向北方。
天很蓝,蓝得刺眼。
她没有哭。
她站起来,往亭外走了两步,忽然身体一晃,直直地栽了下去。
“小姐!!”春鸢扑过去扶她,霍沉璧已经昏了过去,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春鸢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霍沉璧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她躺在自己床上,姜昕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母亲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已经哭了很久。
“蛮蛮。”姜昕岚的声音沙哑。
霍沉璧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那样,毫无保留地把所有的恐惧、悲伤和绝望一起哭出来。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到后来只剩下干呕,却还在哭。
姜昕岚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她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
霍沉璧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才慢慢安静下来。
她靠在母亲怀里,闭着眼,呼吸又轻又浅。
“娘,”她忽然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们都不在了。”
姜昕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地拍着女儿。
“你还在。”她说,“你还在,娘就还在。”
霍沉璧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攥着母亲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当夜,霍沉璧又发起了高烧。
她本就旧疾未愈,气血两亏,白日里那一场撕心裂肺的痛哭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到了半夜,额头便烫得能烙饼。
她烧得迷迷糊糊,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清醒的时候便睁着眼望着帐顶,一动不动的,像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躯壳;昏沉的时候则攥着被角,指节泛白,额上冷汗涔涔。
春鸢守在床边,换了一盆又一盆凉水替她敷额,眼泪流了干,干了流。
姜昕岚衣不解带地一直守着她,熬得眼窝深陷,却始终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第三日,霍沉璧的烧终于退了。
她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过了许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娘,爹他们……是不是回不来了?”
姜昕岚握着她的手,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春鸢从外头端药进来,眼圈红红的,抿着嘴不说话。
霍沉璧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春鸢咬着唇,半晌才憋出一句:“奴婢去厨房端药,听见几个婆子在廊下嚼舌根,说……说侯爷是叛国贼,死得好。”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霍沉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突然说不出话来。
姜昕岚侧过半张脸,冷冷道:“吩咐下去,府里再有人乱传闲话,一律打死。”
春鸢抹着泪应了。
噩耗传到京城的第五日,文华殿里的舆图还没有撤下来。
鸿明帝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座标注着“抚远镇”的小城上。
这幅舆图是霍征出征前另画的一份,与他帅帐中那份一模一样。
北境的山川形势、敌军可能的进兵路线、城防部署,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字迹刚劲有力。
“霍侯……”鸿明帝低声念了一句。
殿外传来脚步声,太监的声音尖细而恭敬:“陛下,陆阁老到了。”
“宣。”
陆偃进来的时候,看见少年皇帝还站在舆图前。
“老师。”鸿明帝转过身,在御案后坐下,伸手示意陆偃也坐。
他的面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眼底的青黑浓得化不开,像是一连几夜没有睡好。
陆偃在他下首落座,寒暄了几句。
“霍侯出征前,朕在文华殿见过他。他跪在御前,说‘臣世受国恩,镇守北境二十余载,今敌寇犯边,臣请出征,保境安民’。朕问他,要多久能回来。他说‘很快’。”
鸿明帝顿了顿,收回目光,看着陆偃,眼底的沉痛几乎要溢出来。
“老师,霍侯已经不在了。可京中那些流言,说他通敌叛国,说他贪生怕死,说他是被自己的将士反杀……”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握紧了御案的边沿,“朕的霍侯,大梁的柱石,死后还要背着这样的骂名。”
陆偃垂下眼帘,眼里带着沉痛。
“陛下,要给霍侯洗刷污名,需有真凭实据。”
“北境到底收到了什么,还有霍侯麾下幸存将士的口述。没有这些,朝堂不会信,天下也不会信。”
鸿明帝直直看向陆偃的双眼,“首辅先生说要先稳局势,一拖再拖。老师,朕不能等。”
“陛下,臣已在暗处派人去了北境。只要拿到证据,时机一到,便可公开彻查。”
陆偃压低了声音,“但此事急不得,首辅大人在朝中经营多年,牵一发而动全身。”
鸿明帝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春光正好,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金色的光,可他却觉得心里是冷的。
“老师,朕今日听到一个消息。”他忽然开口。
“霍侯的夫人,姜氏,这几日四处奔走,求见朝中老臣,想替丈夫辩冤。可没有一个人见她。”
陆偃静了几息,才缓缓开口:“陛下,臣会留意霍府。”
鸿明帝点了点头。
“老师,朕知此事极为不易,给你三年。”鸿明帝的声音坚定起来。
“三年内,你尽力去查。朕在朝堂上拖着首辅先生。三年后,不论结果如何,朕都要给霍侯一个交代。”
陆偃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臣,遵旨。”
他退出文华殿,沿着长廊往宫门走去。
文华殿里,鸿明帝还坐在御案后。
太监进来换茶,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他拿起那份户部的账册,又翻了一遍,数字依旧规规矩矩,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老师说,账面上的数字和北境收到的实物,是两回事。
他把账册合上,放在一旁,站起来,又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抚远镇移到京城,又从京城移回抚远镇,来来回回。
“来人。”他忽然开口。
太监从门外进来,躬身道:“陛下。”
“拟旨,追封霍征为一字并肩王——”鸿明帝的话没说完,便被进来的脚步声打断。
萧正廷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口,手中捧着一份折子,面色沉稳。
他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
鸿明帝看着他,萧正廷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将折子放在御案上。
“陛下,霍侯之事,事实未明,京中流言四起。此时追封,恐朝野议论,未查清便追封,岂不是欲盖弥彰?”
他的语气温和,很是替皇帝着想,“臣以为,当先平息流言,待清查有了结果,再论功过不迟。”
鸿明帝看着萧正廷那张温和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萧正廷说得对,事实未明,不能追封。可这个“事实未明”,是谁造成的?
“那就依首辅先生所言。”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传旨,京中再有妄议霍家、传播谣言者,以诽谤罪论处。着有司查访流言源头,如实奏报。”
萧正廷躬身:“陛下圣明。”
鸿明帝看着他退出文华殿的背影,目光晦暗不明。
“霍侯能赢,朝廷未必能赢。”他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镇北侯府的蕴珠苑内室,此时已过了正午。
霍沉璧的身体并未痊愈,但她已经不再整日躺着了。
她让春鸢把父亲和兄弟们的遗物从库房里搬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
霍征的旧战袍,袖口磨破了,肘部补了好几块补丁。
霍沉霆的弓,弓臂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霆”字,是他十三岁时父亲送的。
霍沉照的手铳,铜制枪管上有一道划痕,是上次擦枪时不小心留下的。
霍沉昱的刀,还没开过刃,刀鞘上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芍药,那是他自己刻的,说是要跟姐姐的银簪配一套。
霍沉璧坐在桌前,一件一件地摸过去。
战袍的布料粗糙,硌着她的指尖;弓臂的牛角温润,像是还残留着大哥掌心的温度;手铳的枪管冰凉,二哥最后一次擦枪时留下的痕迹还在;弟弟的刀鞘上那朵芍药,刻得笨拙又可爱。
她没有哭,眼睛干涩,泪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件一件地摸,一遍一遍地看,从午后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天黑。
春鸢进来点灯,看见她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连忙把灯点上。
“小姐,您……您别这样……”春鸢的声音带着哭腔。
霍沉璧不发一言。
她的目光落在他们的遗物上,耳边只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
“蛮蛮,你爹说,若有不测,让咱们回津沽。”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出征前的样子。
他站在前厅,一身戎装,腰间悬着那柄长刀,眼中始终带着忧愁。
她当时站在旁边,不知愁滋味。
她以为父亲只是忧心北境,以为北境很快就能打完,以为一家人很快就能团聚。
她什么都以为错了。
“春鸢。”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在。”
“我爹他绝对不会通敌。”霍沉璧的语气笃定,“他不会,有人要害他,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春鸢想上前去安慰小姐,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沉璧把父亲的战袍叠好,放回箱子里。把大哥的弓放回去,把二哥的手铳放回去,把弟弟的刀放回去。
她一件一件地放,动作很轻,这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天的潮气。
她望着北方,那个方向是北境,是抚远镇,是父亲和兄弟们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春鸢……他们的灵柩,什么时候能回来?”
春鸢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霍沉璧也没等她回答,像是在问春鸢,又像是在问自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快回来了吧……”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被掏空了的树也不外如此。
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浑然不觉。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纸,眼底只余一片灰烬般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