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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城破 继续压抑 ...

  •   霍沉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城墙上被拉下来的。

      等他回过神,已经跪在父亲面前。

      霍征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着幼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便伸手一把将霍沉昱从地上拽起来。

      “站起来。”

      霍沉昱的身体还在抖,眼泪止不住。

      “爹,二哥他……”

      “我知道。”

      霍征的手按在幼子的肩上,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什么刻进他的骨头里。

      “沉昱,你听着。”霍征蹲下身,与儿子平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管,竹管用蜡封得严严实实,外面刻着一道浅浅的记号。

      “这里面,是为父写的一封信,你把它收好。”

      霍沉昱接过竹管,手指在发抖,竹管上还有父亲掌心的温度。

      “你大哥二哥都走了,你不能死。”霍征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要活着出去,查明真相,护住你娘和你姐姐。”

      霍沉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他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爹,我们一起走……”

      霍征摇了摇头。

      他从霍沉昱手中拿回竹管,掀开幼子的衣襟,在里襟内侧用针线粗略缝了一个夹层,将竹管塞进去,又缝了几针固定。

      他的手指粗糙,针线活做得笨拙,每一针都扎得极深。

      “记住了,”霍征一边缝一边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这里面的东西,比你的命还重要。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给任何人看。但若是到了京城,到了信得过的人面前,把它交出去。”

      霍沉昱低头看着父亲粗糙的手指在自己衣襟上翻飞,鼻头一酸,又忍住了。

      霍征缝完最后一针,将针线咬断,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伸手按了按夹层的位置,确认不会轻易掉出来。

      他点了点头,目光最后在幼子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期望,有愧疚,还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你还小,你走。”他转过身,背对着幼子。

      霍沉昱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都在发抖。

      “爹……”

      “起来。”霍征没有回头,“去后门等着。老关会带你走。”

      霍沉昱站起来,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伸出手摸了摸胸口,竹管硬硬地硌着掌心。

      他攥紧了拳头,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帐外,走到帐帘处,停下来,没有回头。

      “爹,我一定回来。”

      霍征未发一言,站在那里,背对着帐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长又黑。

      城破是在第二天的黎明。

      敌军的撞城锤终于砸开了城门,铁骑涌入城中。

      最后的守军在巷战中被分割包围,霍征退到后城门,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混战中,一枚流矢击中了霍沉昱的后背。

      他只觉得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后背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半边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

      “三公子!”关叔冲过来,一把将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

      霍沉昱的后背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断了,箭头深深嵌在肩胛骨附近,鲜血顺着甲胄往下淌,把衣袍浸透了一大片。

      “关叔……我……”霍沉昱的声音断断续续,脸色白得像纸。

      “别说话!”关叔撕下衣摆,用力压住他的伤口,然后将他背起来,踉跄着往后门跑去。

      身后,霍征带着最后几十个老兵堵住了巷口,长刀在手,背对着幼子撤退的方向。

      “老关,”霍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嘶哑却沉稳,“带他走。”

      关叔没有回头。

      他背着霍沉昱,弯着腰,从后门钻出去,拐进一条窄巷。

      霍沉昱趴在关叔背上,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重叠。

      他听见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远,听见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的声音,然后,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城墙塌了,又像是天塌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关叔背着昏迷的霍沉昱,一路狂奔。

      他们钻进树林,翻过山脊,沿着早已探好的小路往南撤退。

      身后,抚远镇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天亮的时候,关叔在一片山坳里停下脚步,将霍沉昱轻轻放在地上。

      他摸了摸霍沉昱的额头,滚烫。

      箭伤已经发炎,高烧烧得霍沉昱嘴唇干裂,意识模糊,嘴里断断续续说着胡话。

      “……爹……”他喊,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草。

      关叔蹲在他身边,用布条蘸了溪水敷在他额头上,又把怀里的干饼嚼碎了,用清水送进他嘴里。

      霍沉昱咽不下去,关叔就一点一点地喂。

      “三公子,你得活着。”关叔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侯爷说了,你得活着。”

      霍沉昱的睫毛颤了颤,又昏了过去。

      一日后,朝廷的“精良援军”终于赶到了,面对早已在苦战中元气大伤的敌军,这支生力军毫不费力地将其击退,轻而易举地摘下了胜利的果实。

      援军的旗帜在晨光中飘扬,甲胄鲜亮,刀枪锋利。

      领兵的将领策马入城,看见的只有残垣断壁、焦黑的尸骨和满城的血腥气。

      抚远镇已经不在了。

      镇上的百姓死伤大半,守城的将士几乎全军覆没。

      霍征的尸首在后城门被发现。

      他背靠着那面残破的帅旗枯坐,身侧长刀入土三分,身上满是箭伤和刀伤,脸上却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唯独那双不肯闭合的眼睛,带着未尽的执念,无声地凝视着远方。

      帅旗被烟火熏得焦黑,“霍”字只剩下半边,仍在风中微微晃动。

      援军将领下马走上前,郑重给霍征行了个军礼,随后为其抚上了双眼。

      霍沉霆的尸首在东面城墙的垛口下,手里还握着那把卷了刃的长刀。

      他的身上中了数支箭矢,甲胄已经被血浸透,凝固成暗黑色。

      他的脸朝着城内的方向,朝着父亲所在的方向。

      援军在城外挖出了霍沉照的遗体。

      他被敌军草草掩埋,身上刀伤累累,面目却依稀可辨。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把断刀,刀已经断成两截,手指怎么都掰不开。

      救援的士兵最后用布条将断刀和手掌裹在一起,一并入殓。

      援军将领下令将父子三人的遗体收殓,装棺,发往京城安葬。

      从清晨到日暮,士兵们徒手在瓦砾堆中翻找,直到夜幕降临,才勉强将满城军民的遗骸一一收敛安顿。

      给霍家父子装棺时,没有人说话,只有棺材落盖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至于霍沉昱,生不见人,死亦不见尸,

      鉴于此类情况屡见不鲜,终判定其尸骨无存。

      援军将领沉思后,在战报上写道:“霍征幼子沉昱,亦殉城。”

      北境的战报送入相府书房,萧正廷垂眸看了半晌,只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响。

      最终,他面无表情地执笔,在旁侧的信笺上落下一个冰冷的字:“可。”

      陆府松照堂内,却是一片死寂,陆偃将战报抄本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一遍。

      书房里没有点灯,纸页上的字迹却清晰得刺目。

      他的目光停在“殉城”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纸页在他手中慢慢皱缩,指节一节节泛白,青筋从手背绷到腕口。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攥着那张纸,攥得掌心硌出了红痕。

      与此同时,京城的大街小巷早已翻了天。

      茶馆里的说书人把醒木拍得山响,唾沫横飞地讲着“镇北侯通敌始末”,仿佛他亲眼见过霍征与敌将歃血为盟。

      酒楼里三五成群的食客压低了声音,交换着各自从“可靠渠道”听来的内幕,有人说霍征早就收了敌军的重金,故意将边城布防图拱手相送;

      有人说霍征贪生怕死,临阵脱逃,被自己的部下反杀;

      还有人说霍家父子在城中烧杀掳掠,激怒了百姓,里应外合开了城门。

      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像真的。

      “听说啊,敌军攻进城的时候,霍征正抱着金银细软往南跑呢!”

      “可不是嘛,三个儿子也没一个顶用的,全让人家一锅端了。”

      “啧啧,亏朝廷还养了他们这么多年。”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从街头扎到巷尾,从市井扎到官署。

      没有人去查证,没有人去反驳,甚至没有人觉得需要证据,镇北侯府已经倒了,墙倒众人推,多说几句风凉话又不会掉块肉。

      更有人添油加醋,说敌军之所以能长驱直入,正是因为霍征暗中放水;如今敌军虽退,但北境元气大伤,全拜霍征所赐。

      于是“通敌叛国”四个字,就这么死死地钉在了镇北侯府的门楣上。

      陆偃是在第二天早晨得知这些流言的,他坐在书房里,身边的长随向他汇报此事。

      “爷,京中都在传霍侯爷通敌。首辅那边没有出面澄清,也没有制止。”

      陆偃的手指停在茶盏边缘,没有动。

      片刻后,他将茶盏放下,起身去换了官服。

      “备马车,入宫。”

      文华殿里,鸿明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北境的战报。

      “老师,这满朝的流言着实令人心寒。”

      陆偃行了一礼,直起身,看着少年皇帝的眼睛。

      “陛下,”陆偃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霍侯镇守北境二十余载,战功赫赫,从未有过败绩,更未有过不忠之举。臣以为,此事必有蹊跷。”

      “那老师觉得,该怎么办?”

      “臣请陛下下旨,彻查北境军需一案。”陆偃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折,双手呈上,“臣愿督办此事。”

      鸿明帝接过奏折,正要翻开,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首辅大人到——”

      萧正廷走进来的时候,面色沉重,步履沉稳。

      他向皇帝行了一礼,目光扫过陆偃手中的奏折。

      “陛下,臣来,是为北境之事。”

      鸿明帝点了点头:“朕正在与陆卿商议。陆卿请旨彻查北境军需案,首辅先生意下如何?”

      萧正廷沉默了片刻,走到御案侧旁,却没有看陆偃。

      “霍征战败失职,疑点重重,确实该查。但边关告急,局势未稳,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北境防线,不可因清查军需而动摇军心。”

      陆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臣以为,彻查可以,但要缓一步。先稳住局势,安抚边将,再从长计议。”

      萧正廷转过身,看着陆偃,“观止,你说呢?”

      陆偃垂下眼帘,“疑点重重”四个字,已经钉在了镇北侯府的头上。

      只要这四个字跟着镇北侯府,镇北侯府就永远洗不清。

      缓一步,证据就没了;缓一步,人就凉了;缓一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边关告急、稳定军心,哪一个拿出来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若当场反驳,就是不顾大局,就是置边关安危于不顾。

      “首辅所言极是。”陆偃的声音平稳,“臣请旨督办军需清查,待边关局势稳定后,即刻着手。”

      萧正廷斜睨了他一眼,瞳孔深处有暗潮涌动,可不过一息之间,便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观止有心了。”他点了点头,转向鸿明帝。

      鸿明帝看了看萧正廷,又看了看陆偃,少年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首辅先生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老师也没有反对,他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陆偃走出文华殿,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世界。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沿着长街往陆府方向去。

      陆偃靠在车壁上,细细思量着。

      北境出事之前那段时间,他日日上书请奏迅速增援,朝堂上也允了,但援军始终进展缓慢。

      每一次他催问,得到的答复都是“粮草未齐”“路途遥远”“正在筹措”,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每一个借口都天衣无缝。

      如今回头看,那些合情合理的背后,是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疑点重重?

      呵。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连袖口都跟着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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