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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归家 还是压抑 ...

  •   灵柩入京那日,天阴沉沉的,憋着一场大雨,却始终落不下来。

      镇北侯府的大门敞开,白幡从门楣一路挂到影壁,风一吹,翻卷得像招魂的旗。

      门前的石阶上铺了一层素白的纸钱,被风卷起又落下,落下一片苍凉。

      四口黑漆棺木被抬下马车,鱼贯送入正厅。

      打头的是霍征的棺,最大最沉,棺盖上蒙着黑布,布上溅着几道干涸的暗色痕迹,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其后是霍沉霆、霍沉照的棺,大小相当,并排列着,像兄弟俩生前并肩而立。

      最后一口棺最小,也最新,那是霍沉昱的棺,尸骨无存,只放了他离家时穿过的旧衣,和一把他练刀用的木刀。

      棺木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重重地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陈老夫人站在正厅门口,由姜昕巍搀扶着,一身素衣,通身上下不见半点颜色。

      她已经来了三日,从津沽日夜兼程赶到京城,一进霍府便抱着女儿和外孙女哭了半日,此刻她双眼红肿,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定定地望着那四口棺。

      姜昕巍站在母亲身侧,面色沉痛。

      他替霍沉璧挡了不少来客,替姜昕岚应付了许多场面话,此刻也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棺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祯站在父亲身后,双拳紧握。

      他是霍沉璧的表哥,从小与霍家兄弟一起长大,常在一处练武。

      如今兄弟三人只剩下三口棺材,何其讽刺。

      霍沉璧站在正厅内,她的病还没好全,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目光定定地望着那四口棺,一动不动。

      春鸢站在她身后,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姜昕岚从内厅走出来,也是一身素衣,发髻上簪了一朵白绒花。

      她的步子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丈夫和三个儿子的女人。

      她走到棺木前,伸出手,轻轻抚摸霍征的棺盖。

      棺木冰凉,她的手指一寸一寸地从棺头抚到棺尾,就像平常为霍征整理衣领一样。

      “打开。”她忽然开口。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负责护灵回京的官员上前一步,拱手道:“夫人,棺木已经封死,路途遥远,恐尸身腐坏——”

      “打开。”姜昕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却让人不敢再多言。

      陈老夫人没有拦她,姜昕巍也没有,她要开棺,一定有她的道理。

      几个老兵拿着撬棍上前,开始撬钉。

      钉子一根一根地被拔出来,木头发出吱呀的声响。

      第一口棺,霍征的棺,被撬开了。

      棺盖掀开的那一刻,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防腐的药味扑面而来。

      霍沉璧的身体晃了一下,春鸢赶紧扶住她。

      陈老夫人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的悲痛深得像海。

      姜昕岚没有动,她走到棺边,低下头,看着丈夫的脸。

      霍征的面容还算完好,只是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他的身上穿着那件女儿亲手缝的棉衣,领口绣着兰草的那件,棉衣已经被血浸透,干涸后变成了暗褐色,硬得像盔甲。

      姜昕岚伸出手,轻轻抚过丈夫的脸。

      指尖触到的是冰冷僵硬的皮肤,她却没有缩回来。

      “侯爷,”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你回来了。”

      陈老夫人偏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霍沉璧攥紧了春鸢的手,指节泛白。

      “准备热水、剪刀、新棉衣,我要替侯爷和公子们清理身体。”

      霍沉璧想说“娘,我来”,可看着母亲那双无神的眼睛,还是没有开口。

      热水端来了,剪刀递上来了。

      新棉衣是姜昕岚连夜赶出来的,针脚细密,领口也绣了兰草。

      姜昕岚开始替霍征解开那件血染的棉衣。扣子被血凝住了,解不开,她用剪刀小心地剪开布料。

      棉衣被褪下来的时候,露出了霍征的身体,身上满是箭伤、刀伤,密密麻麻,新旧交叠。

      霍沉璧站在母亲身边,看着母亲每一个动作。

      姜昕岚先从箭伤开始清理,一支一支地拔去断箭,擦拭干涸的血迹,用温水清洗伤口。

      她的手没有发抖,甚至没有停顿。

      霍沉璧的目光落在那支支被拔出的断箭上,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娘……这些箭……”

      姜昕岚没有抬头。

      “嗯。”

      “都是正面射入的。”霍沉璧的声音更轻了,“从胸口、从腹部、从肩头……全都是正面。”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老夫人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堆箭矢上,有的箭头还带着干涸的血肉,有的箭杆已经断裂,每一支都是从正面射入。

      陈老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姜昕岚没有接话,继续清理。

      霍沉璧看见母亲的眼底带着浓浓的水意。

      所有的箭矢都是从正面射入,没有一个在后背。

      父亲至死都是面向敌军,从未转身逃跑。

      一个通敌叛国的人,怎么可能面对敌军战至最后一刻?一个弃城逃跑的人,怎么可能胸前插满了箭?

      姜昕岚清理完丈夫的身体,替他换上了新棉衣。

      她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将那些拔出的断箭一支一支地收好,放在一旁的白布上。

      “侯爷,你是清白的。”

      霍沉璧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看着母亲将那些断箭仔细包好,收进木匣。

      霍沉霆和霍沉照的棺也被打开了。

      姜昕岚一视同仁,替长子、次子清理遗体、更换衣裳。

      霍沉霆的身上插着五支箭,霍沉照的身上有十几道刀伤。

      姜昕岚替霍沉霆擦干净脸上的血污,“沉霆,你回来了。”

      替霍沉照整理好衣襟,“沉照,你回来了。”

      霍沉霆的手里还握着那把卷了刃的长刀,怎么都掰不开。

      姜昕岚轻轻握住儿子的手,“沉霆,娘来了,松手吧。”那只僵硬的手慢慢松开了。

      霍沉照的手里攥着一把断刀,手指和刀柄被血凝在一起。

      姜昕岚用湿布一点一点地软化那些凝固的血迹,才将断刀取出,放在棺中,留在儿子身边。

      霍沉昱的棺没有打开,姜昕岚将手放在棺盖上,轻轻拍了拍,像从前拍儿子的肩膀那样。

      “沉昱,你回来了。”她说完这句话,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落在棺盖上。

      她很快用袖子擦掉了,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有泪痕。

      陈老夫人走过来,握住女儿的手。

      “昕岚,你做得对。”

      姜昕岚没有说话,只是将母亲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灵堂设好后,吊唁的人陆续来了。

      京中的官员、世家、亲朋陆续登门。

      有些人是真心来吊唁的,脸上带着沉痛;有些人是来看热闹的,目光里藏着幸灾乐祸;

      还有些人,是来试探的,试探霍家还剩几口气,试探姜昕岚和霍沉璧这对孤女寡母还能撑多久。

      一位身穿官袍的中年人走到灵前,上了一炷香,转身对姜昕岚说:“霍夫人,节哀。霍侯爷的事,朝廷一定会查清楚的。”

      他的语气很诚恳,可转身出门后,上了轿,便对随从低声说了一句:“霍家这回算是完了。”

      一位官眷夫人拉着霍沉璧的手,说着“霍侯爷死得好惨”,眼睛却一直在打量灵堂的陈设和霍沉璧的穿戴。

      霍沉璧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淡淡地应了一句“多谢夫人关怀”,便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傅老夫人是在午后到的。

      她腿脚不便,由丫鬟搀着,一步一步走进灵堂,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悲痛却在无声倾诉。

      陆偃走在她身后半步,没有带任何随从。

      他走到灵前,接过香,三鞠躬,将香轻轻插入香炉,似将满腔缄默化作无声的祭奠。

      傅老夫人上完香,走到姜昕岚面前,握住她的手。

      “霍夫人,节哀。霍侯爷是忠臣,老天爷不会闭眼的。”

      姜昕岚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多谢老夫人。”

      傅老夫人又看了霍沉璧一眼,没再说什么,由丫鬟扶着到偏厅坐下歇息。

      陆偃走到霍沉璧面前。

      目光落在她那双红肿未消却依旧清亮的杏眼上。

      “霍姑娘,令先尊一生光明磊落,从不负人,也不负国。这份清白,不在旁人嘴里,在天下人心里,请姑娘……保重。”

      霍沉璧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出那句“多谢”。

      她缓缓弯下腰,朝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素衣身影,深深鞠了一躬。

      夜深了,最后一拨客人终于走了。

      灵堂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在风中微微晃动。

      陈老夫人坐在灵前的蒲团上,替霍征烧了一沓纸钱。

      火光照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映出眼底沉甸甸的哀痛。

      “侯爷,”她声音苍老,“你当年娶昕岚的时候,老身是不同意的。你是侯爷,她是商户女,门不当户不对。

      可你对她好,好到老身无话可说。你答应过老身,要护她一辈子。你护了,护到最后一口气,老身谢谢你。”

      姜昕岚跪在母亲身边,听着这些话,眼泪再次无声地滑下来。

      她没有出声,将手中的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盆里。

      霍沉璧跪在母亲身边,看着外祖母和母亲的身影。

      她想哭,哭不出来;想说,不知道说什么。

      她只是跪在那里,一遍一遍地烧纸,一遍一遍地磕头。

      姜昕岚站起来,走到四口棺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霍征、霍沉霆、霍沉照、霍沉昱,棺木静静停在那里,烛火在棺盖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霍征的棺盖。

      “你们回来了就好。”

      “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你们的房间,被褥换过了。沉霆的书房,书还摆在老地方。沉照的刀,挂在墙上。沉昱的演武堂,靶子还没收。”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们回来了,就好好歇着。外头的事,有我。”

      霍沉璧站在母亲身后,听着这些话,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起身走到母亲身边,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姜昕岚没有看她,只是轻轻回握住女儿的手。

      姜昕巍站在灵堂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母亲、妹妹和外甥女的身影,眼底泛红,却没有上前打扰。

      姜祯烧完了纸钱,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低声说:“爹,姑姑她……撑得住吗?”

      姜昕巍沉默了很久。

      “撑得住。”

      “她是你姑姑,姜家的女儿,没有撑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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