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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孤城血战 压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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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夜,风大得能吹翻帐篷。
霍沉昱裹着毡毯,缩在帐篷角落里,听着外头呜呜的风声。
他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白天的厮杀,刀光、血雾、断裂的肢体、城下堆积的尸体。
碗口铳的巨响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响,硝烟的味道似乎黏在了衣服上,怎么都散不掉。
他翻了个身,把毡毯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去想。
帐帘被掀开,霍沉照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还没睡?”他把汤放在弟弟面前,在他旁边坐下。
霍沉昱从毡毯里探出头,端起汤喝了一口。
汤是骨头熬的,没放什么调料,寡淡得很,可胜在滚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二哥,”他放下碗,“我们还能撑多久?”
霍沉照沉默了一瞬,伸手在弟弟肩上拍了一下。
“撑到朝廷来援。”
“朝廷会来援吗?”
霍沉照没有回答。
他看着帐篷外沉沉的黑夜,风在远处呼啸,像野兽的嚎叫。
“会的。”他最终说,声音不大,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安慰弟弟。
霍沉昱没有追问。
他把汤喝完,把碗放在一边,重新裹紧毡毯,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翻身。
霍沉照在帐篷里坐了很久,直到确认弟弟睡着了,才起身,轻轻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月光下,霍征站在城楼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他的千里镜挂在腰间,长刀杵在脚边。
霍沉照走过去,站在父亲身后。
“爹。”
霍征没有回头。
“沉昱睡了?”
“睡了。”
沉默。
霍沉照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爹,朝中是不是有人不想让我们赢?”
霍征转过身,看着次子。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被风沙和岁月刻出深纹的脸。
“不要问这种问题。”他的声音不大,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你只需记住,你是大梁的军人,守的是大梁的百姓,护的是大梁的江山。至于朝中那些人,不是你现在该想的。”
霍沉照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是。”
霍征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望着城外的方向。
霍沉照站了片刻,转身下了城楼。
城楼上只剩下霍征一个人。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空白的纸条,他已经写了很多张,又一张一张地烧掉。
信送不出去,到达不了京城。粮草见底,军械朽坏,再这样下去,抚远镇撑不了多久。
他将空白的纸条重新折好,塞回怀中。
风停了。
城头的大纛垂下来,“霍”字黑旗在月光下纹丝不动。
远处的敌营中,篝火点点,像一头巨兽睁着无数只眼睛。
霍征伸手摸了摸刀柄,感受着掌心粗糙的触感。
那是他握了二十年的东西,比朝堂上任何人的手都可靠。
他闭上眼,在风中站了很久。
天亮时,敌军又要来了。
围城的第十一天,抚远镇的粮仓空了。
霍沉霆站在空荡荡的仓房里,看着墙角最后一袋霉米被士兵扛走。
那袋米是从朝廷调拨的“增援军需”中筛出来的,霉变的部分被挑了出去,剩下的掺着沙土,煮成粥后苦涩得难以下咽。
守城的将士们蹲在城墙根下,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
他们的甲胄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刀枪上有崩裂的缺口,每个人的眼睛底下都挂着浓重的青黑。
霍沉照从城墙上下来,甲胄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痕,从左肩斜切到胸口,铁叶翻卷,露出里面的棉衬。
那是昨夜敌军夜袭时留下的,他闪得快,刀锋只划破了甲片,没有伤及皮肉。
他走到大哥身边,沉默地看着那只空粮袋。
“还能撑几天?”他问。
霍沉霆走到另一只箱子前,掀开盖子,里面是最后一批碗口铳用的铁弹。
他数了数,又合上盖子。
“三天。省着用,能撑五天。”
“五天之后呢?”
霍沉霆看了弟弟一眼,没有说话。
五天之后,他们就要用刀、用枪、用拳头、用牙齿去守这座城。
这个答案,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谁都没有说出口。
城楼上,霍征举着千里镜,望着远处的敌营。
镜筒中,敌军的旗帜又多了几面,营帐绵延数里,炊烟密密匝匝。
他在心里估算着敌军的人数,又增兵了,至少多了五千。
他放下千里镜,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疲惫的面孔。
这些兵跟了他多年,从青壮年跟到两鬓斑白,有的人的儿子也在军中。
他们信他,信他能带着他们打赢,信他能带他们回家。
城下的空地上,几个老兵在修补一面破了的盾牌。
他们用从废墟里捡来的木条和铁皮,一块一块地钉。
霍沉昱蹲在旁边帮忙递钉子,手指被扎破了,用嘴吮了一下,继续递。
“三公子,你回城楼上去,这儿脏。”一个老兵说。
霍沉昱摇头,“修盾牌也是打仗。”
老兵没有再劝。
围城的第十五天,敌军的攻势突然加强了。
天还没亮,号角声就在原野上回荡。
黑压压的步兵扛着云梯,推着撞车,从三个方向同时涌来。
骑兵在两翼游弋,弓弩手在阵后齐射,箭矢如雨,压得城头的守军抬不起头。
仅剩的十几门碗口铳同时开火,铁弹砸进敌军队列掀起血雾,敌军没有后退,后面的队伍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箭矢射尽,弓弦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守军拔出刀,站上城垛,迎上爬上城头的敌军。
霍沉霆在东面城墙,长刀已经卷了刃,他换了一把,继续砍。
他的甲胄上插着三支箭,一支在肩头,一支在肋下,一支在小腿,都不是要害,但他每挥一刀,血就从伤口渗出来,顺着甲片往下淌。
霍沉照在西面城墙,手铳的火药已经用尽,他拔出佩刀,与爬上城头的敌军肉搏。
他的刀法凌厉,一刀一个,但敌众我寡,杀退一批,又来一批。
他的脸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霍沉昱在城垛间穿梭,搬运弹药、递送刀枪、救助伤兵。
他的身上也挂了彩,右肩膀被流矢划了一道口子,他用布条草草擦了两下,继续跑。
这一战从黎明打到黄昏,敌军退了,城墙上尸积如山。
霍沉霆靠坐在城垛下,让军医替他拔箭。
军医按住他的肩头,用力一拔,血涌出来,他闷哼一声,没有叫。
霍沉照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替他按住伤口。
“大哥,你不能再冲在前面了。”
“我不冲在前面,谁冲?”霍沉霆闭着眼,声音沙哑。
围城的第十八天,本地储备彻底耗尽。
城里的老百姓已经把最后一点粮食都献了出来,将士们每人每天只分到一碗稀粥,掺着野菜和树皮。
军械库里的刀枪已经用断了七成,剩下的也大多是缺口卷刃。
碗口铳的铁弹打光了,炮手们把城墙上拆下来的碎石装进铳膛,打出去也能伤人,但威力大不如前。
霍征召集三个儿子在城楼上开了一个短会,试图安排突围,但三个儿子都不肯走。
霍征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那就都不走了。守城,守到最后一刻。”
霍沉昱站在两位兄长身后,他第一次意识到,父亲没有说“守到援军来”,他说的是“守到最后一刻”。
围城的第二十二天。
那天的战斗格外惨烈。
敌军用了新式的撞城锤,巨大的铁头裹着铁皮,每一下撞击都震得城门嗡嗡作响。
城门的木闩已经裂了一道口子,士兵们用木桩和石块顶住,顶不住,就用身体扛。
霍沉霆在东面城墙率军反击。
他砍翻了第十个爬上城头的敌军,左肩的箭伤撕裂,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染红了刀柄。
他继续砍,砍到刀断了,就捡起地上的长矛;长矛折了,就拔出腰间的短刀。
一支流矢从城下飞来,正中他的后心。
箭矢穿透了甲胄,钉入肩胛骨下方的缝隙。
霍沉霆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倒下。
他转过身,用短刀砍断了箭杆,继续往前冲。血止不住,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他的战袍,顺着腿往下流。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只、第五支箭矢钉进了他的身体。
霍沉照在城墙上看见大哥中箭,疯了一样冲过来。
他扶住霍沉霆,吼道:“军医!军医!”
霍沉霆靠在他肩上,嘴角溢出一丝血,声音断断续续:“别管我……守城……”
霍沉照没有听。
他把大哥拖到城垛后面,五支箭,整整五支利箭钉进了他的躯干。
霍沉照颤抖着手想要去捂,却发现根本无处下手,每一处都是致命的创口,鲜血像决堤般疯狂涌出,瞬间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
霍沉霆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渐渐没有了力气。
“沉照……”他叫弟弟的名字,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大哥,你别说话,你会没事的!”霍沉照的嘴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霍沉霆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弟弟,落在城楼上那道笔直的身影上。
他看了父亲最后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最后吐出一个词:“守城……”
霍沉照抱着大哥的身体,一动不动。
旁边的士兵在厮杀,箭矢在头顶飞过,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霍沉昱跑过来的时候,看见二哥跪在大哥身边,全身都是血。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二哥……”
霍沉照放下大哥的身体,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刀,转身冲向了城墙。
那一天的战斗,霍沉照像是疯了一样。
他一个人守住了西面城墙的一段,刀砍断了就用拳头,拳头打烂了就用头盔砸。
他的身上添了七八道伤口,每一道都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黄昏时分,敌军再次退却。
霍沉照浑身是血地坐在城墙根下,手里还攥着那把断刀。
霍沉昱蹲在他身边,想替他包扎,被他推开了。
“去守城。”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霍沉昱没有走,他把二哥的伤口用布条缠住,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霍沉照没有再推他,靠在城墙上,闭着眼。
夜幕降临,霍沉照忽然站起来,拿起刀,往城门走去。
“二哥,你去哪?”
霍沉照没有回头。
围城的第二十三天,霍沉照战死。
他带了三十个人,趁着夜色从城门杀出去,突袭了敌军的粮草营。
他烧了敌军三座粮仓,杀了一个千夫长,然后被围困在敌营中。
三十个人全部战死,霍沉照被敌军围在中间,身上中了十几刀,依然站着。
霍沉昱在城楼上看见了那场战斗。
他看见二哥冲进敌营,看见粮仓起火,看见二哥的身影被越来越多的敌军淹没。
他趴在城垛上,指甲抠进砖缝里,抠出了血。
“二哥——!!!”
没有人回答他。
敌军的刀落下,霍沉照的身体终于倒了下去。
他倒下的时候,脸朝着抚远镇的方向,手里还握着那把断刀。
霍沉昱的双腿发软,跪在了城墙上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嗡嗡的轰鸣声。
大哥死了,二哥也死了。
他浑身巨颤,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脸上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