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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军需之弊 前线吃紧 ...

  •   三日后,朝廷调拨的“增援军需”送到了。

      押运官是个面生的文官,白白净净,穿着一身干净的官袍,没见过战场上的血。

      他笑眯眯地将交接文书递上,说了一堆“朝廷体恤边关将士”的场面话,什么“陛下圣恩”“户部筹措”,滔滔不绝。

      霍沉照接过文书,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堆在城下的粮车和军械箱。

      他先走到粮车前,拍了拍麻袋,手感不对,便拔出腰间的匕首,划开一道口子。

      第一批粮车打开,霍沉照的脸色变了。

      他抓起一把粮食,碾了碾,米粒发黑,有的已经霉变,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

      他又打开另一袋,是掺了沙土的糙米,黄澄澄的沙粒混在米中,触目惊心。

      他把手里的米狠狠摔在地上,又划开第三袋、第四袋,无一例外。

      “这是给人吃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押运官的笑容僵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这……这可能是路上受了潮……连日阴雨,难免……”

      “受了潮?”霍沉照抓起一把霉米,走到押运官面前,几乎把米怼到他脸上。

      “你闻闻!这是受了潮?这是存了三年五年的陈粮!发了霉的!你吃一口给我看看!”

      押运官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霍沉照没有理他,大步走向军械箱。

      撬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刀枪。

      他抽出一把刀,刀身乌黑,刀刃上有几处明显的裂纹。

      他用刀背敲了敲旁边的铁盾,盾面应声凹陷,不是被敲凹的,是本身就薄如铁皮,一碰就变形。

      “脆铁。”霍沉照将断刀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又拿起一支长矛,矛头轻轻一掰,竟然弯了。

      他又捡起一件甲片,拇指一按,铁皮凹进去一个坑,再一按,直接穿了。

      “烂甲!”他一脚踢翻箱子,里面的甲片散落一地,手一捏就变形。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霍沉霆从城墙上下来,看见这一幕,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走到粮车前,抓起一把霉米,攥得指节泛白。

      米粒在他掌心里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畜生。”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

      霍沉照抬起头,看着大哥,眼里有火。

      “大哥,这是有人要我们死。”他的声音恨得发颤。

      霍沉霆转身,大步走向城楼,脚步沉重如铅。

      霍征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千里镜,望着敌军方向。

      他已经看到了城下的变故,但没有动,甚至没有回头。

      霍沉霆上来时,他放下千里镜,转过身。

      “父亲,”霍沉霆的声音有些发紧,“军需……全是劣品。粮是霉的,甲是烂的,刀是脆的。”

      霍征的脸上没有表情,甚至没有愤怒,冷风吹动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的敌军营地,那里旗帜飘扬,炊烟袅袅,敌军正在休整,等待下一轮进攻。

      “我都看见了。”霍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自己可能被朝廷放弃的将军。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远处的敌军营地收回来,落在长子脸上。

      “先守住城。账,以后算。”

      霍沉霆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这不公平,想说将士们不该为了一群蛀虫去送死,想说父亲您应该带着我们杀回去,但看着父亲那双沉稳如山的眼睛,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下了城楼。

      霍沉照还在城下对着那堆霉粮烂甲发怒,被霍沉霆一把拽住。

      “大哥——!”

      “父亲说了,先守住城。”霍沉霆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账以后算,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霍沉照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把断成两截的刀,狠狠一脚踢开,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一排排粮车和军械箱,目光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城墙上,士兵们已经知道了军需的事。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座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愤怒,绝望,还有对朝廷的失望。

      有个老兵蹲在城垛下,手里捧着半碗稀粥,粥里的沙粒硌牙。

      他嚼了两口,吐了出来,把碗放在地上,望着远方发呆。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相对无言。

      霍征站在城楼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知道将士们在想什么,他们不怕死,却不想被自己人害死。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们,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转过身,望着城外的敌军营地。

      敌军还会再来。

      他们尚不知城中粮仓已空,不知军械库只剩残刀断枪,不知守城的将士们正用自己的血肉填补每一处缺口。

      但这些秘密,藏不了多久。

      霍征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长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得发黑,他握紧了它。

      黄昏时分,霍沉昱被叫到父亲的帅帐。

      帐中只有霍征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手里捏着一支炭笔,正在图上标注敌军的部署。

      舆图上画满了箭头、圆圈和密密麻麻的标注,每一处都是他这些年对敌情的掌握。

      见幼子进来,他放下炭笔,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霍沉昱坐下,他的手还有些抖,白天的战斗留下了肌肉记忆。

      “今日第一次上战场,怕不怕?”霍征问。

      霍沉昱想了想,摇头:“不怕。”

      “为什么?”

      “将士们在,大哥二哥都在,父亲也在。”他的声音很笃定,“没什么好怕的。”

      霍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这个儿子和女儿是同胞出生,从小在兄长们身后长大,骑射功夫不差,但从未真正经历过战阵。

      今日他在城头的表现,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碗口铳装填得快,躲避箭矢的本能也在,不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

      “你平日练得勤。”

      “大哥教的刀法,二哥教的手铳。碗口铳是跟炮营的关叔学的。我每天练,没偷过懒。”

      霍征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面上泛起笑意。

      “好。”

      他收回目光,从案下取出一个空箭簇,又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竹管中,用蜡封好。

      霍沉昱看着父亲做这些事,没有打扰。

      “沉昱。”霍征抬起头。

      “在。”

      “若有一日,城中危急,我要你带着一些东西走。你能不能做到?”

      霍沉昱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能。”

      霍征将那只竹管收进袖中,没有给他看。

      夜深了,北境的月色冷得像霜。

      霍征坐在帅帐中,铺开一张纸,写了一封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粮朽甲薄,援军不至。请速发精粮良械,否则孤城难守。”

      写完之后,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一只竹管,用蜡封口,又在竹管外刻了一道浅浅的记号。

      他唤来一名亲信,那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兵,姓周,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刀疤,沉默寡言,从不多问。

      “这封信,送回京城,交给……”他顿了一下,想了想,“交给陆偃,陆大人。”

      周老兵接过竹管,塞进怀中,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五天后,周老兵的尸体在距抚远镇八十里外的官道旁被人发现。

      身上箭伤十余处,怀中的竹管不见了。

      消息传回抚远镇,霍征沉默了很久。

      第二批密报,派了两个人,走不同的路线。一个死在了半路,一个失踪。

      第三批,第四批……每一批都石沉大海。

      霍征不再派人了。

      他将所有的希望压在了一件事上,守住城,等到援军。

      霍征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里有着对妻女、对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十二岁少年的牵挂。

      那个孩子,出征前,他在文华殿见过。

      “霍侯,要多久能回来?”少年皇帝问他。

      “很快。”他答。

      京城,陆偃的书房里堆满了户部、兵部的档册。

      自他入阁后,调阅档册的权力更大了,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账面上,拨往北境的粮草足额足量,军械品质优良,一切都符合朝廷的调拨标准。

      可他从猫那里得到的消息,却是另一番光景。

      “爷,北境那边的消息。”猫站在暗处,声音压得极低,“第一批军需已经到了抚远镇。粮食霉变掺沙,军械脆铁烂甲,根本不是账上写的那些。”

      陆偃的手指停在账册上,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押运的是谁?”

      “户部的人,为首的是周鹤亭的门生。”

      陆偃想起前几日调阅的粮道变更记录,又想起兵部武选司在发运前更换验收官员的事。

      如今粮草霉变、军械劣质,与之前的种种异常串联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可他没有证据。

      “仔细盯着。”

      “是。”

      陆偃的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浓稠。

      宣和帝还在的时候,户部的账目三年一审,兵部的军械两年一验,虽说不上清廉如水,但至少有个底线。

      如今新帝年幼,他们竟然连北境军需都敢动手脚。

      陆偃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笺,写了一封信,字迹端正,措辞隐晦,只字不提军需之事,只问北境的战况和将士的冷暖。

      明日,他会将此信呈给皇上。

      文华殿里,鸿明帝正望着墙上悬挂的北境舆图出神。

      舆图上标注着抚远镇、怀远堡、铁门关等地名,朱笔圈出的几处是敌军集结之处。

      他已经站了许久,久到身边的太监忍不住轻声提醒:“陛下,该歇歇了。”

      他没有理会,目光落在那座标注着“抚远镇”的小城上,霍征和霍家军就在那里。

      他今年刚满十三岁,登基不过数月,龙袍穿在身上还显得有些空荡。

      但他坐在御案后的姿态已经像模像样了,沉着持重,唯有握着朱笔的手指偶尔会微微用力,透出些许紧张。

      陆偃进来的时候,鸿明帝正从舆图前回到御案后。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老师,北境有消息吗?”

      陆偃在御案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臣正想与陛下说此事。北境战事吃紧,霍将军率三子血战,已经打退了敌军数次进攻。但……”他顿了一下,“朝廷调拨的军需,可能有些问题。”

      鸿明帝皱了皱眉:“什么问题?”

      陆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信推到他面前:“陛下先看看这个。”

      鸿明帝将信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上只字未提军需的异常,满篇皆是询问战况与将士冷暖的家常话。

      可越是这般避重就轻,他越是觉得这字句背后藏着惊涛骇浪。

      他缓缓放下信纸,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信纸的边沿,眸色渐渐深沉。

      “老师,霍侯能赢吗?”

      陆偃一时之间并未言语,他看着少年皇帝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睛,慢慢开口。

      “霍侯能赢,朝廷未必能赢。”

      鸿明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座孤城的位置,这话,只有老师会说。

      “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首辅先生说,北境的军需都是足额拨付的,霍侯不会有事。”

      陆偃看着他,没有接话。

      鸿明帝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陆偃脸上。

      “老师,您觉得呢?”

      陆偃与他对视了几息,然后垂下眼帘。

      “陛下,臣不能说。有些事,要陛下自己去看、去想、去辨。臣说的,未必都对。”

      鸿明帝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又望向墙上那幅舆图。

      他的目光从抚远镇移到京城,又从京城移回抚远镇,来来回回。

      “老师,朕想给霍侯下一道旨意。”他忽然说。

      陆偃微微一怔:“陛下想下什么旨意?”

      鸿明帝想了想,慢慢说:“朕想告诉他,朝廷不会放弃北境,不会放弃霍家。”他顿了顿,“虽然……”

      陆偃看着少年皇帝的背影,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那道背影单薄而笔直,龙袍的纹样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霍征在北境城楼上的背影也是如此吧,两个背影,一南一北,隔着一千多里山河,却有着相似的孤独。

      “陛下,”陆偃躬身行了一礼,“臣替霍侯,谢陛下。”

      鸿明帝转过身,摇了摇头。

      “朕不是在施恩。”他的声音很轻,“朕是怕……怕来不及。”

      陆偃的心里猛地一紧,只是又行了一礼,退出了文华殿。

      走出殿门时,夕阳正从宫墙的飞檐上落下去,余晖将整座宫殿染成一片金红。

      陆偃站在廊下,看着那片金红渐渐褪成灰蓝,许久,才迈步往宫门走去。

      他袖中那封信还在,鸿明帝读懂了那些没有写出来的话,读懂了北境的危急,读懂了朝堂的暗涌。

      十三岁的少年,不该懂这些的,可他已经懂了。

      陆偃走出宫门,上了马车,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少年皇帝那句“朕是怕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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